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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上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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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月圆,灯火如昼。
元初新奇地打量着不甚宽敞的青帘马车。不懂姚允墨的想法,但总不至于把他卖掉。
暮色渐沉,元初掀开车帘回望。远远看去,数盏明灯如繁星坠落,光华璀璨,明澈如海。
天色还未完全昏暗下来街边已有杂耍卖艺,飞溅的火花仿若落花,纷纷扬扬飘零如雨。
看着笑容明媚的游人,元初却哑然失笑,轻轻放下车帘,双手叠放在膝头再不言语。
“这可赶上好时候了,我们当年哪有这条件。”
元初失笑,只挑了帘子看向姚允墨赶车的背影,戏谑道:“这个时候大马路上可不给行车,你又使了什么法子?”
姚允墨笑而不语,末了又道:“你只管玩,其他的你别管。”
是岁不知何年,今日上元节当值,倒也管得井井有条,元初忽然想到那句“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马车行至府门前,姚允墨挑了帘子搀扶元初下来,复又脱了裘衣给他披上:“你大病初愈捂暖和些。”
不知想到了什么,元初难得红了红脸颊,将下巴埋在脖颈一圈毛茸茸里,只暗自咬牙,没敢看他。
宅子不知姚允墨何时购置的,环境清幽,设施齐全。连廊下一丛接一丛的蓝雪花,元初挑眉看他,心想这可不是该有的东西。
姚允墨心虚地摸摸鼻尖,只拉着他到花厅坐下。
“主人回来了!”叽叽喳喳不远处一只鸟团子像小炮弹似的直射而来,元初失笑只搂了进怀。
“好啊,你什么时候把柠檬接到这里的?”元初一边摸着鸟团子,一边斜睨着姚允墨,嘴角却是带着笑的。
“你昏迷的时候我算着快到正月十五了,心想在古代这可是大节,肯定比我们那时候热闹,这不得来看看?就购置了这个院子,柠檬已能化形,就……就把她带来打扫了……”
姚允墨低头等着听训,却感到一只手拨开他眼前的碎发,将将抬头,便对上一双清凌凌的眼。
“小道长,有没有人说过你恋爱脑?”
姚允墨一愣,轻轻应了一声。
月神说过,他的神魂被月神蕴养的时候听她提了一嘴,当时还在想月神竟然还懂这个,神仙果然也要与时俱进啊。
元初一默,生硬地转了话题:“接下来去哪儿?”
“主人主人,我听说旁边的仙人庙很灵。”鸟团子化了人形,趴在元初腿上哼哼唧唧。
姚允墨睫毛扑闪,最终还是故作平静道:“我带你去。”
仙人庙供奉的并非正神,而是狐仙,传说可以斩烂桃花扶正缘,不知真假,但年年都有无数人前去。
往仙人庙的路不算远,拐过两条花灯巷便到了。街边的花灯扎得精巧,兔儿灯、鱼灯、莲花灯挨挨挤挤悬在檐下,风一吹便轻轻晃悠,将暖黄的光揉碎在青石板路上。
寒风裹着甜香,是糖画的蜜味,桂花糕的醇味,还有街边小贩吆喝的桂花酿,丝丝缕缕勾着人的鼻尖。
往来皆是成双成对的男女,鬓边簪着花手里牵着线,笑语盈盈。姚允墨的手指偶尔擦过元初的指尖,温热的触感隔着下垂的衣袖传过来,元初索性转头看街边的花灯,假装不在意。
庙里人满为患,元初便干脆拉了姚允墨直奔河对岸的元宵摊子,笑道:“月老庙而已,有什么好看的?”
