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二 ...
-
(二)
其实,那不过都是以后的事了。周瑜与孙策初识时,谁也没有想到那么远过。
周瑜的父亲是洛阳的县令。
在人们心目中,九州腹地,河山拱戴的洛阳城是一个华厦轩敞,高楼入云的地方,冠盖云集,贵胄纷临,洛阳宫内仙乐飘渺,衣袂纷飞——在董卓入京以前。
那恍若一场天劫。
全城的百姓被尽数赶离,他们成群结队互相搀扶,在挥舞的皮鞭下踉跄着赶往长安。没有人敢回头看一眼,他们只听到轰天巨响,和熊熊大火点燃木料的“噼啪”声,宛如洛阳城垂死的呻吟。
曾经高达百尺的琼楼倾塌,庄严肃穆的宫阙灰飞烟灭。断城残寨中,跑着荒村狐兔。
然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所以周家在江东,依旧算作望族。
孙策的马在街头撞了行人。
他强自收手勒住缰绳,马的前蹄高抬在虚空中兀自蹬了几番,落下后又在原地兜转良久,才终于稳稳停了下来。
马背上眉目飞扬的少年并不以为过,毫无歉意地低头看向那呆坐在地上的人——亦是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一张白皙俊俏的脸生得很是漂亮,惹得孙策又多看了两眼。或许是受到了这猝不及防的惊吓,那少年正涨红了脸,微微喘着粗气,定着自己的惊魂,又不时地回头张望两眼。
“你是何人,竟敢惊扰本少爷的坐骑!”
孙策三分责怨,七分嘲弄,“唰”地拔出明晃晃的佩剑来向下一指,用剑尖在对方腰间捣了几番后,挑起了那里挂着的玉牌。
色泽莹润纯粹,倒是块鲜有的好玉。
不禁又看了看这少年,衣料光鲜而不着纹饰,虽是狼狈地倒在马下,但那清秀的眉宇间依旧隐隐透着一股淡雅矜贵来。
想必,亦是富贵人家之后。
当被孙策冰冷的剑尖划破锦缎,擦着皮肉掠过小腹时,地上的少年遽然抬头看着他,眸中的阴鸷一闪而逝,随即双目闪烁,俨然一副落魄可怜的模样,若非孙策看得仔细,定不会有所察觉。
“在下为人所追逐,慌不择路……”
他这样说着,但语气沉稳淡然,已经平静下来的脸上丝毫不显慌乱之色。
正说话间,那少年身后的巷子里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裙裾已然转出巷口。
少年猛地回头瞧了一眼,又转回脸来,乞求似地看着孙策。
孙策只觉有趣,这本该体面光鲜的公子,走到何处都当是为人所倾慕敬仰的对象,何以会被人所驱逐?又是哪里的山野之氓,敢来招惹地方豪强家里的少爷?
“上来吧。”
他俯下身去,将右手伸至少年面前,做出了邀请的姿势。
少年勾唇一笑,也不道谢,拉着孙策的手从地上站起,顺势跳上他的马背。
孙策只觉腰上一紧,低头看去,正是那坐在他身后的少年环上了手臂,继而整个人也贴在了他的背上。
他暗暗一笑,颇有种春风得意的样子。
“坐稳了!”
狠狠一夹马肚子,□□坐骑长嘶一声,碗口大的四蹄立时踏着街面,一阵风卷尘生,箭一般射了出去。
少年温热的呼吸轻抚在孙策的颈窝里,这样狂奔了一路,直到郊外的一条小溪边,才终于停了下来。
少年跳下马背走到一边,兀自弯腰打理着自己的衣裳。
“你究竟是什么人?”孙策也翻身下马,抱臂靠在一侧歪头笑问道。
他微一凝滞,立时后退一步,双臂从身体两侧划上,高高拱手恭敬地长揖。
“在下,舒城周瑜,多谢尊驾搭救之恩。”
“什么尊驾不尊驾的,叫我孙策就可以。”见对方不过是一束发少年,却如此一本正经的模样,他暗里觉得好笑,“你说你叫周瑜?你爹可是在洛阳城为官的周异周大人?”
