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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我做你的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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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扫完了这块儿,别忘了学堂!”
“嗯。”南山道。
来南昆山恰好一月。七日南山便能下地走路了,虽说夜里眼睛仍看不清,但白天无碍日常起居。
近日正是秋风落叶之时,几个扫地小僧从早忙碌到晚,这会已是落日黄昏。
南山将头发挽了个髻,穿了根筷子。他穿件灰袍,有些大,显得整个人单薄得很。他扫完了宗派门前的空地,就折返往学堂去。越过石拱桥,往南边走,有片小湖泊,湖泊中央有个湖心亭。他一边走,嘴里一边轻声念叨着,像是在数数。
前边就是学堂。
学堂前有一排银杏树,秋日里一片橙黄。此刻在霞光的映照下,有些晃眼。
此时学堂已放了课,弟子们这会都向饭堂去了,这里安安静静,让南山觉得自在。
唰——扫把一扫过。
——“将他绑起来。”
忽而,脑中画面一闪而过,让南山猛地一颤。
一瞬间似乎他不再身处于此,周身冰凉刺骨,有什么在他身体上爬行……是,蛇吗……
啪嗒——
南山猛地回神。
“是哪位长老门下的弟子?瞧着眼生。”身后传来声响。
南山没动,一时迈不开脚步,他微微喘息着。
“是何人如此无礼,见到长老竟背对着不行礼——”一个女声倏然响起。“主子,他一个扫地小僧,竟然——”
“无事。”沉稳的嗓音响起。
南山仍是挪不动步子,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他紧闭双眼,似乎如此便能逃离一切。
忽而,只觉额前一暖,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额前。
他睁开眼,见跟前站着一高一矮二人,太阳已落下多半,霞光将二人镀上一层金边。
高挑仙君白衣翩翩,玉冠束发。身旁的姑娘更是荷袂蹁跹,皎若秋月。
“你是何人?报上名来!”姑娘开口道。
“南山……”南山还未说完,便让那姑娘抢了话去。
“南山……哦!我晓得了!我以为是传言呢,没料是真的,南语那小子平日里看着正儿八经,竟当真给自己买了个漂亮玩意儿。”
“黎知。”一旁的仙尊一开口,姑娘便立马禁了声。
虚瑾长老指尖轻点,一只白色如羽的蝴蝶倏然由南山额前飞出,落于仙君指尖,下一瞬便消散了。
仙君倏地一顿,这一顿稍纵即逝,他道:“嗯,还是棵苗子,就是瘦了些。”
“主子,您不会是——”黎知还欲说什么,却在一瞬化成了一把红伞,落于虚瑾长老手心。
“我看你有灵相实数难得,却不稳,是在惧怕什么。”虚瑾长老道。
南山蓦地心惊。
虚瑾长老又道:“若要一生无畏,你该知道要做什么罢。”仙尊拂袖,“既来了南昆山,甘愿只做个扫地僧?”
***
太阳已落山。
南山往回走,直走十步是学堂大门,往东北走一百二十一步,便到了湖边,沿着湖边继续往北八十九步,就……
咚——
南山不知撞上了什么,下意识便要躲,可下一秒却一个趔趄,叫人抓住了双臂。
可怖的场景接踵而来,南山惊惶不已,“何人!放开!放开我!”,他挣扎起来。
“是我,是我。”南语没料这小子这么不经吓,说着忙放开了人。
南山喘着气,眼前仍是黑的,他跌坐在地,砂石嵌进手掌也不曾察觉。
“是我,南语。”南语笑道,“隔几日便忘了?”他蹲下来,见眼前的人微微颤抖,叹了口气:“我说了,这里没人会害你,可还记得?”
是南语……南山渐渐安静下来。
“我看你是数着步子往回走罢?”南语见人安静下来,便道:“再走便掉湖里了。”
南山不说话,他低垂着眼,睫毛像羽扇般浓密。
“夜里仍是看不见?”南语又问。见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便笑道:“还要在地上坐着?”
南山自己站起来,这一下分不清东南西北,只好站着不动。
“喏,拉着衣角跟紧了。” 南语道。
南山没伸手。
“那是握衣角,还是在这站着?”南语微垂首,去看人的脸。
南山仍不说话。
“那你便自己站着到天明罢,我先回去睡大觉了……”
“衣角。”小木头终是开口道。
终于知道开口了,南语心道。
于是,夜色下,便这样一前一后,一高一矮地走着。
自从醒来后,南山几乎不记得所有,自己是谁,从哪来,唯有零星半点的记忆,皆是骇人的。他觉着怕,不知何处安全,却听一个人说:“你听窗外”,尔后便听见了虫鸣鸟叫,闻见了青草气息,他方才不那么怕了。
“今日做了些甚?”前头南语的声音传来。
“……”南山。
“我这几日不在,师娘说你一大早便出了医堂,赶着作甚?”
