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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部分 幼时的光 幼时的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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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今晚屋外刮风了。
沉浸在小说世界里的徐文被呼号凌厉的风声打断,他抻着脖子仔细探听。
风是从遥远的山口吹来的,带着山谷的凛冽寒冷的气息冲破一切阻碍用力的吹刮,像一辆疾驰而来的蒸汽火车轰轰隆隆呼啸而来。
徐文保持着僵硬的姿势静听良久,无法静下心来阅读小说接下来精彩的片段。
被窝里柔软的毛毯包裹着徐文的身体,屋外的风阵阵呼号。暖从身下渗出,止步被子的界限停下。屋子内冰冷冷的空气驻足在鼻尖上,凉凉薄薄的一层,呼哈成气。
徐文感到与世隔绝的荒芜朝自己袭来,仿佛自己正站在屋外的某处,令人心悸的风带着死亡的凉意穿透单薄的身体,朝着更远处奔袭。
一瞬间宇宙的浩渺、人类的起源、物种的更迭、历史朝代的更替.....这些毫不相关的宏大的问题涌出,装点着风的悲凉,呼号声的苍茫。在漆黑夜幕寥落星辰的天地间,让人顿觉自身渺小不堪一击,顿觉生命的刹那飘飘散散随风破碎。
沉睡的记忆被唤醒,在狂风中步履蹒跚地走到一棵满身伤痕的巨大柳树下伫立。
徐文出神的望着,那像自己老去的模样,布满岁月刀斧痕迹的脸庞,满头银色的发丝间杂着零星的黑丝。
风声令人恐惧颤抖,又在呼啸间嗅到熟悉的味道。带着自己走过的路、见过的山、拾到的阳光雨露,唯自己所知的记忆,骑在风的角上消失在声音的震撼中。
仿佛从没来过。
徐文一把掀开被子,浑身打着冷战靠近漆黑黑的窗户,什么也看不到。
他还光着身子呢,床头堆放着衣服。他只是瞅了一眼,打着冷战扭开门把手,力量不能使出,门把手压也压不下去。他再次瞅了一眼床头的位置,那些衣物可以给他的身体保暖。一咬牙,他抵抗着屋内的冷气森森,使出浑身的力气压下了门把手,打开了卧室的门。
要是有一间无门的书房就好了,徐文想着。
客厅内黑漆漆的,绿植盆栽都在休息。
落地窗外没有星点灯火。
大家也都睡了,几点了呢?
徐文颤颤巍巍的转身回卧室取出手机看时间,嚯!好家伙,已经凌晨2:40了。
还不算晚,在城市,热闹繁华的城市夜生活的精彩刚刚开始,人们卸下疲惫潮水般涌向酒吧、夜场,晚班的公交在花式璀璨的路灯的照耀下,渐渐有了浓烈的酒味。
还有夜间开放的小酒馆,烧烤铺子也陆续的接待一波波客人。
最晚的地铁是几点?
徐文想不起来了。此刻他最关心的是屋外呼啸的风声,带着山谷凛冽寒冷气息,紧密的一声接着一声翻涌、呼号。
风声无形的满世界乱窜着,世界的孤儿,流离失所。徐文心底幽深的深潭浮现出一个个人的名字。
故事的开始,会有一段《水边的阿狄丽娜》钢琴曲舒缓流淌。生命的钟声驱散晨雾,大杜鹃和小杜鹃婉转的啼鸣从密林传出。
徐文永远忘不了,自己曾住在水边的天堂岛的姑姑家。每一片茂林后都是水域辽阔的湖面,波光粼粼的水纹荡漾在有风响起的夜里。
他转身回了卧室,静静地躺在床上。
暖意涌动,他丝毫没有介意鼻尖的凉,短暂的平静后,大脑开始工作运转,思考了起来。
下一秒,徐文拨通李师明的电话。
“睡了没?”
