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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3.公子 只一眼,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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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井就在厨房附近,她每天都会来这里取饭打水,和厨房里的人都要混熟了。
“呦,大小姐又来了。”
听听这口气,这声音,她不必回头就知道是谁。
她恍若未闻,把水桶放下井去,心中好笑,就因为之前厨房里有人看她一人提两桶水,来搭把手帮她,被张婆子瞧见后一顿冷嘲热讽,她就成了“大小姐”。
这几天,她也知道了为什么张婆子被赶来厨房。
虽然四小姐地位不高,但张婆子好歹是府上的老人,是四小姐的嬷母,原先在锁秋轩的日子过得还可以。但她仗着曲菱年幼懦弱,倚老卖老,素日里少不了颐指气使,有甚么好东西也都到了自己手中,不想一日东窗事发,被二公子撞见,罚到厨房来。可怜一大把年纪还要干些杂活和倒泔水桶的差事,领着低微的薪水。
清凡低垂着眉眼,看着漆黑的水井,把水桶摇上来。
要不是因为张婆子被调走,她也不会补到锁秋轩。张婆子在厨房干的活又苦又累,不敢怨二公子,便埋怨四小姐是个白眼狼,更是看她不顺眼。
见清凡对自己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张婆子心里窝了一口气,顿觉老脸难堪,这几日心里的委屈和气闷一齐爆发,破口大骂:
“你个杀千刀的便宜货,成日里不想着正经事,打扮得妖妖俏俏给谁看!”
这一声吼,周围厨房干事的人都停住动作看过来,看起了热闹,窸窸索索的八卦声响起。
清凡:“……?”
她提水桶的动作顿了顿,抬眸看向对方。
张婆子下意识噤声。
屋里干活的秀娘听见动静,额角青筋一跳,立马走过来打圆场,她推了一把张婆子,也跟着吼道:“行了,老货!该我消停会儿!”
张婆子被吼得一愣一愣的,平日里秀娘还没对她这么不客气过,她一张老脸青白交加。心中发恼,又不敢惹对方,想到自己的身份不比从前,只得忍气吞声。听到周边隐隐的哄笑声,更觉羞愤难堪,着实怨恨。
最终,她愤恨地瞪着清凡,嘴唇颤抖,转身而去,脚步迈得“咚咚”响。
清凡仍一句话没说,脸上若有所思。
秀娘撑出一抹笑,对清凡道:“姑娘,不用在意那老货的话,我们这后厨里的人也每日少不了听她几句牢骚。”
见她没有回复,只在一旁怔愣,秀娘一急,忙道:“姑娘哎,有些话不必往心里去……”
“姑娘?姑娘?!”
清凡回过神,“哦,谢了,我没事。”她点头道谢,提起水桶,不经意问道,“对了,刚刚你有没有看见张婆子身上有什么……”
秀娘闻言,疑惑道:“有什么?”
“没事。”清凡见状,微微一笑,提着水桶离开了厨房。
这秀娘对她的态度好得过分,也许她真的跟二公子有什么过往。
往回走过拐角时,见几个小厮模样的人搀扶着刘二,他嘴里的抹布被扔到一边,正哎呦哎呦地闭着眼叫唤。
一人道:“二哥,这是怎么回事?何人下的毒手?”
另一人对旁边年纪小点的小厮道:“去和三少爷汇报!”
刘二闻言忙睁开眼:“别!别!”
冷不防看见到旁边的清凡,又是一哆嗦,没敢吭声。
清凡嗤笑一声,悠悠地擦肩而过。
二公子在曲府内名望甚高,刘二怕她与二公子真有什么关系,不敢轻易把事情声张出去。二公子在府内,他不敢去求证,二公子不在府内,他也不敢报复她。
至于为什么她能断定传言是假,那是因为,醒来后她就发现自己不仅身体倍棒,力气还贼大,手上布满厚厚的茧子,身上有十几道大大小小的疤痕。
她的身份怕是不简单。
这边秀娘看清凡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抹掉了额头细微的汗,这清凡姑娘,笑起来的感觉和二公子还真有点像……
清凡的容貌见之难忘,所以她印象深刻。
二公子在府上时,总是她负责往青崖水阁送饭。两个多月前,她如往常般送饭,一进去就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
青崖水阁的下人不多,但每个人都绷着脸,没人说话,院子里空气凝固,静得一根针落在地上都能听到。
秀娘瞧见院子中央正跪着一名女子。
她年轻时就入了曲府,算是看着二公子长大。夫人去世后公子性子大变,一改少年时的叛逆不羁,变得温和内敛。这是秀娘多年来头一次见他动怒。
当时,二公子立在院中一言不发,只是站在那里,手中拿着碧色玉笛,一双凤眸暗沉无比,脸色风雨欲来,气势迫人。
她一时吓得双腿发软,不敢发出丁点儿声音,战战兢兢地将饭菜放下就退了出去。回去时,她飞快地看了被罚跪的女子一眼。
女子容貌脱俗,跪在地上,脊背笔直,她目视前方,面色冷淡,脸上的汗滑落,滴到院里的石板上。
秀娘擦去脸上的细汗快步离开,将此事憋在心里,没敢多嘴。等到傍晚她再来时,发现女子竟还跪在原处,一动不动,静默得好似块石头。
从第二日起,她便从未在青崖水阁见过那女子。她男人在青崖水阁当护院,听他说,那女子在院中跪了整整三个时辰,晚上还领罚三十大板。
三十大板啊!三十板子落到一个姑娘身上,还不知有没有命活,更何况在毒日下跪上三个时辰!就是落在习武之人身上也难捱!