沉默半晌,南山道:“你让我扫地,我便去了。”明知故问。
“哦——可有遇见什么人?”南语又问。
“……”南山又不答话。
“这是忘了?”南语打趣道,“今日发生的事,都不曾记得?这小脑瓜子……”
“一同扫地的南归,南莫离,南秦。”
“这就没了?”
“……虚瑾长老。”南山终是答道。
“然?”南语又问。
又是一阵沉默。
前头听见了嘈杂的人声。南山全是漆黑的眼前稍有了点光晕。俩人已走到了饭堂前。
南山松开了衣角。
“进去用些晚膳罢。”南语道。
“不饿。”南山答。
“……成,那便回去。”南语道,见人松开了衣角,问道:“认识路了?”
“嗯。”有些光便能摸得清路。
“那走罢。”
南山便跟在南语身后。待到闻见草药味,便知已回到了医堂。
南语时常不在南昆山,于是便让南山在医堂后厢房里住下了。白天师娘常在,南山不是出门扫地,便是留在医堂里帮忙。
此时师娘已回了寝屋,医堂里只剩些修士与下人。
“公子。”见南语归来,纷纷行礼。
“公子可用了晚膳?”
“用了,多谢萍姨。”南语道。
南语将人引领进屋,指尖一点燃起烛火。南山好似闻见了饭菜的香味。
“闻到了?”南语道。
“……”南山依旧不答。
“我是吃过了,不过有人不是没吃。”
“我不——”
咕——
“饿……”
话音刚落,肚子便不争气地叫起来。
小木头一瞬双颊通红。
南语又笑,“你先吃着,我去去就来。”
“……”南山不动,听见门扉被拉开,又关上,听见脚步渐渐走远了,终于摸着来到木桌前。
南山眼前有些烛火的光亮,勉强瞧得见桌上食盒,便摸了跟前的筷子吃。他不挑食,南昆山的饭菜清淡却可口,东西下了肚,人的气色也好了些。
“南山。”有人扣门,南山先是一惊,不多会听出是南语的声音,手仍是攥紧的。
他没去开门,却听见门扉被推开了。
“吃完啦?”南语见桌上的食盒干干净净,走到人跟前,道:“手给我。”
“?”南山不明所以。
“手。”南语又道,直接拉起人的手。“别动。”
手心还嵌着石子,有几颗挺深。
“不觉得疼?”南语问。
“不疼。”南山淡淡道。
南语方才去拿了药与针,这会拉着人的手,将里头的砂石挑出来。
挑石子时一点没躲,淋药的时候仍是知道痛了,要往回缩。
“说了,别动。”南语道。“另一只手。”
见人不睬他,南语自己拉过另一只手,继续挑石子。
山间的夜晚很安静,虫鸣像是摇篮曲,让这一切安静又诡秘。
南山来到南昆山也有一月,梦里总是痛,惊醒时分不清今夕何夕,自己是谁,但听见虫鸣鸟叫能心安许多。南语不过问太多,让他伤好了便去扫地,说南昆山不养闲人。他时而在医堂帮忙,浇水、生火、洗药……他不知自己要去哪里,心是空的,像是忘了什么要紧的人和事,可每每将要想起时,却头痛欲裂。
——“甘愿只做个扫地僧吗?”
南山想起了今日仙君的话。
他是要去什么地方的,要去见什么人,做什么事,这里无人害他,可自己却不属于这里。可若要去到那个什么地方,如今的自己又怎能做到呢……
“怎么,在想什么?”南语忽而开口道,将南山的思绪拉回此刻。
“没什么。”他道。
“好了,明日再淋一次药,便好了。”南语道,收起药与针,便站起身要走。
南山忽而开口:“若要修炼,可有方法?”
“怎么?”南语有一丝惊异。
“可有方法成为南昆山弟子?”南山又问。
求人还是这副冷脸,南语心道,却问:“怎的忽然如此问?”
“我想修行。”南山又道。“若要成为南昆山弟子……该如何做?”
南语看这小子并不是说笑,便道:“那便莫要错过一月后的拜师会。欲拜入门下的人皆需在一炷香内登上峰顶,方能获得入选资格。”
南山灰色眼睛似乎亮了一下。
“你能教我?”南山问。
“我凭什么教你?”南语反问。
“我做你的奴。”南山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