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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咽泪装欢 ...

  •   意识恢复之后,紧随而来的是无尽的悲痛,珣儿还挣扎在生死的边缘,而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受罪,束手无策。
      已是第三天,在多位太医的治疗下,珣儿的病情渐有好转,却还是不容乐观。我因为受了刺激昏迷了两日,醒来后本想守着珣儿,却被佑礼禁止外出,转移到偏殿休养。
      唯恐我心力交瘁,佑礼特意让琰儿过来陪我,有琰儿作伴,低沉的心绪终于上扬。
      “额涅,几天前您还说要给子臣做荷花蜜的。”琰儿围在我的床边。
      摸摸他的后脑勺,我无精打采地说:“等你弟弟好了,额涅再给你做。”
      “额涅放心,弟弟绝对不会有事的。”
      “你跟你汗阿玛真是一个模样刻出来的。”把背坐得直了些,我问起琰儿的生活,“你这些日子有没有记得按时休息?”
      琰儿捣蒜似的点头道:“额涅放心,子臣时刻谨记。”
      “可别被我抓个现形啊。好了,你去一边看书吧,额涅想眯一会儿。”我又躺了下来。
      “额涅好生休息,子臣在外面看书。”琰儿懂事地替我掖紧丝被,放下床帏。
      我刚合上眼就沉入梦境,梦境异常凶险,仿若现实折射。大难之间,胸口遽然一痛,痛得我直接醒了过来。双眼还没适应外界的光亮,我隐隐约约听到外面一阵哭声。
      不要啊!
      来不及穿鞋,我慌忙闯入后殿,只见钟太医和徐太医垂头站在墙边,佑礼捂着脸仰天浩叹。心头一惊,我凑到床前一看,珣儿可爱的脸蛋已没了血色,呼吸全无。
      颤栗着在床边跪下,我失声痛哭,难以置信珣儿不在人世的事实。
      怎么还是变成了这样!
      “佑礼……我们的珣儿没了……”
      “是孩子没有福气,你别太自责了。”佑礼扶住我也是哀痛。
      “都是我没有照顾好他……是我害死他的……”悲意蔓延至全身,我抽泣着又道,“珣儿还没满一岁呢……”
      佑礼抱紧我忧道:“檀溦,别再说了,听话,休息一会儿好不好?”
      “是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珣儿……”我仰起痛哭流涕的脸,悲恸欲绝。
      “你没有对不起我和孩子的地方,是孩子自己没福,不哭了好不好?”佑礼反复拭去我狂涌的眼泪,愁眉不展。
      心乱如麻,痛不欲生,我扶着佑礼的手臂吐出了一口鲜血。
      “太医!太医!”佑礼被我吓住,忙传唤太医。
      拦住他微抖的手,我擦去嘴边的血渍,忍着腥甜道:“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眼眸泛起泪光,他神色凄哀地求道,“珣儿已经不在了,我求你千万不要离开我!”
      “我怎么会舍得离开你……”
      心痛得难以复加,我靠在佑礼的怀里哽咽,在他的抚慰下很久以后才平静下来。
      孩子,你安心地去吧,额涅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佑礼,我求你一定要找出幕后真凶。”这是我唯一的恳求。
      “这件事交给我处理,我会给珣儿也给你一个交代。”抚摸我的前额,他疼惜地说,“你知道我不喜欢看你哭,别再哭了。”
      想是经过三日的呕心抽肠,在经历方才那般撕心裂肺的痛后,我不再呼天抢地,而是逼迫自己镇定自若,隐忍下这切肤之痛。
      心如死灰地在关雎宫飘荡两日,终于等到真相水落石出。经太医确诊,珣儿是毒害身亡,食物和衣服都有可能受染。经排查,乳母洗刷嫌疑,施害珣儿的竟是被我视为妹妹的玉瑶。
      “为什么。”我用力打她一耳光。
      她一脸诧异地看着我,拼命摇头解释:“主子,这件事玉瑶真的不知情,我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这么对您和八爷啊!”
      “可那毒确实是出自于你。”我气得闭上了眼。
      珣儿自打出生起身体就一直不好,极易感冒发烧,此番是过敏原外加中毒所致,即使华佗在世也无力回天。
      “那天的确是我在伺候八爷,可是我真的不知道哪里来的毒啊!”跪到我跟前,玉瑶拉住我的衣摆哭求,“主子,这件事真的和我没关系,主子一定要相信我啊!”
