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幼时的光2 6
童年 ...
-
6
童年夏日的午后,徐文总会兴冲冲的跑到自家的羊圈里。
父亲粗厉的声音让夏日更加燥热难耐。
“徐文!徐文!这臭小子又跑到哪了?”
羊圈里二只小羊咩咩的叫着。徐文轻手轻脚的凑近抱住其中一只。
“小羊,小羊。”
小羊惊恐的叠声咩叫,母羊护着另一只小羊躲在羊圈的一角不敢靠近。
“乖,我不是伤害你的。你长得可真可爱,毛顺顺的,软软的。”徐文抽出一只手来轻柔的抚摸着小羊的耳朵,下巴上的短短的绒毛,身上厚厚的一层绵软处。松开手,小羊立马奔向母羊。
看着小羊一颠一颠受了惊的晃动着短短的尾巴。
徐文笑出了声。
他一跃跳出木栏,抱来刚刚割好的鲜草洒满了棚圈。
母羊带着小羊试探着咀嚼起最边缘的鲜草。
这些鲜草是徐文一放学骑着三八杠自行车从很远的地方割来的。那处“秘密基地”在徐文家租种的三亩地前的林子里,那片白桦树密林更前方有着一望无际的水稻田,一到夏天,池子里注满了水,稻禾下游动着青蛙、泥鳅、河虾之类的小鱼。徐文在出水口处下了网兜,每天去割草顺路看一眼网兜里的收获。
也是奇怪,有时一天也兜不到一条鱼。有时某天会是满兜的泥鳅,有时某天会是满兜的柳根,有时某天会是满兜的河虾.......
今天一无所获,稻田来了新客人——一群呱呱乱叫的鸭子。
“小羊小羊,快快长大,长大了会像你们的妈妈,你看它的毛洁白顺直,你看你们的,还卷卷的,没有伸展开。”
徐文注视着小羊们吃草,心里感叹着太可爱了。
洁白卷卷的毛上沾着可爱,大大的懵懂的眼睛沾着可爱,就连叫声也那么可爱。
远处密林传来一阵阵急促的喜鹊的啼鸣,徐文寻着声音寻找喜鹊时,注意到有个长着长喙的大家伙,全身黑色的羽毛,翅膀处有着醒目的白羽,头上有一撮不容易察觉的红色冠状羽毛,一双圆溜溜的小眼睛正谨慎地观察着周围,时不时用长喙啄着白桦树光滑的树干。
“啄木鸟......”徐文出神的望着,不敢轻举妄动。
“臭小子!可哪找不到你,你在这做什么?”父亲一把揪着徐文的领口将他悬空提起,“走,回家,你奶奶着急的直担心。”
“放我下来,我自己走。”徐文扭动着身体。
“妈,你的大孙子跑到羊圈,给他准备好床褥,以后他和羊住。”父亲一进屋把徐文扔到沙发上给奶奶告黑状。
“我才不去呢!”徐文不服气的整理着衣服,朝着厨房争辩。
“不去?我看你恨不得抱着羊睡觉。天天就和羊混在一起。怎么?羊听懂你说的话?”父亲蹲下高大的身体,面对着徐文问。
“当然,我在调教它们。它们可是很聪明的,很听我的指挥。如果这样,爸,能不能不要卖小羊,留下它们和我们一起生活。”徐文恳求道,他知道小羊长大就要被父亲卖了。那是全家一年收入的来源,可一想到小羊要离开,徐文还是很天真的渴望父亲给自己一个美丽的童话。
父亲起身看着徐文良久没有说话,“妈,我去老高家了。”
“奶奶,”徐文从沙发下来跑到奶奶跟前,扯着她的围裙角。
“小羊一定要卖吗?”
