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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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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人们知道,他口中的孙伯符,便是孙策将军,乃是江东的一个传奇。
但他们也只是知道,却知道得并不真切。一些零零星星的传说,也却都有好些种说法。
这些关于孙策的传闻几经辗转,传到周瑜的耳中,有好的,也有不好的。
那温和儒雅的男人不过苦笑尔尔,将这些坊间的街谈巷议与手中十万火急的书信一齐放在烛火上,付之一炬。
点兵。
起航。
奔吴。
当时,他还在巴丘。
仅半个时辰,众将士们便已随他在夜晚的大江上颠簸,去追逐那个即将在黑暗中飘然远去的魂灵。
周瑜负手立于船首,两岸黝黑的山脊如伏倒在地的猛兽,迅速向后退去,江风从后而来,鼓着帆布前进,也将他未束妥帖的发吹得狂乱,不住在眼前击打着面颊,使他看不清前途的景象。
士兵们都已睡下,除了江涛拍打船舷所发出的“哗哗”声,再无其他可闻。
将船之后,密密仄仄跟着的船只几乎要溢满大江,倒像是一队幽灵鬼船正去奔赴一场死亡盛宴。
周瑜始终站在那里,目光并没有着落点,只是望向渺远而不可知的黑暗里。前方的吴郡,遥不可及。
他的副将走来,顿足于他身后。
看着周瑜一言不发,一动不动的背影,踟蹰良久,无从安慰。
“将军,更深露重,还是回舱内休息吧……”
但那人却缄默着,只是微微抬高了头,像是看着天上的星星。
副将也抬头看去。他不懂星象,却也觉得这天幕如同被人掀翻了的棋局,纵横错杂,无从复盘。
在那诡谲的一刻,他清楚地看到,一颗原本黯淡的星子徒然一闪,耗尽了最后仅有的光与热,再无力维系于这虚空之中,狠狠砸向弗远无界的西天,化为齑粉。
那长长地拖于身后的银色尾巴,像是在昭显着对世间的最后一丝留恋。
不知为何,随着这颗星的滑落,副将的心也没来由地一沉,仿佛这天地间再不会有白昼般地毫无希望可言,黑水不住地涌着这队船,驶向无从停靠的彼岸。
他仿佛听到,前面那从不屈服的将军发出了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扑通”一声,跪倒在粘稠湿润的江面之上。
四月薰风,尚暖。
自孙破虏将军大去后,吴夫人便日日吃斋念佛,不理旁的事务了。
她手里数着一串念珠,对执拗地在灵前跪了三天三夜的周瑜说:
“人死灯灭,魂魄散尽……即便他心愿未了,独向黄泉,冥冥之中也自有一番沉浮。若有幸来世再为人,你却也不知他落在世间哪个角落,何郡何县,哪户人家,为男为女。纵有朝一日擦身而不识,亦不以为憾……”
灵堂内点满了长明灯,火光摇曳成一片明暗的红色泡影。挂满梁上的巨大白纱垂落委地,如同山岚雾气。夜风过堂,将那映着烛火的纱吹得不断变换形状,真假难辨,像是人世间看不穿的红尘滚滚。
花事未尽,尘缘已了。
竟是痛失爱子的吴夫人安慰了他。
但周瑜不理佛,也不念经。
纵使他手挥五弦,风流儒雅,谈笑古今,也不过是一个杀人如麻的将军。佛在身后,而他却须得考虑生前——所有江东百姓的生前。
他来不及思及其他,只需要想,如何才能继续在这乱世里继续生存下去。
周瑜只觉得眼前的棺椁,是目前最大的危机。
孙权羽翼未丰,将心大乱,多有背信。随他而来的士兵,一则用来保护孙家周全,二来以防小人趁虚作乱。
他对着孙策的棺椁,想了三天,仿若还可以和里面的人神交。眼眶干涩,流不出一滴泪来。
建安十五年,周瑜于巴丘病故。他还葬于吴地,去奔赴与孙策十年的生死之约。
周瑜临终前,他的副将守在榻边,涕泪涟涟。
他看着那跟随了自己数载的年轻人,抬起颤抖不已的手,轻轻落在头顶。
“能哭……便是好的……”
孙策死时,他是一滴眼泪也来不及流。后来,也便流不出来了。
副将抹干了眼泪,他终是会说出一些安慰的话来了,却不知是要宽慰谁的心。
“都督……终要得见孙将军了。”
周瑜唇角上扬,露出最后一抹苍白却温柔的笑容,让人产生一种“这病榻上之人已然好转”的错觉。他只是想起孙策死后,吴夫人说的那番话。
当时,他要考虑的俗事太多,并未参透那言下真谛。
“伯符与瑜……此生为将,外表光鲜,实则血债累累……死后……自当各下各的地狱,各受各的业报……三千世界,永生永世,再不相见了……”
这是副将听到周瑜最后的声音。他实在不明白,为何这向来温柔的男人要说出如此残忍决绝的话,像是掐断了唯一的一线希冀。
那双眸子失色阖起,永远地锁住了他一生的光辉与十年来的寂寞。
副将望向窗外——春未回,冬风吹出一片山河萧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