细微的翻身动静过后,“几点?你还不睡......”又一阵翻身,李师明清醒一点了,手机传来他的吼声。
“搞什么!大哥!”
徐文忍不住笑起来,“嗨,起来嗨睡什么睡!大好的时光,兄弟起床了。”
“我嗨不起来,不要啰嗦,我睡了!”
“等等,李胖子!走啊,我们出去探险。”
“去哪?探险?什么探险?”
李师明迷迷糊糊的朝卧室窗户望了一眼,“月黑风高,拜托大哥,我们在山里。”
“嘿嘿,我知道,要不要体验月黑风高夜大漠一日探险游?过了今夜,不知道要等多久,说不定再也没机会。”
“我没兴致,不像你!品味奇奇怪怪,吵了我的好梦,明天找你算账!”李师明裹紧被子,片刻不到改变了主意。
“等我!”
“好嘞!”徐文窃笑自己成功引起李师明的兴趣。
紧促地敲门声响起,徐文立马飞快从被窝蹿了出来奔向门边。
一开门李师明惊讶的大张着嘴巴上下打量着徐文。
“不要介意,没想到你这么快,稍等我一下,很快的。”
光溜溜的徐文边说着边跑进卧室,不一会儿,穿戴齐整,李师明注意到他的短袖外套了件非常厚实的军大衣,军大衣是旧款的,衣角边缘处磨起了毛边,前襟左侧下方有个明显的黑色渍迹,可能是某次外出擦到黑色油漆了。黑色渍迹在客厅的灯光下发着油色的黏腻感,看来是某次外出修理汽车沾上的机油一类的污渍。这样想着李师明对自己的一套天然推理表示赞同的点了点头。
“很满意,是不错吧。”徐文低头也跟着欣赏起军大衣的发问,转而觉得似乎不够妥当的说起话来,“明哥,你看你的这身也不错,我早就看中了。一直想问你在哪买的,眼光独到。”
徐文竖起大拇指。
“其实,”李师明欲言又止,轻笑着,“是不错,我没想到你很周到。”
一出屋外,一股力量很大的风迎面吹向两人,那股力量像黑暗中无形的重拳想要将两人打倒在地。
一股热血涌上,鼻腔立马充盈新鲜的空气。
“好凶猛的风!”徐文的声音发着闷响,李师明朝身后看,徐文整个人都佝偻着,帽子紧紧贴合着脑袋,完全看不到他的脸。路灯在狂风的猛烈攻势下,发着惨淡的摇摇欲坠的光束。
月黑风高,原来是这种感受。
李师明紧了紧冲锋衣的领口,稍稍抬头寻找天空中的月亮。一大片乌黑的云在头顶上方飞速的掠过,就像岁月从不止息周而复始的运行,一丝光也没有透出来。他感到莫名的压抑,耳畔是不止息呼啸的风声。令人愈发觉得惊佈,很后悔自己踏出门槛的那一步。他回头,徐文挥动着双臂,嘴里发着胜利的喊叫声。
冒险开始了,似乎不能回头。即使后悔,他的同伴沸腾的感染,给了他信心继续前行。
“傻站着干嘛?走啊,走向我们未知的明天!还有跟上我,说不定我们会遇到有意思的事。”徐文催促着艰难的迎风迈步。
白天熟悉的戈壁滩,被黑夜赋予陌生的气息。狂风用毫不留情的力量吹刮着,李师明再次紧了紧冲锋衣的衣领。
徐文大笑着,朝李师明喊道,“我们要不要捡些木柴生火,找个山洞猫起来,听一听狂风的声音?这可是个好机会,不容错过,要知道很久没有,不,应该说从未有过野外探险的横冲直撞,冒险说的就是这种刺激感吧。白天我们见到的都是安全罩子里的岁月静好。也只有黑夜,我们可以重新观察自己生活的周遭,体验一下自己不熟知的事物,知道自己是那么渺小,就像狂风席卷大地扬起的尘沙。我们是沙子,那细微末小的一粒沙子!李师明,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徐文的话被风吹的断断续续的,若隐若无。李师明听着怒吼的风声,徐文的话就像一只蚊子的嗡嗡声。他很努力的一张嘴就感受到凉凉的空气直入肚腹。
“喂!你小点声!”