“娃,你上完小学就去放羊吧。”奶奶从橱柜端出剩菜放进锅里蒸,她坐在小板凳上往灶里添木柴。
“好啊!”徐文有些激动,他的心中展开一副图景,自己每天放羊喂羊。
“奶奶,我自学初中的课本。”
奶奶看着孙子天真的样子,笑着点头。
“好。”
徐文得到奶奶的肯定,兴冲冲地转身要进书房。书房非常简陋,之前是姐姐的卧室。自从姐姐嫁人,徐文小心打理着将卧室变为小小的书房,屋内靠窗摆放着二层的木质柜匣。柜匣第一层内整齐码放18本各色书籍,有《安徒生自传》《天文》《爱的奏鸣曲》《代数》《科幻故事》,光是这几本,徐文不知道翻阅多少次,津津有味的一读再读。他渴望柜匣满登登的一天,摆满各色各学科的书,在书海中遨游就是他的梦。柜匣的第二层堆满了姐姐自小学至初中所有课本,还有一些剩余的手工剪纸,纸质拼图。
窗户左侧墙壁上挂着徐文写的毛笔字,是他最喜欢的一句“天行健,君子当以自强不息”。炕的最里侧墙上绘有一副老虎。那是徐文用水彩笔认真描摹的,只要坐在书桌前一侧头就能清楚看见,那只老虎炯炯有神的威严。
“本台最新播报,东莱省某高校研究生放弃优渥工作,投身偏远地区支教。”
徐文停下脚步慌忙跑去客厅,聚焦民生正在播报详细的采访内容,趴在门框看了全部新闻采访的徐文突然改变主意。他不知道支教意味着何种含义,不知道偏远地区在哪里,什么位置。在生命最初,懵懂的童年唯一能参与世界,了解所处世界的动向的是书籍。那些看似无聊的各色书籍,构成了徐文一堆堆的疑问和好奇。当他读到爱琴海的冒险,他记住的是儿子幸运得到智慧女神的帮助走出迷宫赢得美人归。当他读到爱琴海,他记住的是一位父亲误以为儿子冒险失败的投海。他总会无知的为书中的历史扼腕叹息,殊不知自己的命运渺小无着。只是他读到的人生终点结局是一样的,他不希望自己荒废生命,毫无意义的走到终点,毫无意义的追忆。这对年幼的他来讲,是过分的早熟。
徐文被支教的光辉鼓舞着幼小的心,埋下了种子。
“奶奶,我长大了要去支教,不能去放羊了。怎么办?”
奶奶缓慢的给灶里加了一根木柴,手撑着炉钩子,架势十足的对着徐文慈祥的笑。
“好。”
童年的徐文和人生暗自许下约定,他谁也没说,除了奶奶。
7
漫步朝前,路两侧的水稻吐出黄绿色的嫩穗,湛蓝的天空中飘着白色的云朵。田野和天边相连相接,徐文忍不住驻足良久,望着天际的边缘。路旁的小溪欢快的流淌着泥沙色的溪水。
正午的太阳晒着徐文裸露的胳膊和黝黑的脸庞,校服外套被系在腰间。路面被来往的拖拉机压出一道宽宽的齿轮印迹。徐文踩在坚硬的齿轮印迹上,歪歪扭扭地走着。
十天一次学校放假三天,自从爸爸走了,奶奶的背佝偻得更严重,送行仪式上,奶奶在屋里一直没露面。大哥说,奶奶白发人送黑发人,伤心的泪水留在心里,如果再见一眼恐怕.....