      “你要我怎么相信你?”我无法辨别她的话是真是假。
      “我绝对不敢存这样的心思,一定是有人陷害我的!”玉瑶哭得更厉害了。
      其实我本不相信是玉瑶,只是证据在手教我不得不信,而以她的性格及她和我的交情,真凶或许另有其人。
      画屏替玉瑶说情:“仔细想想此事蹊跷的很,只怕是有人借玉瑶下的手。”
      “你那天和什么人有过接触?”我坐上炕审视她。
      她梨花带雨地回忆:“那天清早,我伺候主子梳过妆后去了一趟慈宁宫,回来后一直待在房里陪八爷,再没有出过门,直到八爷出事。”
      “你去慈宁宫做什么?”
      “慈宁宫那边让人过去取衣物,兰馨在忙,是我和南烛一起去的。”
      “什么衣物,都是谁给的?”直觉衣物可疑,我腾地从炕上坐起。
      “除了赏赐的几匹布料,还有太后娘娘和几位太妃太嫔娘娘给八爷缝制的衣裳。”
      那就是有人在给珣儿的衣物上下了手,好毒的心啊。
      “先委屈你关一段时日,我会把事情告诉皇上,调查清楚后再接你出来。”我扶她起来。
      “玉瑶谢谢主子,谢谢主子!”
      之后我把玉瑶的话复述给佑礼,佑礼听后派人往下调查,果真在两日后揪出背后元凶。
      钟粹宫内,罪犯跪在明间正中,我匆匆一瞥后惊呆在原地。
      之前听人说她年满已被放出宫,怎么会在这里?
      皇后端坐在上,严厉地问:“这就是毒害八阿哥的人?”
      “正是此人。”梅沁回到皇后身后。
      “你叫什么名字,竟敢谋害皇嗣!”皇后发怒地拍桌而起。
      “奴才名叫半夏,八阿哥确实是奴才害的。”
      见她无半分歉疚,我气愤地上前扇她一巴掌,勃然大怒。
      “你好大的胆子!”
      她抬起头来,见到我一声嘲笑:“贵妃娘娘的胆子不比奴才小。”
      虽有十年没见,可我从未预想她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失望过后,我冷然地质问她:“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以贵妃娘娘通透的心性,怎么会不明白奴才的意图?”她轻鄙地瞟我一眼,对皇后大不敬道,“皇后娘娘,有些话奴才只想说给贵妃娘娘听。”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皇后赫然而怒。
      “贵妃娘娘认为如何?”半夏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挑衅。
      我不假思索地对皇后说:“檀溦还请娘娘先回避。”
      “好吧,你自己小心些。”
      待明间只剩我和半夏两个人,我坐下来乏累地道:“有什么话说吧,我听着。”
      “诚郡王在承德一切可好?”她褪去犀利的外壳。
      原来她就是佑祎安排的那个眼线。
      恍然大悟其中的关联,我嗤笑出声:“你是为了他惩罚我么?”
      从一开始,半夏就是佑祎布在我身边的棋子。我能够理解她的立场,真正伤我心的是经过这么多年的相处,她对我竟是没有丝毫的情谊。
      “你丢下他和孩子,回宫和皇上过好日子,为什么不需要被惩罚?”
      “你喜欢他。”我从那双愤恨的眼眸中读到了深情。
      她毫不避讳地回答:“我是喜欢他,从被他救起的那一天起就喜欢他,到今天已经快二十年了,为了他我什么都愿意做。”
      “他在承德一切安好。”
      “这些年,你难道都没有发现他对你的感情吗?”她反过来诘问我。
      如果说凌晞对我的情意我尚有察觉,对于佑祎却是丁点觉察也无,这才会被他骗了多年。
      “那你应该知道他都对我做了些什么。”
      “你不配得到他的喜欢。”
      “所以你就出手了。”俯视她仍无悔意的脸,我冷笑着问,“事成之后心情如何,是不是有一种大仇已报的感觉?”