两人相视大笑,狂风中的疯子。只有这一刻,徐文那种抓不住虚无缥缈的感受才会减轻,才会觉得活着是种无法言说的精彩。风,他喜欢有风的天气,尤其是狂风大作的黑夜里,听着风声,就像听着远古的诗歌,如泣如诉,悠远绵长。他的耳畔再次响起那首《水边的阿狄丽娜》的舒缓曲调。
“没想到这么晚还有人没睡。”李师明惊讶的看着不远处窗户漏出点点的光。
“令你感到不可思议的还在后面。”徐文漫不经心的看那扇窗透出的光,“要知道在古代,人们钻木取火,应该也像今夜这样令人害怕的紧闭门窗,不敢踏入黑夜与之对视。应该也像今夜这样,我们的祖先瑟瑟发抖蜷缩在山洞一隅,围坐篝火旁等着天明风止。应该也像今夜这样.....”
“你的追古太快了,原本我不打算陪你这个傻子,但是仔细想想还是来吧。”
“哦?那你怎么不拒绝我。你可以拒绝啊,理智的劝阻我,说不定我们还在被窝里暖着呢。受这罪,不应该。而且还要听我絮叨你不感兴趣的事。”
“正巧我也想散散心。”
李师明不满的嘟着嘴巴。
“那可太巧了,感谢你的正巧。不然我一个人出来,感受可就没法分享了。在找你前,我正在看一本有趣的推理文集,案件很精彩。突然听到窗外的风声,我静默的听了很久,一下子就忘了书本里的精彩。我又不满足的跑到客厅听,再后来,你知道,你现在和我就在这大风天里了。”
徐文低着头抵抗着强劲的风,他的嘴巴一点也不耽误。他心里想着用更多的话来化解普普通通、平平常常的一夜,突发奇想的散步提议。看样子,在大风天里漫步旷野是个脑袋有点问题的人才会想的出,也只有自己能敢拉着朋友冲入夜色的狂风里。
“你的心事也不少嘛!”李师明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随着心事一起低落。
“到不是.....”注意到李师明的小情绪,徐文很想上前问个仔细,便于做一场狂风中的心理辅导,可是他转念想着如果李师明想要倾诉,他会毫不犹豫倾吐。过于热心的追问,只会让对方心有抵触。万一是不能启齿的秘密,不得不说,这段时间李师明的状态很不对劲。
徐文心里追忆着很遥远的事,并不是心事。那些闪动着萤火的光,四散飞入漆黑的夜里消失不见。
2
徐文和李师明漫无目的的顺着大路走过庄户,草原,黑漆漆的,连月亮都被风遮挡得紧闭门户不肯出来。
“徐文,要是有荷塘就好了。”
李师明漫不经心的说着,左手紧紧的勒住衣口处。
“都说了探险哦,虽然没险可探,也没关系,至少我们傻了这么一次,明明知道的。”
“黑洞洞的,我们回去会不会迷路?”
李师明紧张的皱着眉。
“放心吧。”徐文后背突然起了层鸡皮疙瘩,他想继续说一句,又不会见鬼,你怕什么。这字眼在这么漆黑又怒吼着令人惊惧的风声的夜里会如一颗炸弹,瞬间让两人不再敢迈出一步,甚至觉得每一步如踏在悬崖边摇摇欲坠。
“我可以很肯定的告诉你,咱们走在哪条路上。这棵树是牧场路的,我们在牧场路,沿着这条路笔直的前行,会有个岔路口,到了岔路口左边有块丑陋的顽石,如果是烂木桩,可以肯定是牧场路杨五行家方向,我们不朝那去。只需要朝顽石相反的方向走,就能回到我们熟悉的公寓楼前。”
徐文煞有介事的说着,就连他自己也相信两人走在牧场路了。
“太厉害了。没想到你记性那么好。”李师明信以为真,徐文心中默祷十字路口可一定是自己嘴中说的顽石路。他尴尬的笑着嘴里念叨,还好吧。
“怎么样?”徐文没头没脑的发问。
“什么?”