徐文自此与奶奶相依为命。家里听不见爸爸粗厉的声音,娘俩常常端坐沙发沉默不言,安静的度过三周年爸爸忌日的某天,奶奶倒下了,瘫卧不能起。
今年夏天的事发生的太突然。徐文总觉得是很遥远的模糊的回忆。
校车费交的是隆兴村的,邻村就是姑姑家千鸟村。事情突然发生,班主任告诉徐文既然那么近先忍耐一学期,下学期再做更改。这是第三次从隆兴村口徒步前往千鸟村,有时小哥会骑着摩托车等在隆兴村口接徐文。今天哥哥没来,徐文沿着熟悉的田间小路步行。
刚刚站在隆兴村口的土地上,徐文很难相信,自己最熟悉的村子,从此变为过路的村口。看着直通村委会的大路,铺上了一层细碎的石灰石。马上这条路会硬化为电视里城市常用的沥青路,平坦宽阔,课本说新农村建设正如火如荼,隆兴村会变成美丽整洁的村庄,告别下雨天的泥泞,告别沙子广场,告别一栋栋黄泥房......然而自己再也不能参与其中了。在村庄左侧最边缘处,自己生活了十一年的家由亲戚打理出租给了他人。
房前木栅栏围起的园子种满了这一季的蔬菜,成排的木架子上爬满了豆角蔓和黄瓜蔓,每到放假,徐文都会溜到园子里摘上一根黄瓜,一边吃着一边满园乱逛,走到西瓜地挨个弹,哪一个熟了,就摘下来拿进屋里冰在水桶中,等着饭后纳凉解暑。
路的第一个拐口处沿途都是水闸,这里的鱼最多。徐文快步到铁桥往水里仔细看着,一群新生的小鱼仔正在水下,每条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水很浅,一群群小鱼仔陆续浮现,大概有三五群那么多。
校服的内衬是用白色的网缝制的,徐文解下校服,用手试着扯了扯,缝制的很结实,难以拆开白色的网。
徐文盯着游动的小鱼仔,将校服整个浸入水中,鱼群受惊避开,他小心的调整着水中校服的位置,一动不动的整个身体趴在被太阳炙烤得发烫的铁桥上。
受惊的鱼群很快安静下来,缓慢游动到水中校服的位置,徐文激动得使劲一兜,水滴如注滴落河面,轻盈的校服有了铅重感,白色的网子沾着淤泥和水草空无一物。
当徐文准备再次浸入校服时,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在喊他。
“喂!你在干什么?”
阳光下路对面站着一位面容姣好的女孩,长期在田里劳作,草帽下的脸晒得黑黝黝得,透着油亮的光。一张口说话,洁白整齐的牙齿格外引人注目。
徐文不认识眼前的女孩。
“你在干什么?要洗衣服吗?用不用帮忙?”女孩一连串的问着,一只手握着犁耙,另一只手搭在草帽前端眺望徐文。
“你是学生吧?”女孩笑起来。
徐文看了一眼湿漉漉的校服,大声道,“我在捞鱼。”
“你那样是捞不着的。”女孩轻松的放下手中的耙犁,她的面前是一条宽宽的河,跃跃欲试的想要跳到河对岸。
徐文扔下校服,走近河边看了看,河水湍急,周围没有木桥。看样子她跳不过来,自己也跳不过去。
“你等我,我去给你拿渔网。”
“扔过来吗?”
女孩点点头。
“不用不用。谢谢你,我捞捞看,玩一会儿就走了。”徐文挠着头好奇的打量女孩。
“你和我同岁?也是千鸟村的?”
女孩再次点点头,她握紧犁耙,不自觉的耙起脚前的草。
“我没见过你。”女孩低头耙着草,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徐文。
“我刚搬过来没多久,我姑姑是徐梅。”
女孩在脑中迅速的想着,摇摇头,“大人的名字我不知道。”
“我的外甥刘胜。”
“奥,原来是他家。”
“你们放假了?”徐文有些激动的问起来。他原来的伙伴都在隆兴村,千鸟村除了自己同岁同班的外甥外,没有任何可以玩的伙伴。
女孩听了徐文的问话尴尬的低下头继续耙草,耙了一会儿,低声说道,“我辍学了。”
啊!这么可惜!看她和我同岁的样子。徐文想着,话题难以继续了。
他抬头认真看着女孩,她长得很端正,有点点秀气。真是可惜啊!
“我走了,有时间找我玩。”徐文到铁桥拾起自己湿漉漉的校服,想要快快离开。
“等等!”女孩喊住徐文。
“你的衣服都脏了,扔过来吧!洗好了我送过去。”
“啊,我先走了。没事的!”徐文笑着举了举还在滴水的校服,立马披在身上,一股溪水沁人的凉意霎时渗进肌肤。
“好凉快!记得有时间找我玩。”徐文轻松的说着迈步离开。
女孩手扶着犁耙目送着徐文。
走出好远,徐文偷偷回头看,女孩还站在那看自己,他迅速缩回脑袋。
忘记问她的名字了。
自己可真傻,衣服太湿了,浑身发着痒不敢脱下来。
8
电视里播放着最新古侠片,刘胜双手托腮入了迷。他的肘下压着展开的课本,作业本抄写了一半课文,停在了逗号处。
“刘胜!”