      半夏却在苦笑:“并没有想象中的高兴,看来我还是不够狠。”
      “这恰好证明你还是个正常人。”
      再无交谈的必要,我起身欲往外去,被她开口叫住。
      “也许你不信,那几年我对你曾有过真心。”
      我沉默着掀起竹帘来到廊下,这时天边夕阳正好,远处一轮新月,飞鸟展翅而过。
      倘若她当年没有任何真心,我或许只会为此难过,正因为她对我存有情谊却还是做出伤我之事,便难过之余还有心寒,认为自己做人很失败。
      正准备下台阶,听见屋内传来尖叫声,我让画屏去问原来是半夏已经自裁。
      长长一声嗟叹,我面不改色地离开钟粹宫,内心趋于宁静。
      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过往终于画上了句点。

      本就宽阔的关雎宫因珣儿不在愈发冷清,每每夜幕降临,烛火燃起,我仿佛能清晰地听到珣儿的啼哭声,长此以往精神每况愈下。
      琰儿功课要紧,仅是几天才得一见,佑礼怕我想不开移到关雎宫办公,时常伴我左右。不忍见他为我犯愁,每次一见他我努力收起那些汹涌的悲绪强颜欢笑,如此便是两个月。
      八月十五日那夜,我因为身体不舒服早早地歇下,还未到戌正,隐约听见佑礼在明间轻微地咳嗽。
      怕他过分操劳,我披了外衣走到他身边,轻声问:“怎么咳嗽了?”
      眸里似有血丝,佑礼牵住我的手淡淡地一笑:“刚刚喝水不小心呛着,吵到你了?”
      “又不说实话,你分明在一刻钟内咳嗽了不下十次。”拿起挂在衣架的外衫,我替他披上,故作埋怨道,“你要是病了,谁来陪我打发时间。”
      “我要病了,确实就没人陪你了。”他搂我入怀里,俊脸绽满了笑。
      “你先看折子,我去给你熬点冰糖梨汁来,趁现在还不严重赶快好了的好。”
      “让她们去办吧,你留下来陪我。”
      “你那挑剔的嘴,也就只有我能达到你的要求。”按下他欲起的身体,我笑着说,“你等等,我马上就回来。”
      在厨房熬了两刻钟后,我端着冰糖梨汁回到屋里,见佑礼已伏案睡着。
      “困了还不休息,不听话。”把梨汁放到一边,我把桌上的奏折和笔墨收拾好。
      在画屏的帮助下把佑礼挪上床榻,我坐在床沿看着这张熟睡的面孔,禁不住地泪凝于睫。
      佑礼,我该拿你怎么办。
      约到三更才入睡,不久被佑礼的咳嗽声惊醒,我侧头一看,见他正捂着嘴克制自己,不忍吵到我睡觉。
      “不能再任性少穿衣服了。”我翻身靠近他。
      “还是把你吵醒了。”他伸出手环住我。
      靠在他胸前,我好心劝道:“这几天晚上就别看折子了。”
      “不看折子,那我怎么打发时间?”
      “你不会多陪陪我和琰儿啊,真是不开脑筋。”
      “再过段日子,我陪你去江南吧。”他提出南巡之事。
      已有多年不见江南风光,说真的,我确实有点想念了。
      考虑到他政务繁多,我婉拒道:“太远了,不想动。”
      “每天懒在宫里有什么好,得多出去走动走动。”
      想了想后,我另作提议:“那我们去草原好不好?”
      他搂紧了我,好奇地问:“怎么想着去草原?”
      “因为那里有我们美好的回忆啊。”回想起草原的点滴,我笑了起来。
      “那咱们一言为定。”他对我的脸颊一吻。
      伴着彼此深浅的呼吸声,夜逐渐深去。
      不到四更就已醒来,我蹑手蹑脚地下床,也不点灯在黑夜里发呆。
      这些日子我的睡眠越发地浅,往往只能睡上两个时辰,醒来后再难入眠。怕扰到佑礼休息,房里不能燃烛,我便抱膝在炕上坐等天明。
      深夜寂静,唯有窗外间断的风声雨声,凄凄惨惨戚戚。没征兆地涌起一股咳意,我连忙走到屋外远处一咳,月光下,白净的手帕上一道血迹触目惊心。
      今日下午才让徐太医为我详细一番诊脉,受珣儿夭折的打击,我的身体状况进一步恶化,十年已然落空。
      凉风拂面,冷意从脚底包围至头顶,仰望天边那轮圆月,泪意又起。
      唯恐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待风吹干眼泪,我魂不守舍地回到屋里,又过了半个时辰,床上才传来佑礼起动的声音。
      “后半夜睡得好多了,没怎么咳嗽。”我迎上他惺忪的睡眼。
      “怎么就起来了?”他抚上我的侧脸。
      以前即使醒着我也假装在睡,直到佑礼上朝才起床,然后开始漫长的一天。而今天实在是身子酸疼得很,只好破例早起了。
      “今天醒得早些就先起了。”叫唤兰馨和东杨伺候梳洗,我替佑礼穿戴齐整,满意地一笑,“说实在的,我更喜欢现在的你。”
      “你的意思是不喜欢以前的我了?”
