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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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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昆山下是玲琅镇。吴侬软语的水乡小镇,因由南昆仙派的庇佑,百姓生活安宁太平。
这会儿,热闹的街角,说书先生身边围了不少人,只看先生扇子一开,筷子一打,开了口:“话说那日夜黑风高,一位仙人在乱葬岗救了个小娃,小娃饿得凄凄惨惨,浑身是伤,大冬天的被冻得浑身发紫。”
“好可怜。”有姑娘道,众人纷纷应和。
“咱们的好心仙人看这小娃可怜,将他带回了家。给这小娃治了伤,好吃又好喝,想着有一天,小娃成人了,也算是一桩善事。”说书先生摸了摸胡子,继续说道:“小娃渐渐长大成人,也学着修行修仙,想着要如仙人一般,济贫救困,可谁知——”
“咋了咋了?”孩童着急道。
“可谁知一天夜里,那叫一个黑云漫天,小娃修行走火入魔,一夜遁入魔道,疯魔之间杀了宗门,又杀了仙人!”
众人哗然。前排的小女娃吓得直往娘亲怀里钻。
“仙人死前老泪纵横,他哪里晓得捡回的,不是个娃娃,却是条蛇。”
***
南语跪于祠堂前,已是第三日。
自陈事因有二,一为教导无方,不辨人鬼,刺伤生人。二为擅自作主,带回生人,伤及族人。
南伯瑜听罢,予戒鞭二十杖,跪祠堂三日。又罚南铭子十杖,同跪祠堂三日。
“哥……我好饿啊……”一高一矮跪在祠堂前,这会南铭子饿得前胸贴后背,“师兄”的称呼又成了小时候的“哥”。
“再忍上半日便好。”南语答,他伸手摸了摸三弟的脑袋。
“嗯……”南铭子道,“哥,你说……救回的那小郎君,会是坏人吗?”
“……”南语未答,半晌道:“人性本善,你信吗?”
“信。”南铭子笃定道。
“我不信。”南语又道。
“啊?为何?”南铭子不料兄长会做此回答,忙问道。
南语望着宗祠的门第,门匾上刻着“自省吾身,修善其身”八个大字。
“人生来只是一张白纸,无论善恶。”他道,眼神又向南昆山更远的仙云望去。“修善抑或修恶,皆是生后的选择。”
南铭子听得云里雾里,还欲说些什么,却忽而叫人打断了。
“——快起来吧!”忽而身后来人。
“钟伯!”南铭子喜出望外,钟伯为掌管宗族上下的管事,见到钟伯便知不必再跪了。
“哎哟——”钟伯看着俩孩子长大,这会一手一个,将二人扶起。
“钟伯,可把我饿惨了!”南铭子嘟囔道。
“记住教训了吗?”钟伯给小公子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
“记着了记着了!戒鞭真疼!”南铭子嚷嚷道。
“好了,回屋去将背上的伤好生清理清理,吃食也让人备在房内了。”钟伯道。
“嗯!”南铭子道。“哥,你也早些休息。”说罢便向自己的屋舍跑去。
南语看着跑远的弟弟消失在祠堂一角,收回了目光,转向钟伯。
“钟伯,您有事便说吧。”
钟伯道:“公子,宗主让您清理好伤,用完饭,去藏书阁面见。”
南语没有丝毫惊讶,道:“多谢钟伯,我这便去换身衣服。”
“宗主的性子您是知道的,”钟伯拍了拍青年的肩膀,虽说南语是三个孩子里最年长的,不过也才二十岁,“宗主心善,不会见死不救,却也要顾及整个宗族,乃至吴侬一代百姓的安危。”
南语沉默半晌,道:“多谢钟伯。”
***
藏书阁位于南昆山的西北角,那里有一棵十人方能环抱的苍天古树,古树枝繁叶茂,藏书阁便建于枝干与绿叶之中。
南语向西北角走,会越过一个小山坡,再径直向下,再往上,那里的悬崖边,便是古树庇荫的藏书阁。从下往上望去,能瞧见里头忽明忽灭的烛火。
小时候尚未结成内丹时,师父便会扔下一根藤条,让南语自个儿爬上去。五六岁的奶娃,倒真是生生爬了一个时辰,终于爬上了大树。那时,师父就会将他抱起来,踱至窗前,一同赏无边云海。
而这一晃已过了十几载。南语来到树下,戌时一刻,月光早已挂上天边。他脚尖轻点,一跃而上,推开门扉时,便见窗外月光照进书阁,落于师父的肩侧。
“来了。”
“嗯,来了。”
“那便陪我吃个酒。”
“好。”
南伯瑜年少时恣意潇洒,爱浊酒,却不贪杯。自南语束发后,便时常与师父一块儿小酌于此。
“师娘如何?我尚未得空去看望。”南语抿唇浊酒,辛辣穿肠过,痛快。
“无事,这一点小伤难不倒你师娘。”南伯瑜道,“干了。”
一饮而尽。
酒至微醺。
“阿语……你知道,三个孩子里,忱之与铭子都像他娘,”南伯瑜别过脸,沐浴着月光,“你虽不是我儿,却最是像我。”
“……”南语不答,端正跪坐着。
“看似规矩顺从,”南伯瑜侧回脸,望着这个青年,“实则啊……离经叛道。跟你老爹我,一个德性。”
南语浅笑,“不都是跟您老学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南伯瑜大笑,“和老夫说说,我儿都学了些啥?”
“谨言慎行、修善其身、救死扶伤……”
“救死扶伤。”南伯瑜轻念道,他晃着酒盏中所剩无几的酒,“你可知你这回救的是什么人?”
“徒弟知晓。”南语答。
南伯瑜坐直身,打量着青年。“你知晓什么?”
“徒弟带回的是半人半魔之人。”南语答。
窗外忽而闯入一阵劲风,将桌案上的书籍吹落满地。烛火灭了。
“你如何知晓?”南伯瑜又问。
“古籍记载,魔族与人族所诞之子,外在与人无异,其骨黝黑。”
南伯瑜不言,定睛瞧着南语。
“乱葬岗见他时,右臂断骨刺出了皮肉。”南语道。“正是黑色的骨头。”
沉默半晌。
南伯瑜开口道:“你如何思量?说与为父听听。”
南语顿了顿,道:“古籍记载,半人半魔出世之时,天下纷乱,生灵涂炭。”
南伯瑜颔首,饮尽最后的酒。
窗外的月光叫云遮住了,屋内一片昏暗。
“唉……”南伯瑜叹了口气。“可你还是将人带了回来。”
“师父您说,修善其身,修善或修恶,皆为生后之选。”南语道,“该叫他自己选,就如您当年对我一样。”
窗外的风又吹进来,南伯瑜起身,捡起地上的书籍,南语跟着拾捡,摆回桌案上。
蜡烛重新点燃了,师徒二人再次坐定。
南伯瑜定睛又看自己捡回来的孩子,眉眼已从那嘤嘤小娃成了清俊青年,他道:“既你已思量清楚,那这人便交由你处置。你若留他,南昆山必有他方寸之地,你若不留他,如何处置本尊不会过问。但……”南伯瑜顿了顿,“若他日危及族人与百姓,本尊定会出手。”
“如果有那样一天,”南语抬眸,烛光映射在他的瞳孔中,他一字一句道:“我会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