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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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当周瑜简要地说明了事情始末后，那两名抓着孙策的家仆大惊失色，立刻松开手来跪将下去，声声求饶。那名出来指认孙策的仆妇也慌了神，呆立着徒然张大了嘴，竟是说不出一个字来。
一个如此地位的将门虎子，却没来由地被两个家仆粗暴无礼地按住，僭越主仆之礼，任是谁都会心存怨恨吧，轻则叱责一二，重则大发雷霆，逃不了一顿打骂。
周瑜回过身去看向孙策，只见他直起身来抖抖肩膀，站在从门外涌进的白色阳光内，只是咧开嘴笑了笑，未有追究。
当江东的人们说起孙策时，总会不可避免地提起他爽朗亲切的大笑。
他的笑并非如某些将军那样粗俗骇人，亦不是孩童那样没心没肺。他会先挑起一边的眉毛，微微露出一种惊讶的神情，然后像是了然了什么一样，张开嘴，“哈哈”地笑起来——他向来只笑两声，仿佛这种欢乐的情绪是可以收放自如的。人们看到他笑时，只觉得有一种发自内心的畅快，可以无所顾虑，可以酣畅淋漓，想要跟着深吸一口气，随他一同笑起来。
孙策的笑像一种病，会传染。
周瑜听了这些，歪起头眯着眼睛，看着天际愈飞愈远的征鸿。
“你是说，孙讨逆将军啊……”
在周瑜心中，孙策所塑造的这种亲近百姓的形象无疑是十分明智的。毕竟，能够使千千万的黔首与贤臣良将臣服的，只不过是一个虚构出来的“形象”罢了，永远不会是某个人本身。孙策显然明白这一点，也善于利用这一点，因为他一旦笑起来，便会使人们忘记那高累于他身后的枯骨，亦忘记他实则是一个血债累累，冷酷残忍的将领，纷纷自甘为他所驱使。
这在于收拾民心方面，有很大的好处。
其实周瑜也弄不清楚，自己是否亦属于那些为孙策的笑容所收买的人中的一员。
但孙策也并非是一直好声好气地笑着的。
周瑜分明地记得，那日当孙策挣脱两名家仆的手臂后，脸上的笑容里带着三分倨傲，七分不屑。他也记得，孙策在斩杀逃兵时，丝毫不顾忌袁术地手起刀落，干脆决绝，雪亮的眼眸里波澜不惊，仿佛适才被他所杀的不过猪狗。他更记得，孙策赐死高岱时，满街的百姓纷纷扑通扑通跪倒一地，为他求情，但孙策却置若罔闻，一意孤行。
在孙策亲切大笑着的面皮底下，覆盖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威严与冷漠，不可抗拒又拒人于千里之外。仿佛他身上永远裹着一件细胄，手分明地按在他的胸膛上，却冰冷刺骨，感受不到一丝一毫温热的心跳。
宛若镜中花，水中月，唾手可及，但触碰到后，捞起的却只是一捧梦幻泡影。
这，断然不是人们一贯所熟知的那个孙策。
人们所熟知的孙策，是在江表散落着的那些所谓 “江东双璧”的传说中。他们津津乐道，引以为傲。
“双璧”一说，周瑜从未当真过。玉是温润而无害的，但他与孙策，却是手提屠刀的修罗。瑜、瑾之类的字眼，竟是可笑的自欺欺人。
牛渚一役，黑云压阵。
一天一夜的拼杀，使得周瑜□□的战马再也耐不住地嘶鸣起来，原本雪白的棕毛早已染上斑斑血迹，分辨不出究竟是敌人的血，是它自己的血，亦或是它身上之人的血。
笮融已是强弩之末，却仍不死心地苟延残喘，像是在等待着援兵的到来。
当他突然听闻孙策于阵前失踪的消息时，电光火石之间，只觉得有一根极细极韧的线“啪”地在自己脑海中断裂，再不能思考，也不能动。
回过神来时，周瑜已然本能地打马冲向了孙策所在的主力阵营。
尸体纵横交叠，血流成河，有幸还未被杀死的士兵，也早已丢失了武器，面目狰狞可怖，像一头头发怒的野兽般，拖着残破的肢体彼此纠缠扭打在一起，也不管不顾面前的究竟是敌是友，凡是活物，统统要打到断气为止——这些人，兴许也一起丢了魂罢。
偶有断戟残枪半掩在土里，都被人信手抽出成了趁手的兵器，高举到半空中，狠狠刺入对方的胸膛，割破敌人的咽喉，利刃划过骨头的声音有如百鬼磨牙般森然，也不以为惧，连皮带肉地将武器拔出来，鲜血喷溅到眼眶内，和着泪与汗流下。或许只是抬手去抹干血迹的瞬间，就会被其他人拿剑从背后刺穿胸腔——这便是战场，死亡随处可见。并不像传说中的多么威武，多么豪气万丈。
眼下，本就不多的骑兵在周瑜的视野内更是屈指可数，一目了然——却不见那红袍金甲的将军，就连将旗也不知所踪。