      “你以前太讨厌,还是现在听话。”我抓住他的辫子,故意恶狠狠地说,“你以后要不听话,我就扯你的辫子让你知道厉害。”
      “可惜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俯身从背后抱住我,佑礼感慨着道,“真想时刻待在你身边,哪里也不去。”
      “时候不早了,快些去上朝,我等你回来。”我送给他一个嫣然的笑容。
      送走佑礼,我体力不支地靠在炕上眯了许久,到时间了才动身前往钟粹宫。刚到殿门听见里面的欢笑声,我想也没想退了出来,不想因为自己影响她们的心情。
      “贵妃娘娘万福。”
      回头看去见是瑜贵人,我笑着问候:“你也来了。”
      “娘娘不进去吗?”
      “我还是不进去的好,让她们说说笑。”
      不知为何,说到这里我莫名起了悲伤。
      “妾身愿意陪娘娘。”瑜贵人眨巴着眼看我。
      “你不进去向皇后娘娘请安?”
      “今日原本身子不适,已向皇后娘娘告了假,陪陪娘娘倒也无妨。”
      见她真心诚意,我应下请求:“那你随我去宫后苑走走吧。”
      “妾身荣幸之至。”
      秋日的宫后苑满园金黄,大风呼过,大把枯叶随风散落积成一地哀凉。
      见此萧索之景,我不自觉地一叹,被瑜贵人听去,她带着笑地问:“如今正是收获的季节,娘娘为何叹气?”
      “上次来还是绿的,今天就成黄的了。”我也不掩饰自己的心情。
      “瑾瑜深知自己没有资格,却还是想劝娘娘一句,别太为难自己。”
      “你也知道自己没资格。”看向她清澈的双眼,我并无不悦地道,“年纪不大,却想着当个大人。”
      她见我没有怪罪,咧嘴笑道:“妾身虽然年纪小,可有些事还是明白的。”
      “那你对我明白多少?”
      她坦诚地回答:“妾身看不明白娘娘,却也知道娘娘并不快乐。”
      在千秋亭坐下休息,我遥望远处的风景,郁郁寡欢道:“快乐太过奢侈,我只求平安。”
      “娘娘还有皇上,还有四阿哥,这是其他人羡慕不来的。”
      “你也认为是我太消极了?”
      迎上我和善的眼神,瑜贵人点头答道:“八阿哥的离世固然惋惜,可娘娘还有身边人,别为难了自己,也辛苦了他们。”
      不是我不体谅他们,只是伤痛尚且需要时间平复,而我遭受多重打击,自然更费时力。
      “你坐吧,站着也累。”我让她也坐下。
      “不知妾身还能否向娘娘讨教手艺?”她有意换了个话题。
      已放下对她的戒备,我和悦地笑道:“我也没别的多,还就有些闲工夫,你什么时候方便可以直接过来。”
      “瑾瑜谢过娘娘。”
      “怎么也不见你和容贵人她们一块玩?”
      和相同年纪的女子相比,她老成不少。
      “说起来怕娘娘笑话,妾身更喜欢和娘娘相处。”她羞涩地笑了笑。
      “你不觉得和我在一起闷得慌吗?”
      “怎么会,娘娘本不是沉闷之人,只是近来发生意外才会心情不好的。”
      言行神态间,她对我尽是敬仰,全无惧意,这使我对眼前这个灵气秀丽的女孩另眼相看。
      如今的我在后宫难有真心,一是位高权重,二是近况堪忧,除去皇后可以交心,便再无倾诉的对象,或许瑜贵人这个朋友值得我一交。
      “年轻就是好,做什么看什么都有活力。”我解颜而笑。
      小鹿般的眼睛有一刹那的呆滞,瑜贵人兴奋地握住我的手,甜笑着道:“娘娘若是不嫌瑾瑜吵,瑾瑜一定日日都来拜访!”
      某一瞬间,我似乎从她身上看到了当年的自己,朝气勃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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