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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2.丑闻 谣言的可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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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明媚,清凡的心情一点也不明媚。
回锁秋轩的路上,她心中微沉。失忆之前的她做过什么?为什么众人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异样?张婆子为何会被调去后厨?她身为四小姐原先的嬷母,为何对四小姐的态度却很差劲?
真可惜,她失忆了。
从厨房到锁秋轩不过几分钟的路程,她送好饭,吃完后,又去提着水桶到厨房的井边打水。
不出所料,她又收到了异样的目光,甚至在路上碰到其他的婢女小厮,也是如此。
她决定继续套话。
如此过了十日,她失忆之事一直没有人发现,倒是她从周围下人的零碎话语中得知了一些基本信息。
因为失忆,世界对她来说既熟悉又陌生。
她说不出身上穿的是什么衣服,是什么布料,说不出房屋建筑是什么结构,有哪些部件,叫不出日用工具的名字,不认识院子里的草木——除了摇曳生姿的狗尾巴草。
砖瓦,木房,小窗,草木,别院,回廊。木质感,厚朴感,时间在这里缓慢流动,留下寂静和破败。
锁秋轩,以及里面的人,就像无人打理的花草一样,没人注意,自生自灭。
原来这大陆之上有鼎足而立的三国,西之陈,北之雍,东南之齐。曲府位于大齐王朝的西北方,居于临州之西郊,是江湖上有名的武林世家。
曲府家大业大,占地近百亩,保护着临州城百姓的一方安危。现今的曲府家主,正是江湖人尊称“北刀”的曲钟。
说来奇怪,曲菱虽是四小姐,曲家主眼里似乎没有这个女儿,只因她的娘亲是个低贱的爬床婢女,生下她后不久就撒手人寰。
对曲钟来说,曲菱就是一个意外,一个被遗忘的存在。
从小到大,曲菱也会与其他姐妹一起跟着先生学习、到山后的练武场习武。不过不出所有人所料,无论在习文还是习武方面,这个四小姐表现得都平平无奇。
四小姐的处境已经备受冷落,很是可怜,而她作为侍候四小姐的粗使丫头,境遇也好不到哪去。
也不算不能忍受……至少她风雨不欺,衣暖食足,没落得个露宿街头沿街乞讨的小乞儿。
人生在世,能吃饱饭就行,还奢求什么呢?
床虽硬,可它好歹干净,没什么虱子跳蚤啊……
她虽是个干杂活的丫头,但她干活麻利,扫院子,擦桌椅,洗衣服,打水,领饭,每天这几样事,很快就能干完。
忙活完后,后面没有事情追着赶,不需要马不停蹄地连轴转。这里的时间是慢的,一点点过去,没有担心的事情,不用思考过去,也不用思考未来。
仿佛是一片难得的净土。
厢房里,清凡双臂枕在脑后,闭眼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缓缓入睡。
第二天一早,爬起来,推开门伸了个懒腰,开始干活。
这几天她已经把院子里的荒草给清理干净了,睡眠质量也好了许多。
不过……她提着木桶站在角落里,一手揉着太阳穴,心里一阵烦躁。
这几天,醒来后的那股新奇劲儿已经过去,她便常常感觉到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
有时在路上走着走着,她会突然一怔,心中猛地升腾起一股怪异的陌生疏离感。明明人在此地,却仿佛踏入了另一个时空。
这还算好,让她颇有微词的是,虽然她能麻利地解决每天繁重的活计,但耐不住日复一日重复。
她觉得自己不应该是这样,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如果让她一辈子都这样,她觉得,那自己就如同一汪逐渐死去的静潭水。
最好笑的是,每次她出去,都会遇到那么几人对她指指点点。
要么是上了年纪的婆子,见到她,大量几眼,摇摇头,叹口气,如果嘴里再配上句台词,那应当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要么是一两个粗俗的小厮,目光在她脸上和身上流转几圈,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想过来揩油但又不敢动她。
要么是几个年轻婢女,一见到她就仿佛听了城郊伽蓝院里高僧的讲经,腰板都直了,人格都高尚了,整个人焕发出不一样的光彩,时常隐秘又毫不掩饰地扫她几眼,再掩嘴发出几声轻蔑的笑。
她身上没有镜子,第一日在厨房遭遇找茬后,她就打水倒入水盆,从水中的倒影里得知,自己长得还真他娘好看。
即便顶着额头上的青肿,也不妨碍她的好颜色。
当时她愣了一会儿,不知是喜是悲。
她倒不怕什么,只是预料到会有麻烦。也许按一般人的想法,就凭她这般姿色,即使是个婢女也应该是在主子旁服侍的通房。
可巧了不是,她偏偏就是一个最末等的粗使奴才。
但外人对自己的异样态度,仅仅是因为她的皮相吗?
正想着,她突然觉得身上不自在,好像有什么让人不舒服的东西黏在了身上。
抬眼一瞧,只见前面一个小厮正直勾勾地看着她,也不知看了多久。
清凡认得他,是厨房掌事之一李婆子的宝贝儿子刘二,在三少爷跟前当值。
路径比较窄,好在能容得下三人并排经过,她回过神,往旁边一靠,想要擦肩而过。谁知刘二挡在她身前,轻佻地笑道:
“好妹妹,这是去哪儿?”
