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江湖有点奇怪》开轩面场圃

36、34.坦白 她是见不得

　　要说沂水镇有一大特产，当地人心照不宣——寇匪。
　　寇匪的传统由来已久，很多人都是走投无路混口饭吃。百姓不堪荒年赋税繁重，就干脆上山落草入伙。几十年来，闹得也不大，当地官府正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敷衍了事。
　　此地处于南北通行和行商必经之地，山匪多劫掠头一回路经此地、不懂规矩且又无倚仗的路人，山下的沂水镇倒是很少受到侵扰。
　　所以沂水镇虽然不大，倒也比较安宁热闹。

　　曲珍知道黎帆喜欢往热闹的街市上凑，便放任她和阿晚一同去玩，他和淅风跟在后面。
　　谁知阿晚之前一直在乡下，玩瘾比黎帆还大，逛了半个上午依旧兴致勃勃。
　　黎帆见她如同撒了欢的兔子，一时半会儿收不回心，就让淅风陪着她，自己跟着曲珍回了客栈。

　　离开兴云，一路上走来，听到人们议论最多的是最近玄武堂三当家和二小姐被杀之事。
　　这两个人的名字黎帆当然熟悉。
　　曲钟大寿宴席第二日，玄武堂二小姐江云燕遇刺受伤，闹着让她三叔石天雄送她回家。曲家对失踪的四小姐不闻不问，却派出了十几名精锐护卫护送江云燕。
　　石天雄一行人，除了一个不会武功的娇小姐，其余都是个中高手，却在一夜之内惨遭杀害，只留下两个报信的活口。
　　此事细思起来令人胆寒，谁有如此深厚的势力敢一而再、再而三地同时挑衅玄武堂和曲家？
　　此事一出，玄武堂上下震怒，江家大当家江元任痛失三弟和爱女，放言必将手刃仇人。曲家那边不必多说，武林盟主也开始派人介入调查此事。

　　黎帆听闻，隐隐觉得此事蹊跷，或许这也与黑气有关系。
　　她回客栈是要和曲珍坦白黑气的事情，同时也是要向曲珍问个清楚。
　　胭脂阁的事，姬夫人死了，却还没完。
　　仿佛背后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纵着这一切，她，他们，甚至包括姬夫人和吕简，都像是一枚枚棋子。

　　曲珍的房间内，黎帆开门见山:“公子，插手兴云城采花贼案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早有准备，对吗？”
　　“不错。”曲珍道。
　　“秦相之子秦岚奉命搜查西南地区私贩奴隶之事。我与他交好，三个月前，他找到我，让我帮他。沿着奴隶这条线，我们找到了胭脂阁。”
　　他目光一凛:“平日用鲜血沐浴，又要制成赤凝香，二十多个女子怎么足够？”
　　黎帆手指微颤:“你是说，姬夫人还暗自用了很多奴隶？”
　　他凝眸注视着她，轻声安慰:“你不必为她如此难过。”

　　“何必呢？”黎帆喃喃道，她不信她本就是这样的人。
　　那个在背后操纵的东西，一定能激发人内心巨大的恶，一旦被引诱走上这条不归路，便无法回头。
　　曲珍见她神情痛苦，沉默了片刻，道：“也许那并不是真正的姬夫人。”

　　“什么意思？”
　　曲珍道:“据我们所查，姬夫人夏雪飞早在十三年前就已离世。”
　　“一开始我也只是怀疑，但姬夫人与我娘是故交，精通书画。若真是她，不会认不出我送的秋水先生画作其实只是幅赝品。”
　　黎帆沉默。

　　当年，兴云城北夏家的夫人诞下一对双生儿女，小公子在五岁时不幸溺水而亡，小小姐则平安长大。
　　夏家嫡长女夏雪飞有倾城之貌，嫁给胭脂阁阁主姬睿，传为一段佳话。
　　可没人知道，其实当年夏夫人生下的是一对双胞胎女儿。
　　按兴云城的传统观念，双生女乃不祥之兆。夏夫人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暗中把其中一个女婴换成了男婴，又在生下儿子后溺杀了养子。
　　本该奉命掐死女婴的下人不忍心动手，把女婴偷偷留下来，然后离开了夏家。
　　下人收养了那个被抛弃的女婴。

　　女婴渐渐长大成女孩，她不知自己的身世，只知道一直以来，母亲都禁止她向外人显露她的真实容貌。
　　养母重病，她阴差阳错进入了胭脂阁，凭借她的聪慧，她得以伴在阁主姬睿身边，帮助他打理胭脂阁。
　　在多年的相伴中，她情窦渐开，爱上了阁主。
　　直到某一天，她遇见了自己的孪生姐姐，那个锦衣玉食的夏家大小姐。
　　她看见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终于从养母那里得知了真相。
　　后来，她眼看着姬睿与姐姐相遇相爱，看着自己的母亲在他们大婚之日为这对璧人送上最美好的祝福。
　　她看着他们，心如刀绞。

