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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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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孙策总是可以将话说得很好听。
当周瑜带着鲁肃的那三千斛米重返江东时,孙策未问他一路艰辛,阻障重重,也未问他臂上缠着的纱布,只是携着他的手,当着众人的面许了他一个“总角之好”的过去。
想来可笑——这一场臆想中的总角之宴,是说给谁听,这一场莫逆相知的戏,又是演给谁看。
如今江东,谁不知道孙策与周瑜这对心意相通的双璧呢?
乐队在下面吹吹打打,成千上万双眼睛盯着他们看,心中生出一种傲视睥睨之感,宛如看到了这天下的未来。
实际上,孙策很少许给别人未来。
那是一种太过于虚无缥缈的东西。有人说它就在前方,但是伸出手,却只能抓住一缕风。
纵使是对未来之事已有了把握,但在未将它变成现实以前,孙策也是绝不会轻易透露半句的——作战时,时常如此。他甚至不会将完整的战术告诉手下的将军们,而是随战时的情势随时下达新的命令。那看似毫无章法的战术,却总能轻易化险为夷,将对方打败。
事后,当别人还心有余悸时,他却能毫不在意地“哈哈”笑着——兵者,诡道也。
——“天下黄土哪都埋人,偏偏没有你周瑜的坟。”
孙策时常在两人欢好的时候,突然说出这样恶狠狠的话来,毫无来由。似是无心的玩笑之语,但却是以一种洞察、预言的口吻,撕破了那层虚情假意的面纱。
他可以轻易地将周瑜带入迷乱的幻境里,自然也可以轻易地将他砸回冰冷的现实中,将那未来残忍地指给他看,宛如一把利剑,直戳入他心内的最痛处。
一瞬间清醒。
疼痛。刺骨。绝望。羞耻。愤怒。
周瑜平静温柔的脸色试图掩藏所有的情绪,但闪烁的眸中,那隐忍之色却欲盖弥彰。
有一种天旋地转的晕眩之感,孙策那张眉目飞扬的脸一下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还未及将孙策推开,便突然听到他好言安慰似的话语。
“所以,我便许你与我……生同寝,死同穴。”
也许,他就是喜欢出其不意,攻其无备——从各个方面来说。
小乔就是这样,被孙策突然地塞给了周瑜。
那个娇小的女子瑟缩地站在角落里,艳若桃花的脸颊上挂着晶莹的泪珠。分明已经被提醒过“再哭,将军杀了你!”这样的话,可她一见周瑜和他腰侧的剑,却哭得更凶了。
周瑜苦笑地看着她——孙策当真是说到做到。
大乔是怎样的,他不清楚,但眼前的小乔,却分明还只是个女娃娃而已,及笄与否尚未可知,孙策便就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给他添了个“女儿”。
他将小乔与其他的皖城百姓一同送回了吴郡,人群中看到她向一个姑娘飞奔过去,与她样貌有八分相似,却透着成熟女子的恬静淡然。
想必那便是大乔了。
自此,江东尽收囊中,孙策成为一方霸王。北方曹公力未能逞,便好意相抚,还搭了个侄女过来。
孙策才纳了大乔,便顺手将这曹女塞给了小弟孙匡。
就像当初让那“乌程侯”的爵位一样。
人说孙策友于兄弟,但周瑜知道,他只是不愿让一个爵位和一个女人束缚住了那足以振翅击天的羽翼。
这样又过了两年。
与刘表、黄祖的战役,完全是报仇的戏码——那是孙策当初在孙坚墓前,许给他们二人的未来。
周瑜提出要留在巴丘镇守,孙策便答应了。
那时刚刚开了春,山坡上细嫩的草芽才冒了头,风过摇摆如波浪。
孙策的马踏着浅草而去,什么话也没有留下。
他没有许给任何人以未来,因为他还不起了。
一切结束得很突然很仓促又很平静。
当外面的人还在口口相传那个将军是如何英明神武之时,他却让故事突如其来地戛然而止,连一点余韵也不留。
建安十三年,周瑜回到自己在柴桑的府邸,还未坐下,一位美婢便为他献上了才烹好的茶。
他看了许久,才辨认出来那是小乔——自当初皖城一别后,他再未见过她,是以才会将她当做是一名普通婢女。
如今,小乔的眉目间已隐隐有了她姐姐当初的那种恬静淡然,这不禁使周瑜想起了十年前,送小乔归吴时,她穿过人群不顾一切地扑到大乔怀里的一幕。
“你和你姐姐……过得可好?”
小乔颔首:“姐姐她……已于姐夫过世的后一年,也随他去了……”
这句话宛若将他的心狠狠地一扯。
并非全因为大乔的红颜薄命,更多的是因为“姐夫”这个称呼。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为何当初孙策要将一个女娃娃塞给他——这私心所在,他竟一直未有看透。
他想起舒城,想起两人的相识。
但今日想来,经年往事却如浮生一梦,模糊得有些不真实了。孙策当初的种种心意——说是虚情假意也好,真心实意也罢,都已不那么重要了。
又过了两年,周瑜也死了。坟墓在何处,不得而知。
春风吹绿了一季又一季的枯草,漫过荒野上的坟头。曾经的刀光剑影,风花雪月,随着他的尸身一同深深埋入江东的大地。一代代的英雄如走马灯般轮番上阵,在这块已经被命名为“东吴”的沃土上,永远不缺好儿郎的传说。
老人口中的双璧随着他们额上益深的皱纹,渐渐蒙上了岁月的黄沙,任凭时间的打磨,却再也无法如初时光亮。
当别人再次提起,如今某某将军是多么英姿勃发时,他们只是摇着扇子微微一笑,回想起自己年轻时打过的那些仗,淡然地告诉那些人——
“只是因为,你没有见过周公瑾。”
往后的日子,变得如流水般飞逝。
荒坟前人来人往,无人理会这土包下埋的究竟是谁人之骨。
他仰面躺在九重泉壤之下,看惯这片土地上如戏般的朝代更迭,历史轮回。战争一次惨烈过一次,死亡士兵的血水却渗过厚土,深深地流了下来,连黄泉水也变得殷红。
但依旧是这片土地,温柔地掩埋了无数的尸体,滋养了漫山遍野的春草,将那些残忍的血红色泥土轻轻遮盖。
春风总暖江南岸,江南英雄,素来出少年。
——但其实这些,早已与他们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