“被风吹这么一下。”
“只想躺在自己床上,好冷啊!”李师明裹紧自己的冲锋衣,作用不大。
“哈哈,我倒是觉得不错。”徐文忽略掉迷路的危险,沉浸在感受中,“虽然有想象过风吹过身体的感觉,真的走在风中,在漆黑的路上,有种未知的莫名的喜悦,好像没想象中那么冷。看吧,都只是吓唬人而已。我不怕你!”
徐文说最后一句话时拼劲全身的力量喊出来的。
“有什么可怕的。”李师明加快了脚步,风小了。
笼罩在布隆山上空的黑色云雾散去,月亮要出来了。
两人加快脚步,没了七级狂风的阻力,步伐轻盈许多。
黑不隆咚中有个黑影摇摇晃晃闯入两人视线内。
是谁呢?布隆山中的人家过去酗酒的人很多,这几年工作人员耐心的开导劝诫,已经很少有人在夜半的马路上晃悠,不省人事的躺在路旁的树趟中了。
“喂!”李师明朝着黑影喝声道。
“喝醉的酒鬼?”徐文小声询问李师明。
李师明摇摇头,“看样子不像啊!”
“喂,你是谁家的?在做什么?”
那黑影转头,惊慌的看着两人,不做声。
“你是谁家的?我们在问你,半夜不睡觉,不好好待在家里,出来做什么?”徐文仔细辨识着这人的衣着打扮,一件单薄的军绿色外衣,好几处破了大大小小的窟窿,手里握着一根赶羊的短木棍,木棍前段绑着松散成丝条状的粗麻绳。
看来是附近的牧羊人,半夜风这么大,还要赶羊回家吗?未免冒险性太大。
这人支支吾吾着,嘴里嘟嘟囔囔的。
徐文和李师明听的一头雾水,面面相觑。
“要不,我们送他回家吧。我闻到他身上很大的酒气,不知道跑去谁家喝酒,真是没办法。”李师明提议道,他拍了拍这人的肩膀,指了指前面,“我们送你回家,回家。”
这人听懂似的点点头,缩着肩膀,徐文这时才注意到他头上戴着一顶白色毡帽。奈何看不清对方的长相,不然,徐文立刻会认出此人是谁。附近还有几家爱喝酒的人,库尔曼别克、阿曼图尔、还是那个嗜酒如命屡教不改的库塔曼买买提。听声音,辨神态,似乎不是三人,倒像是邻村的来布隆山谷窜亲戚的。
“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徐文试着问这人,这人摆手,指着自己的耳朵,“听不懂....不懂....”
“别急嘛,一会儿到了不就知道了?”李师明说道。
徐文有些担忧,刚刚李师明对他说的是否真的听懂,如果没有,大半夜的把两人带到哪里去转了向,迷了路,早上让人知道了,要被同事们嘲笑的。
他想着想着,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琢磨着该给谁拨通电话帮忙翻译,就很紧要。
通讯录略过许多熟悉的人名,最终停在麦尔处。
电话那头响起一首深情的情歌,徐文有些焦躁的听着歌,直到歌曲快要结束,麦尔的声音传来。
“喂?”
“是我,徐文。”
“哦....”
“抱歉这么晚,这样的,我在牧场路附近,路上碰到一个人,他有些听不懂,好像喝了酒,一句二句的说不清楚,现在麻烦你给他说,我们送他回家,他家的位置,”
“哦....好。”
徐文放了扩音,麦尔的声音传出,整个空旷的天地间可以清晰的听清麦尔说的话。
这人一听呆站着,时不时肯定的回复道,“mark!mark!”