推开客厅的门,兴冲冲的徐文搬来板凳坐在刘胜对面,跟着看起电视剧。
“到哪了?”
“为爱人去天池寻找续命草药。”刘胜目不转睛的说道。
“这么快!错过了错过了,前面呢?”徐文追问着。
“哎呀,你接着看呗!不要说话,我一分神都听不清他们在讲什么了。”
“小舅!小舅!”
王小在屋外扯着嗓子一路喊进客厅,疯跑进来的王小一头扎进徐文怀中,扭动着屁股坐在他的大腿上,倔强的小脑袋顶着他的下巴。
“气喘吁吁的,你看衣服都湿透了。”徐文宠溺的?了?王小子黏在身上的衬衫。
刘胜严肃的板着脸,“王小,暑假作业写了吗?”
王小的大名徐文不知道,家里的长辈都叫他王小,姑姑说是小子的意思,那是小名。在徐文看来,王小的个头小小的,像小猴聪明、敏捷,形容更贴切。
“对啊!你作业写得怎么样了?”徐文下巴拄着王小倔强的小脑袋问。
“把书包拿过来!”刘胜厉声道,“王小,你是不是不听我的话了?”
王小不情不愿地从徐文腿上滑下,刘胜一脸严肃的盯着,徐文觉得头皮发麻。
翻开王小暑期作业薄,没动一笔,大片的空白。
徐文绷着脸,没说话,谨慎的注视刘胜的一举一动。
“舅妈说每天要写六页,三天了!你天天来一笔都没动!今天必须写完,写到第18页。”刘胜手指着18页页码,点得桌子直晃悠。王小双手垂下低着头。
他磨磨蹭蹭地从铅笔盒掏出铅笔和橡皮,翻出三角尺、圆规,摆在作业薄旁,站在凳子横杆上小手灵活的转着铅笔,转了好几圈才沉下心来一笔一划歪歪扭扭的写起来。
刘胜的怒气消退,盯看王小写作业很久,才转过身不屑的瞥了一眼徐文,双手交叉在胸前挺直身板的重新看起武侠片,此时两位英雄狭路相逢正在天池刀光剑影的打斗。
徐文不舒服的离开桌旁,坐到远处的单人沙发里发呆。他想立刻马上怒气冲冲头也不回的离开,做着强烈的思想斗争。刘胜面无表情的侧脸透出不可冒犯的威严,自己毫无胜算。刚刚的眼神分明在盛气凌人的鄙视自己,面对他的鄙视,不得不说刘胜具备完全的资格,班级次次第一,年级名次更是名列前茅。反观血缘关系的亲小叔,他自己,经常拖班级后腿,点名批评起立的学生中总有自己,被罚站墙角面壁思过,尝过戒尺的滋味.....
某次班主任做家访,当时奶奶的身体还算硬朗,两人临时住在狭小的仓房,夜里四面透着凉风,晚饭吃着只有盐味的抄韭菜,韭菜是自家园子里种的,鸡蛋都没放。
“徐文,前几天我见了你的奶奶。”
办公室里只有班主任和徐文,徐文低着头没说话。他想象着班主任和奶奶坐在幽暗仓房谈话的场景。
班主任调整气息,停了一会儿。
“徐文,学习上有什么困难直接找老师,不要害怕。期中测验的成绩出来了。”
徐文身体僵硬,他看过很多课外书,他很喜欢阅读书籍,但这些总和学习关系不大,并没有让自己的成绩提高,他搞不懂抒情和比喻的区别,更搞不懂数学代数的演算规律,背诵英语单词犹如记忆天书符号。
“徐文,你奶奶的身体很硬朗,她很健谈啊,一直担心着你,我和她说你在学校很认真,很听话。你啊,别把难过的事憋在心里。我也可以成为你的朋友,随时都可以找我聊天。”
“谢谢老师.....”