　　她想，“扬眉转袖若雪飞，倾城独立世所希”，这是母亲送给她姐姐的祝福，与她无关。
　　在那人受尽宠爱，锦衣玉食的时候，她和养母艰难度日，四处辗转，粗食冷饭。
　　在那人无忧无虑，众人环绕的时候，她为了救治养母，苦苦支撑，将自己卖入了胭脂阁。
　　在那人容貌初成，城内人人盛赞，求亲门槛被踏破的时候，她将自己的脸涂抹成平淡无奇的样子，忍受着周围人的排挤。
　　为了往上爬，她努力识字，废寝忘食，哪怕落下胃病。为了挤进胭脂阁内部，她拼命练武，哪怕伤了身子的根基，无法再生育。
　　但她甘之如饴。
　　因为她喜欢上了一个人，为了他，她愿变得更好。

　　直到她遇见了自己的胞姐。
　　那是未尝过人间疾苦的明媚太阳，而她是见不得人的小丑，只配在阴影里苟延残喘。
　　她终于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也明白了养母的苦心。
　　她不怨胞姐，因为她什么都不知道。面对她，她总会自卑。她会怨自己的生母，怨她心狠手辣，抛弃了她。
　　但那都过去了，她有了阁主，她将这段炽热的感情埋在心底，只在午夜无人之际，才敢拿出来细细品味。
　　可是，养母去世了，她成了孤身一人。
　　而现在，阁主也抛弃了她。
　　他们的幸福，都与她无关。

　　她无法忍受，主动离开了胭脂阁，却舍不得离开他。
　　她就一直在他们身边，扮成丫鬟的模样，看着他们恩爱，看着他们吵架，看着他们和好，看着他日渐忙碌，看着胞姐日渐消瘦。
　　有一天，她注视着重病的姐姐，心里渐渐滋长出一个阴暗的想法。
　　姐姐死了。
　　而她代替了她。
　　她扮成姐姐的样子，陪了他三年，那是她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美好得就像一场梦。
　　她知道那是偷来的。

　　三年后，梦醒了。

　　他终于发现了她的身份，他以为她杀了姐姐。他恨她，不再与她相见。
　　他郁火攻心，迅速憔悴下来，缠绵病榻。
　　一个月后，他死了。
　　他最终还是抛弃了她。

　　有时候，她会想，是不是她真的杀死了姐姐。
　　她的记忆开始错乱，她以为是她亲手杀死了她，又亲自逼死了他。
　　他爱姐姐什么？是这张脸吗？
　　她心里知道不是，所以她才更痛苦，所以她恨，恨他为什么不只爱这张脸。
　　他忘了一件事，那就是在众人面前戳穿她。
　　他死后，她以姬夫人的身份替他守着这偌大的胭脂阁，而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她开始陷入疯癫。
　　她千方百计地寻找驻颜之方，她也渐渐忘记了，其实他爱的不是这张脸。
　　她只是想留住那段时光。
　　她努力抑制着自己的疯狂，守护着他的心血。
　　直到有一天，她救了一个可怜的人。
　　又有一天，她听见了一个声音，那声音告诉她，她可以实现愿望。
　　而最后，她走投无路，终于带着怨恨与怀念在烈火中结束了一生。

　　当年被人千方百计掩盖的真相，终于在十年前被姬睿找了出来。
　　十年后，那些深深埋藏的不为人知的爱恨情仇，也在冲天火光中被付之一炬。

　　黎帆发了一会儿呆。
　　“她本来的名字，是什么？”她问。
　　“知道的人都已经离去了。”曲珍轻叹，伸手抹掉她脸上的泪，轻声道:“我只能查到，当年她进入胭脂阁后被赐名无怜。”
　　无怜无怜，无人怜惜，也心中无怜。
　　“我从未见过你如此难过，阿帆。”
　　黎帆摇头:“我不止为她难过，也为那些无辜的少女。她最后走得这么偏执，无法让人原谅。”
　　“就像那晚我失去理智一样，姬夫人也很可能受到什么影响。”
　　她吐出一口气，说:“我失忆醒来后，就会在人身上看见一种黑气。”

　　曲珍皱眉:“你有没有感觉不适？”
　　黎帆闻言，脸上闪过诧异，她没想到曲珍的第一反应是关心她。
　　“我没事，而且无论黑气多少都不妨碍我看东西，这黑气几乎每个人身上都会有，只是我能看见而已。”
　　曲珍眉头微松。

　　“不同的人会有多和少的差别，像你我几人，身上的黑气就很淡。”
　　“一开始我见黑气对人没有影响，以为它代表的是不好的情绪，但现在我想，它可能是人带有执念的恶意。”
　　她冷静地分析:“执念越浓，恶意越大，黑气越多，所以它一但过量就会带有破坏性，容易失控，遭人利用。”
　　“目前，我只在三个人身上看到过十分浓厚的黑气。一个是姬夫人，一个是吕简，还有一个……”
　　她沉声道:“是曲菱。”
　　“我不想她变成下一个姬夫人，所以公子，调查贩卖奴隶的事情，我也想助一臂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