“徐文!”麦尔叫道。
“我在,麦尔谢谢你,非常感谢!怎么样?”
“徐文,你们回去吧。他住塔西家,是他们家的亲戚,最近来帮忙照看牲畜,今天赶羊到牲畜圈后留在主人家喝了一点,他知道回去的路。你们回来吧,对了,你和谁在一起?怎么大半夜的跑出去了?”
听着麦尔的询问,徐文本不想暴露李师明的存在,奈何这人见到的是两个人,幸好不知道李师明的名字,不然难以解释,两人大半夜跑出去闲逛的事实。
“哦,好的,谢谢谢谢,我们就回去了。那你和他说一下,路上注意安全,明天我们再去塔尔家看他。”
“我刚刚和他讲过了,徐文,你们路上小心才是,到了给我电话。对了,那条路是塔尔家方向.....”
“对对,天太黑了,还以为在牧场路。”
“用不用我去接你们?”麦尔很不放心的关切问道。
“不用那么麻烦,把你吵起来已经很抱歉了。”
“不会,你看你还和我客气。等我一下,很快的。”麦尔不由分说的起身穿衣服。
李师明一脸不解的注视着徐文。
“看来咱们很快可以见到熟悉的被窝了。”徐文将手机揣进口袋慢悠悠的说道。
“谁呀?”
“麦尔。”
“好了,他自己回去就行,我们在这稍等一会,麦尔马上到。”
这人和他们笑着握手告别。
看着人影融入黑夜,徐文的心悬着。
本以为会遇到各式各样奇奇怪怪的事,也可能是天气在作祟,这么大风的天气路上都被吹的干干净净,更何况要半夜出来觅食的野兽。
“我有点不想回去了。”李师明看着人影消失的方向说道。
“怎么,你肯舍弃温暖走入冰冷未知了?”
“才不是,只是突然这么觉着,从没经历过。挺有意思,下次我们赶在月明的时候出来散步吧。”李师明期待着提议道。
“恩,到时候可以欣赏夜空。你知道吗,旅行可以看到的极致星空,其实,在乡下,平时的话只要某天夜里无云,晴空万里,坐在家门口也能看见美丽璀璨的银河,很美!在城市就不行了,受城市灯光的影响,那些星星的光变得微缈黯淡,几乎看不清。在旷野,乡下一抬头就能清晰的看到猎户座、双鱼座、还有人们熟知的北斗七星,到时我指给你看!”
“北斗七星?”
“你不知道?”徐文惊讶。
“知道,没见过。说是像勺子嘛。”
“我倒觉得像小时候我家的水舀子,哈哈哈。”徐文大笑着,他突然止住笑,有些黯然的说,“当时想着长大要成为天文学家.....”
“那倒是不错的职业,很符合你的风格。”
两人闲话间听到远处驶过来的车声。
麦尔来了。
他鸣响三声车笛,载着两人回公寓楼。
3
忙完办公桌上一摞文件,徐文走神的盯着窗外的雪山。
办公桌上放着一个粉红色的水杯,水杯旁堆叠着三五个蓝色档案盒,档案盒下压着一张图画得看不清的号码、文字。一支几乎磨平铅芯的铅笔静止桌边即将掉落。
“小徐,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尧勒达什克尔右手捧着厚厚一沓文件,左手端着透明水杯进了办公室,他顺手拾桌边的铅笔放入笔筒。
“太乱了,也不好收起来,一收起来又忘了放哪。实在麻烦!”尧勒达什克尔坐下,将文件垒在档案盒上。
“小徐?有一件紧急要办的事,我们去一趟乐苏村。这件事办完,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天天不都有麻烦事嘛!放心,都会好起来的。车到山前必有路,别怕,明天还有明天的事,今天自然有今天的事。我们用不用带文件包?”蹲在抽屉前翻找的徐文拽出蓝色文件包问道。
“那倒不用,恩,还是带上吧!把这些装进去。”尧勒达什克尔不放心的站起身来似乎在寻找什么。
“还有需要带的东西吗?”徐文起身问。
“恩....我想想,走吧,我们先过去。”尧勒达什克尔放弃寻找,迈步出了办公室。
徐文跟在他身后,快步追上,犹豫再三问道,“科长,能不能顺路去塔西家?”