“徐文,要相信自己,老师相信你。”班主任铿锵有力的说道。
眼泪在打转,徐文重重的点头。
走出办公室,徐文重新换了一个人,他自知自己的愚笨,既然有笨鸟先飞,那就从早起开始改变吧。
还没到一周,徐文就坚持不住了。
坐在高高的山岗眺望远处的城区,成片的房屋紧凑相连,视线的尽头远山环抱着小城,就像母亲的手臂环抱着襁褓的婴儿。
徐文注意到一辆三轮车缓慢地从山下小路驶来,车架用铁丝绑住的喇叭一遍遍的播放。
“收废品!收废铁、废铜!收废品!收头发、电视机!”
车斗中堆得小山一样的各种废品,有废的电视机、电冰箱,破桌子和椅子,挤压瘪的塑料瓶从鼓鼓的编织袋露出半截。
徐文从山岗小跑着靠近,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瞪着圆眼,嘴中嚼着卷烟,烟雾熏得车子斑驳破旧,他身上穿的白色衬衫被臃肿的身体撑得变形,油腻的头发粘连成一绺一绺的,那人探出车窗,车停了下来。
“你要卖什么废品?”
“塑料瓶多少一个收?”徐文喘着气,双手把着车窗问。
“小的1分,大的5分。有多少?”
“你每次都来吗?”
“不常来,你要是有,下次我来收。”壮汉说着,发动车继续缓慢的沿路吆喝着。
校园里有很多随手丢弃的塑料瓶,放学后,徐文拿着编织袋满学校捡瓶子。有时,同桌杨四维吃过饭后跟着帮忙。
每十天捡的瓶子能赚1块钱。
在卧室的瓦罐里存了整整10块钱,这些都是徐文一毛五分的积攒出来的。每次从瓦罐里掏出来数一数都让徐文感到安心和满足,承担家庭的重任感一点点填满。
想到这里,徐文心里的痛楚不是一句两句能讲清楚的,刘胜只是学习好罢了,他是温室的花朵,自己是路旁无人问津的野花。虽然和他同岁,自己已经可以凭借双手独立的为家里承担重任。他呢,有父母的浇灌,有阳光,有充足的肥料,生活离他那么远,苦涩从不会光顾他,他什么也不用考虑。
默默起身离开刘胜家,路上徐文被自尊心和羞耻心憋得脸通红。
屋内没人,徐文躺在炕上浑身颤抖。他突然抓过书包一股脑倒出,刘胜的眼神让他感到眩晕,迷迷糊糊中,英文字帖翻开,握住钢笔的手正一个字母一个单词的书写,他发狂的写着。从来没有写过假期作业的自己顷刻间,漂亮的写完一篇,他翻到下一页继续写着,“Who is the guy over there ”。
姑姑弓着腰提着篮子从外面回来,她将篮子放在厨房,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书桌前用功的徐文问道“能不能看清?灯太暗了,那么暗,能不能看清?眼睛看坏了!”
徐文嘴里应着。
“哎呦,真难得!”姑姑边说着边用她粗糙的大手收拾散乱在炕上的课本和作业,整齐的码放在徐文桌前。
“多好啊,有书读,课本要整齐的放好,不要随手乱丢,你看,满炕都是。”
姑姑随手翻起语文书,拿得很远眯着眼睛感叹着,“字真小,不中用了。”她戴上老花镜再次翻了一遍,看得认真极了,徐文忍不住抬头,看到花甲的姑姑正端坐着用布满岁月痕迹的枯槁的手逐字逐句的轻念。
“我要是有书读啊,都高兴死了。听刘胜说,你这次又垫底了?”
徐文一听,脸鼓涨成猪肝色,蒸汽塞随时都要喷出的感觉再次回来。他不服气,自己又有什么不服气的。
姑姑视线从书上挪开,仔细看着徐文说,“怎么你生气了?你还有脸生气呢?”
泪水不争气滴落,一滴两滴,滴在徐文的手上,他擦了一把脸。笔下的英文单词一个也写不下。
“哎呦,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嗨,真不是我说你啊!太懒!懒到家了!功课也不做!你爸像你这么大时都可以帮家里干活了。你说你们多好啊,国家养着你,供你念书,都不好好珍惜!”
徐文哑口无言。
姑姑说的句句在理,句句事实。
“我呀不是不想管你,不是不想说你,说你吧,你又怪可怜的,不说你吧,又担心你学坏了对不起我亲弟弟。”
姑姑说完叹了一口气,放下书就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