见周瑜颔首,孙策心下大喜,他正听闻周异之子周瑜少年英才,谈吐不凡,胸有大志,又恰与自己同岁,目前也正居住在这舒城中,便意欲前往结识,不想却这样碰上了,真乃天意。
但转念想到适才的情景,便大大触动了他的好奇之心。
“你既是周异之子,又有何人胆大包天,竟敢追逐于你?”
听闻此言,周瑜不好意思地笑笑,道:“不过是家母的几名仆妇,又要捉着在下去见姑娘,在下着实应付不得,这才……”
孙策哈哈大笑起来——这世间,还有哪个男子会不喜欢姑娘?他勾起周瑜的下颚,端详半晌,眯起眼睛戏谑地说:“嗯,嗯,当真是个隽眉细目的美——人——儿——!无怪乎那些仆妇要急着塞姑娘给你,否则,岂不暴殄天物?别说是她们,就连我见了你这唇红齿白的妙——人——儿——亦不免有些心动起来,不如……”
周瑜被他这样调戏,却也不恼,被孙策轻浮勾起的脸上挂着从容自适的笑容。
“在下不过黔首尔尔,何足挂齿,倒是你,身为孙坚将军的长子,才诚然是面如冠玉,姿颜俊美,潇洒不凡,下流不堪。”
说着,甩开脸去。
孙策一边欣喜周瑜听闻过自己,一边又毫不在意道:“下流又何妨?那董贼倒是出入宫闱,身处上流,却残暴狠毒,倒行逆施,搅得天下不得安宁,就连黄口小儿都道,‘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听我爹从洛阳回来说,那乱臣贼子强行迁都之后,竟又一把火焚烧了京城三天三夜!宫殿民宅,皆成焦土,如此上流,谁人不唾弃?依我看,在这乱世里倒不妨做个下流之人,静观时局,等待时机……”
他并未说是要等甚么时机,停下话卖了个关子。
周瑜觉得孙策所言十分有趣,便也抛却了他适才对自己的粗鄙之语,二人携手一同坐在那溪边半人高的草地里,畅谈起来。
眼见得日薄西山,抹出一道璀璨亮丽的晚霞,回望去,舒城处处炊烟袅袅,又到了家家生火造饭的时候。
但这两名心意相投的少年却仍意犹未尽,周瑜便邀孙策去自己家中续谈,孙策一口应下。
牵着马,两人并肩走在落日黄昏的小路上,言谈甚欢,未觉多时便到了周家。
“娘,孩儿回来了!”周瑜轻轻喊了一声,推开门走进去,带着孙策穿过前院。
才一踏入大堂,便看到自己的母亲正伏案痛哭,身边的丫头侍婢们围了一圈,不住地相劝着什么。
“你们不要管我,快去找人!快去把瑜儿找回来啊!”老妇人抬起头来,老泪纵横,发髻歪向一旁,脸上的神情失魂落魄。
“娘,你怎么了!”周瑜被这场景惊异了片刻,立时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握住了母亲的手。
在场的所有人都呆滞地看着周瑜,老妇人也停止了抽噎,不可置信地颤抖着手摸上周瑜的脸侧。
一名侍婢先回过神来,兴高采烈地拉着老妇人的袖管:“夫人,夫人!少爷没丢,少爷回来了!”
周瑜还未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便被母亲一把揽入怀中,狠狠地捶打着背心。
“瑜儿……你、你可让伪娘担心死了!这半日你到哪里去了啊……!”
孙策见这周家大堂乱作一团,自己为客却被撂在一边,颇为莫名其妙。但他也不在意这些,径自走到一边靠在门上,一边挠头看着这场闹剧该如何收场,一边想着看周瑜究竟何时才能把自己想起。
但率先想起他的,却不是正半跪在母亲怀里慌手慌脚安慰的周瑜,而是一名躬身立在一侧的仆妇。
那仆妇抬头看了他一眼,突然大叫起来。
“就是他!今天就是他在街上掳走了少爷!快将此人抓起来!”
话音未落,便从角落里冲出两名家仆来,张开筋肉虬结的双臂,一左一右将孙策从后牢牢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