“哦?为什么?”尧勒达什克尔皱起眉头。
“我想去一趟塔西家看看。”徐文抿着嘴。
“塔西家?顺路吗?要不要你下午再去?”尧勒达什克尔询问着徐文的意见。
稍作思考,徐文未做让步。
“科长,去看一眼我比较放心。”徐文恳切的看着尧勒达什克尔。
“塔西家吗,那我们就去看一下吧。反正有车赶得过去。”
尧勒达什克尔载着徐文驱车前往塔西家。
春季的风吹开了杏子树的花,一夜之间,雪山环绕的村庄满是盛开的杏子花粉红花瓣的海洋。
风中弥漫着杏子花的香甜。
“昨天我沿着这条路碰见塔西家的亲戚,浑身酒气,天太黑,有些不放心。”
徐文讲着前因后果,尧勒达什克尔皱着眉头。
“现在还有喝酒的吗?”
“酒嘛,他倒是没有喝的很醉。”
“恩,这几年好了很多。之前你有听过吗?”尧勒达什克尔笑问道。
徐文点点头,“听过,说喝多了人不知不觉跑到河坝躺在河床上睡觉,一醒来被水冲走,哎,喝酒害人啊。”
“昨晚风很大啊,你跑出去干嘛?”尧勒达什克尔问,心里翻起很多猜测,不过哪一种也不符合徐文一定要出门的理由。
“我嘛,就是去感受感受布隆山谷的风,看看是甜的咸的。”徐文信口胡说道,咧开嘴笑起来。
“那一定是酒香的味道。布隆山谷酿的杏花酒喝过没?很好喝,对身体有益处,我们的孩子从小喝着杏花酒长大,身体健健康康,皮肤白里透红.....”
“人还漂亮。”
“对,杏花酒不会醉人的,其实就是一种常喝的饮料。看看四月的季节,杏子花都开了。约好一个周末,和家人踏青。”
“望着雪山,赏着杏花,对,还要带上杏花酒,好不惬意。”
笑声爽朗的迎合着盛开的杏子花,花香味道更浓了。
4
一下车,徐文他们就嗅到了浓浓的花香味道。
塔西家院子里满是盛开的杏子花。院子外用石块铺着整齐的人行道。徐文羡慕的欣赏着漂亮的小院,一阵微风吹来空气中立刻飘散着纷纷落下的杏花雨。
“塔西家每年都会给杏子树打药,他们的杏子是全村最甜的。”尧勒达什克尔说着迈步朝院中走去。
还没进院门,徐文就听见熟悉的说话声。
“这株是桑树吗?”