刘二和她差不多高,瘦的跟竹竿似的,一开口,早上吃的韭菜味都糊在了她脸上。
她默不作声,屏住呼吸,往后退一步,斜眼看他。
刘二见清凡睨他一眼,眼波流转,俏丽的脸蛋不自觉带上一分媚气,心里一酥,仿佛被小鱼咬住般又轻又麻。
他口干舌燥起来,面上不显露,却在心中暗骂一声婊、子。
虽说她破了相,他看一眼她额头的伤疤,心里觉得可惜,罢了罢了,他就委屈一下自己,到三少爷那里求个情,把这贱/婢赏给他……
见他神色,清凡微微皱眉,只冷淡道:“我去打水。”
刘二闻言,嘿嘿一笑,心里打定她早晚是他的人,意欲抢过她手中的水桶,一边伸手一边口里道:
“哎,这么重的活怎么能让妹妹来,还是哥哥来帮你——”
他的心思不是一天两天了,看着男人直往自己身上来的手,清凡错开身子,继续后退一步躲开。
才说了两句就开始动手动脚的,这刘二……真仗着她身份低微,而他身后有三少爷和李婆子吗?!
此处是死角,锁秋轩旁也少有人来,没想到方便了这厮。
她缓缓吸了口气。
曲家以刀法闻名江湖,有相当一部分家丁是属于私人武装势力,身上多少有武功,另一部分就是所谓的后勤。女人们也有习武的,但属于少数。
她第一次正眼打量对方,脚步轻浮,不会武功,虽然是小厮,干的活却轻快,身上没有多少肌肉和力气。
她笑了,问道:“这里没人是吧?”
刘二一愣。
她笑眯眯道:“那么,确实很适合干点坏事。”
说着,扬起了手中的空木桶。
刘二正暗自疑惑,只觉眼前一黑,木桶“咚”得一声狠狠砸在他头上。女人的力度极大,他痛苦嗷了一声,往后倒退几步跌倒在地。
还不等他捂着头反应过来,口中就被塞了一大团抹布,接着一阵密集的拳头就如冰雹般,避开脸砸在他身上。
女人一边打,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它奶奶的!我让你见色起意!我让你动手动脚!让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把主意打在老娘身上!这么熟练,这事儿没少干是吧!”
“呜呜呜!”
刘二面露惊恐,毫无反手之力。
不一会儿,他痛苦地蜷缩在地上,满身虚汗,身上肋骨不知断了几根,双眼涣散,痛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清凡甩了甩手臂,嗤道:“再动什么歪心思,我见你一次,打一次!”
她打得很有巧劲,单从外表看,完全看不出这人被痛扁了一顿。
蹲下看着狼狈的刘二,她笑道: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在心里骂我?还是要告诉你那老娘,托关系找人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听她这样说,刘二双眼聚焦,眼里迸射出愤恨,想要挣扎,但谁知身体一动就疼得抽搐,冷汗直流。他嘴里塞着抹布,只能痛苦地呜呜几声。
清凡心里的郁气消散些许,又觉得十分无趣。她直起身,轻描淡写道:
“劝你们都老实点,不要惹我。别忘了,我是二公子的人。”
话落,躺在地上的刘二的脸色顿时煞白如纸。
清凡知道,众人对她的恶意不仅仅是因为四小姐,也不仅仅是因为一副皮囊。刘二今日这么明目张胆地轻贱她,背后肯定有什么缘由。
周围的风言风语她也听了不少,其中就有她之前的“光荣事迹”。
据说她本是二公子身边的婢女,两月前才入府。因为她长得还行,府里的人就都以为二公子这是开了窍,女人们翘首以盼,觉得自己也来了机会。
谁知还没羡慕嫉妒几天,就听闻二公子身边新来的那个婢女被大罚一通赶出了青崖水阁。
二公子平日温和无比,在那天却发了好大一阵火,整个曲府的下人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触了公子的霉头。
而清凡在烈日下的青石板上整整跪了三个时辰,被“流放”到了锁秋轩。
青崖水阁的人嘴巴密封性甚好,人们探不到什么口风,不过看看被赶出去的那丫头的脸蛋和身段,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一拍脑袋,答案自动浮出。
——定是清凡这丫头不知天高地厚,意图勾引二公子不成,才被赶出了青崖水阁!
不然,一向温和的二公子怎会如此动怒?说到底二公子还是手下留情了,没有把她直接赶出府去!
只有信息存在不确定时,才会有谣言的可乘之机。
听到闲言碎语时,清凡曾面无表情地想。
一个身份低微的婢女生得美貌却品性放荡,如若事情成功,背后少不了别人戳脊梁骨,何况是失败了呢?
加上四小姐的出身敏感,恶言恶语便大肆涌来。
既然大家都不清楚她和二公子的关系,就别怪她利用二公子“狐假虎威”,语焉不详了。
她捡起水桶,冷冷瞥一眼几近昏迷的刘二,继续往厨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