可这姑娘像没事人儿一样挺了过来……那可真不是普通人!
想罢,秀娘叹了口气,回到厨房对张婆子提点道:“你平时少说两句,不要惹出事端。”
初秋的傍晚已经有了几分凉意,清凡打了个哈欠,捉了几只恼人的蚂蚱,用草杆串成一串,坐在地上,用火折子把干草点燃,烧了起来。
“刚到秋天,蚂蚱还不肥啊。”她心里有点遗憾,决定明天捉几只蝉烤着吃。
烧蚂蚱的香味很快出来,她看了看火候,把火熄灭,往烤蚂蚱上撒了点盐。
“吃吗?” 她伸手把烧蚂蚱往清荷面前一递。
清荷吓得退了一步,摇头摇得像拨浪鼓。
她遗憾地收回手,往烧蚂蚱上吹了两口气,咬下一根蚂蚱腿,咋么几口,确实不好吃,没什么滋味。
“你,你听说了吗?”小姑娘怯怯地说。
“什么?”她抬头。
清荷刚去厨房拿饭回来,听到她问,声音更低了,小声道:“听说,刘二被人打了。”
清凡低下头,又往烧蚂蚱上撒了一点盐,口中道:“是么,谁打的?”
“不、不知道。”小姑娘心有余悸,“听说打的挺惨,刘二不敢说是谁,李婆婆气得够呛,这几天都着急上火,你去厨房的时候小心一点,别触了她的霉头。”
“哦。”清凡吃完一个蚂蚱,道:“打得好呀,恶有恶报,谁让他平日里总是明里暗里欺负我们。”
清荷忍不住笑了,不自觉放松下来,“嗯”了一声,提着食盒跑去了四小姐的闺房。
清荷走后,清凡目光沉了下来。
她并不把刘二放在心上,比起他,她在意的是张婆子。
如果那天她没看错,张婆子身上确实有一缕黑气。旁人眼中都看不到,只有她能看到,那一缕黑气从张婆子心脏部位溢出,缠绕在她身边,虽然很淡,但是无法忽视。
她默默把蚂蚱都吃入腹中,舔舔手指,抬头透过枝丫看到了皎洁的明月,仿佛正散发着妖冶的光。
三日后。
这几日秋老虎正盛,乍寒还暖。清凡扎着不太正规的双垂髻,穿着洗得微白的窄衫百褶裙,正灰头土脸拿扫帚扫院子。不一会儿,她抬袖抹抹汗。
突然,她察觉有人在看自己,转头一看,只见锁秋轩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名身量挺拔的英俊男子,正静静凝视着她。
那人玉冠束发,五官精致,鼻梁英挺,凤目微挑,眸色深邃温润,像上好的琥珀,端的是公子世无双,好生样貌。
只一眼,她仿佛被定在原地。
眼前的男子无论是容貌还是气质俱是上等,一身月牙白,广袖带金边,衣服上绣着暗纹,乍看清朴,实则华贵内敛,腰边垂一枚玉,一根玉笛。
她心道,乖乖,这怕不是府上的二公子!
打好几天前就有人说二公子要回府,也难怪刘二那边屁都不敢放一个。
曲二名珍,字君玉,是曲老爷的嫡次子。
曲府以刀法闻名江湖,二公子却将一柄长剑使得出神入化,且对音律颇有研究,身边常带一根玉笛,奏笛如仙人乐,只是难得一闻。清凡心里胡乱想着,都道“常见素女舒广袖,难闻公子飞玉笛”,不知自己有没有幸听上一曲。
没想到二公子这么快就回了曲府,还来了这偏僻锁秋轩。都说二公子对这个不受宠的庶出四妹多关照几分,看来传言不假。
只是对于曲菱两个小姑娘来说,二公子回来是个好消息,对她来说却未必。她不清楚与二公子的关系,何况前几日又仗着他狐假虎威了一阵。
短短一瞬,她思绪百转千回,退后半步,低首恭恭敬敬行礼,道了声“见过二公子”,静默站在一边。
入秋后,蝉仍在挣扎聒噪,气焰不见消,葱绿的树木尚未变颜色,热气中的绿意得让人心情明快。
二公子淡淡扫了她一眼,步入锁秋轩院内,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