一瞬间，纵是千军万马也有如旷野，不分东西南北，不分天地日月。风从不知名的方向席卷而来，滚滚黄沙幕天席地，拧出了阵阵血雨。
孙策！
无声的呼喊渐渐涨满胸腔，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很快，有如雷霆万钧般，他便由这无休止的厮杀声中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微弱却熟稔的呼吸。
孙策单膝跪地，利剑倒插在被血染红的泥土中，强自支撑着身体，大腿上插着半支箭，血流如注，一身的铠甲已成了暗红色。
他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但周围围着他的一圈敌兵，却只是怯怯地拿剑尖指着他，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一步。或许只是被孙策那凛然不动的气势所震慑，一旦意识到他已身负重伤，体力不支，定会蜂拥而上，将这敌方将军乱刀砍死，斩下首级邀功。
周瑜再也来不及多想，翻身下马，劈剑杀入阵中。
非胜非败的一役。
他走入军帐内，孙策正平躺在榻上，凝神静气，衣袍高高掀起，右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
“跪下。”
声音虽然虚弱，却依旧有着令人不可违抗的威严，足以令屋内所有的将士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抬头看了孙策一眼，但那人只是仰面平躺着，双目紧阖，面上看不出丝毫的情绪波澜，仿佛这是个再平常不过的命令。
看到一众将士诧异乃至不可置信的目光，周瑜登时心下明了，一屈膝，在众目睽睽之下直直跪倒在孙策榻前。
“此役……你担当何职？”
“右先锋。”
“本将可有下令……将你调离？”
“……不曾。”
“你身为先锋，却不听将令，临阵擅自脱逃，你可有想过……为你马首是瞻的士兵，该如何？”
周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孙策的这句话虽轻却有如惊雷，震得他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末将，知罪。”
一室的静谧。
将领，士兵，大夫，都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这场戏该如何收场。掏掏耳朵，以为自己是否听岔了，可看看两旁的众人，亦都是一脸茫然迷惑的表情，这才敢确定所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针尖般的目光在二人之间不断地徘徊，恨不能找出什么蛛丝马迹来证明这不过是一场闹剧，但孙策那张毅然决绝的脸却丝毫没有变化，像是在宣告着他的决心。
也许是终于听到了满意的答复，孙策微微颔首，却依旧不肯睁眼看周瑜一下。
“拖下去……”宛如一声叹息，说完，沉吟良久。
“重责五十军杖。”
事后，他的副将多有不满，忿忿地觉得周瑜的这顿责罚来得冤枉，看着他唇角边含着的浅笑，便更觉孙策的残忍。
但周瑜却是明白的。
杀鸡儆猴，是再寻常不过的手段，若是不责罚，日后孙策何以服众？越是亲近的人，便越是要从重发落，以儆效尤。
即便当听到孙策不见的消息时，他心急如焚，恨不能立时肋生双翅，俯瞰一番，将那人从血肉人海中找出。
即便他们并肩作战，默契地将最危险的方向全部交到对方手中，终于全身而退。
但的来的，也只能是五十军杖而已。
这些，他再明白不过了……
正因为他的明了，所以，才能越过众人不解的目光，穿透层层烟瘴迷雾，撕破那笑靥表象。不论对方愿意与否，他都可以轻易地解开孙策胸前的细胄，直触心底，将他的残忍化为一抹淡然舒心的温柔，陪他将戏做足。
无关于甚么镜花水月的情爱，只是一种默契，可以凌驾于任何喜怒哀乐之上。无论两人相爱也好，相杀也罢，即便是有朝一日再无瓜葛，却也逃不出这种不受人力控制的羁绊来。
都是，命中注定的事罢了。
“指挥不随，避前向后，乃是背军……”周瑜看着副将愤然的脸，不愿他误会了孙策，便轻声安慰道，温柔有如三月里的暖风拂过心口，“背军者，当斩……”
他不残忍，无以服众。
他不温柔，无以爱人。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