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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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信任”是一种让人很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尤其是孙策的信任。
他以一种推心置腹的姿态，好声好气地将周瑜赶回了丹阳，弃如敝履。
——至少，周瑜的副将是这么看的。
“吾以此众取吴会平山越已足。卿还镇丹杨。”
孙策的话说得毫不含糊，周瑜也没有推脱。他本就没有什么行装，故而当接到命令时，只点了十几随从立刻便走了。
身后新得的曲阿城在斜阳的映照下，渐渐缩成一个金黄色的点，消失在地平线以外的远方。周瑜俯身在马背上渐行渐远，似乎对这座城，以及城里的人，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这天夜里，孙策亲入曲阿城，效法汉高祖“约法三章”，全军上下与民秋毫无犯。百姓惊讶之余，虎口脱险的侥幸亦瞬间转变为了感激，纷纷带着牛酒前去犒劳军士。曲阿府的大堂内坐满了人，觥筹交错，酒光四溢，所有人不分尊卑地坐在一处，为了这座兵不血刃的城而大肆庆贺，使得原本静穆的会客之厅变成了喧嚣的菜场。
孙策无疑是被灌酒最多的一个，将士们一个接一个地端着酒杯与他敬酒，他不分彼此地都接过来，干净利落地仰头一饮而尽，然后得意地将酒杯口朝下沉了沉，还给对方，抬手轻轻抹了把微微提起的唇角。
一个将军晃晃悠悠地朝他走过来，显然是喝醉了，手里端着一个大碗，碗里的酒沿着他走过来的路洒了一地，到孙策面前时，只剩一个碗底儿了。
“孙、孙将军！我……我敬你一碗！”
孙策看着对方迷蒙的双目和通红到发光的面堂，哈哈大笑着搂上他的肩头，抢过碗来便豪爽地喝了个精光，随手往地上一砸，碎片四溅。但在这嘈杂的场合中，没有人能听到这清脆的一响，反而更像是为这混杂的场面增添了喜庆热闹的声音。
“你看你，连话都说不利索了，赶紧回家抱老婆去吧，哈哈！”
孙策大力地拍他的背，竟是拍出了那将军一个长长的酒嗝来，熏人的酒气夹杂着从胃里翻上来的酸臭味扑面而来，他微微皱了皱眉，放开了那将军的肩。
对方丝毫不介意，摇晃着转身：“你不跟我喝，我、我找……找公瑾去……哼哼，非喝得那小子……呃！屁滚尿流不可……怪了，今儿晚上……今儿晚上好像还没见过他……”
那将军嘟嘟囔囔地走了，声音渐渐淹没在满室沸腾的喧哗与碰杯之声中。
孙策抓着那句话的末尾细细地嚼，脸朝向他离开的方向。心中忽然想起什么来，低下头去自顾自无奈地一笑。
周瑜在一条大河边下了马，随手将缰绳拴在了树上后，极目四望了一下，便合衣靠着树根坐了下来。
身后跟着的仆从也纷纷翻身下马，效仿周瑜的模样围着另一棵树坐成一圈。
眼下这河边并无船家，放眼望去，也没有可以投宿之处，便在这里露宿一晚罢了。
皓月当空，夜色如水，河水的“哗哗”声接连响起在脑后，冲刷出一个寂静凄清的夜晚。
他的副将不知从何处翻出来一件旧袍子，走过来轻轻放在他身上。
“入秋了，夜里凉。”
他向来讷于关怀的言语，更没有什么逢迎拍马的口舌，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全凭一身过硬的功夫。周瑜素来也不太与他闲谈，除了下达命令、接受命令以外，便是一同分析时局，制定战术。
如今突然表现出关心的神色，倒还有几分不自在。
他笑笑，自然明白副将的心思，便让他在自己身边坐下。
“能够不费一兵一卒便拿下曲阿，这是再好不过的了。”他笑笑说。
副将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显然周瑜所言并不合他的心意——兵不血刃也好，血洗城池也好，要拿下的总是要拿下，只不过方式不同，而结局都是一样的。
“刘繇奔逃，弃下了上万的将士与百姓。孙策……定会将他们收编入伍，随军带走。”
副将依旧只是点头——俘虏投降，为己方效力，本就是常有的事。在这乱世硝烟之中，谁也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跟对了主公，谁也不知道，哪个人能笑到最后。作作墙头草，也不足为耻。
周瑜看着他，慢慢地向树干靠去，和缓的脸庞几乎埋进树冠下的阴影中。副将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到那声音低沉而温柔：“攻下城池是好事，俘获敌军亦是好事，只是……这军中一下多出上万张吃饭的嘴来，而江东又连年欠收，多有饥荒，以我们现在的粮草，哪里养得起？”
副将怔了一下——这些浅显的道理，他却从未想到过。
周瑜继续道：“居巢的鲁子敬，是富庶的大户……我与他还有一些交情。”只说到这里，便没有继续下去，想必副将已然明了。
他伸手拽下盖在身上的旧皮袍，递还给副将，换上了一种关切而强硬的口吻：“早些休息吧。明日日出时出发，不得延误。”
秋风钻进他的袍角，胸前掠过一阵凉意。周瑜双手环胸，背后紧贴着树干渴望汲取一丝丝的温暖——一个人的时候，他终究还是怕冷的。
走得匆忙，竟是忘了多带些厚衣服，冰冷的月光笼罩在他的薄衫上，感受着他的呼吸开始沉重起来，渐渐在长河边萧飒的夜风中入睡。
与此同时，曲阿府内笙歌鼎沸的宴会正达到高潮。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