李师明胖墩墩的背影映入眼帘,此刻他正拽着杏子树的枝条闻着满枝盛开的杏花。
“果然是你!”徐文惊讶的说道。
“你们也来了。”李师明会意的看着徐文,“来的有些晚。”
“一上午有些忙。”
尧勒达什克尔满含笑意的与塔西握手寒暄。
“你们都在啊,真热闹。”尧勒达什克尔走近杏子树欣赏起杏子花,问李师明道。
“和徐文一样过来看看。”李师明笑着看向徐文。
“奥,原来如此。你们两个小伙子真不害怕。”
“尧科长,塔西家没什么事。一会儿要不要去我们村的库尔班家坐坐。他就一个老人,家里的仓房堆满了杂物大件。我已经喊了一群年轻的志愿者过去帮忙。”
“好啊!”尧勒达什克尔一口答应下来。
“我们还有紧要的事,乐苏村。”徐文提醒尧勒达什克尔。
“对,对,这样吧。我们跟过去看一下,帮个忙,在去乐苏村吧。天天都是这样,每件事都是最紧急的。”尧勒达什克尔冲着李师明无奈的笑着。
“我实在放不下心,央求科长跟着来塔西家顺路看看。”徐文解释着。
羊倌推着手推车恰巧从屋后走出来,一见到院内的人,黝黑的脸庞挂着灿烂的笑容,塔西拉着他向李师明和徐文介绍,“让大家费心了,谢谢你们的关心。他昨晚安全的回到家。”
徐文低下头挠着脸,不好意思的说,“哪里哪里,只是碰巧遇见,走了段路。没有送他到家,不用那么客气。”
李师明叮嘱塔西,“他是你家雇佣的,晚上还是不要喝酒走夜路。太危险了,让人挂念,你也要多多操心。保障好人家的安全。”
“是是是,谢谢谢谢。我会好好告诉他的。”
“不是告诉哦,要好好监督,白天嘛少喝一点,晚上还是尽量不喝。”
“塔西,家里的杏花酒拿出来好好招待人家嘛。平时辛苦的帮你照看羊儿,养的壮壮的。他是哪里人?酒量怎么样?”
塔西邀请众人围坐杏子树下铺着花色毛毯的床上。
“他叫艾山麦麦提,从苏什塔县来,是我远房的表弟。”
这么说着,塔西的妻子从屋内端出金闪闪的茶器,为每个人斟满了黑走马茶。
“让大家费心了,实在不好意思。以前他是常来的,昨天不放心另一处山上棚圈的羊和牛,连夜起身前去查看,被主人盛情邀请,喝了几杯。”
徐文喝了一口茶香味浓的黑走马,“苏什塔县?那很近啊,就隔着一条乌里河,在河对岸。”
“是啊,我们两家很亲近的时常走动。”塔西爽朗的笑起来,他家的羊去年又添了50头羊羔,羊群越来越多,听人说过去塔西家只有几亩地种着玉米、大麦一类的作物,家里的孩子多,一家几口很是艰难靠着几亩地。
“喝完这碗茶,我们就走了。塔西,你的脑筋还是转的快,有想法,有思路。把你的表弟艾山麦麦提好好教下养殖经验。”尧勒达什克尔意味深长的说道。
塔西连连点头,拉着表弟艾山麦麦提的手,“他家养了几头西门塔尔牛,对了,还有一头签了订购合同的黑色和牛。”
艾山麦麦提腼腆的露出洁白的牙齿,“谢谢...谢谢....”
“那很好啊。”尧勒达什克尔投来赞许的目光。
“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就是我们前进的目标。”徐文说道。
“还有动力。”李师明劲头十足的挥舞着紧攥的拳头。
5
从塔西家回来的路上,徐文望着窗外的风景出神。
他是个很容易感动的人,很容易落泪。
心中柔软的某处被触动。
“我真的很容易落泪呢。”徐文转身看着驾驶的尧勒达什克尔。
“怎么办,明明是一件很小的事。说实话,真的没有做好,如果做好了,应该在麦尔接我们时,让麦尔驱车载上艾山送他到塔西家。”
“麦尔也去了?你们的阵仗很大嘛!”尧勒达什克尔摇摇头,注视着前方,“徐文,人都是不完美的,事事自责自己,你要变成完美的人吗?你已经尽力,并且有心,那就很好。你看多遗憾,没办法在分心去李师明说的那个老人家。我倒是很乐意去帮忙,多做些好事。帮助老人嘛,人都会老的,有一天我老了也希望有人热心的帮助我的。”
“那到时候我来热心的帮助你。”徐文笑起来。
“你吗?也对,可一定要好好热心的帮助我啊。”尧勒达什克尔说着拍了一下徐文的肩膀。
力度不大不小,就像无数个明媚的午后发生的故事,它构成人与人之间的信赖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