话虽如此,吃了元宵还是任由姚允墨拉进狐仙庙。元初没说话,只是顺势跪在蒲团上,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拜了又拜。
庙内青烟袅袅,缠着檐角垂着的红绸,风一吹,红绸簌簌翻飞,落在狐仙像前的蒲团上。
狐仙眉眼弯弯,膝头卧着一只银狐,耳尖缀着一点朱砂,不似正神那般威严,倒多了几分灵秀。
案上供着满盘的桂花糕与蜜饯,该是香客们诚心所奉,甜香混着檀香,漫在鼻尖,竟不觉得呛人。
身后的姚允墨也跟着拜下,他的动作规整,眉眼低垂,睫毛在烛火下投出浅浅的影。
元初侧头看他,故作平静道:“走吧,看看解签。”
老妪坐在偏殿的竹椅上,鬓边簪着红纸花,面前摆着个雕花签筒,见两人过来,笑眯眯地将签筒推到元初面前:“公子先摇,看娘娘赐什么缘。”
元初捏着签筒晃了晃,一支竹签轻响着落出,骨碌碌滚到姚允墨脚边。
姚允墨忙弯腰拾起,竹签上赫然刻着上上签,底下是一行小字:“星月相依,岁岁不离,缘系朝夕,莫问归期。”
老妪接过竹签看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公子好福气,这是娘娘赐的缘定签,说明身边人便是心上人,往后朝夕相伴,岁岁相守。”
姚允墨捏着竹签的手指微微收紧,耳根倏地红了,结结巴巴地道谢。
外边儿热闹依旧,立在檐下远远看着游人如织,元初调侃:“我就说了吧,咱俩要拜什么月老庙?”
姚允墨罕见的没吱声。
夜色如水,屋里一片寂静,元初安然地躺在床上,姚允墨收拾了桌案便小心翼翼地躺在了外侧。
或许是因为与除夕一脉相承,所以元初总让人误以为他的体质与除夕一般好。
实则在承载多年业障之后他的身躯早已千疮百孔。更何况,那年他还违背了和月神的交易,天罚几近粉碎他的神魂。
元初周身亮起一层浅淡温柔的莹光,大大小小的漏洞遍布全身,这还是除夕修补以后的结果。
他知道晚上那句话元初是什么意思。
咱俩要拜什么月老庙?你和我的岁岁年年是我拿命换来的。
节令不得长生,是元初当年用“死”的资格同月神交换了他的安然无恙。
原本姚允墨会如众节令一样随着新生人类的诞生重新凝神,自此忘记元初忘记过往,犹如新生。
好在月神终于在这一次动了恻隐,保住了他的神魂也留下了他的记忆。从此以后,元初可得长生。
想起临行前月神同他说的话,姚允墨心尖一颤,敛下眸子翻身环住了元初的腰身。
这一次,他又用什么换得我的无尽寿数呢?
银白色的光芒逐渐包裹住那人单薄的身躯,丝线在漏洞间缓慢穿梭,缝缝补补却再不能恢复如初。
“月神是很好很好的神仙。”次日一早柠檬便搬了小凳子坐在门口与过往的小孩叽里呱啦开始讲故事。
小孩们大多不信,却也忍不住留在这儿听,直到家中父母催促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镇上来了两位公子,模样俊秀,十里八乡都传开了。今日姚允墨早早地便出了门,巷口还是遇见了镇上有名的媒婆方二姑娘。
上元节那天方二姑娘远远就瞧上了那个白衣公子,贫苦人家看不上,但那些有点小癖好的纨绔子弟喜欢啊,尤其那些有点小钱的乡绅。
若是这门亲事成了,再撮合他好友不就容易的多?
“小公子可有婚配啊?”
姚允墨忍俊不禁:“说来惭愧,未曾婚配。”
未曾婚配,未曾好啊。方二眼珠滴溜溜一转两手一拍便告知姚允墨明日临江楼有人邀约。姓杨,是当地有名的乡绅。
次日,乌云密布,姚允墨早早到临江楼找到了雅间坐下,隔窗听雨倒是风雅。
未及片刻,一青衫公子便敲门入内,与姚允墨相对而坐,他紧张地搓了搓手心,刚要开口却听姚允墨道:“抱歉,我未有婚配,但——”
砰一声门又开了,元初提着把油纸伞便昂首走了进来:“相中没有?”
姚允墨冲对面那人歉意地作揖,起身问他:“没相中怎样?相中又怎样?”
“没相中最好,没相中我就撑着伞带你回家;相中了我就用这把伞打跑他。”
镇上人大惊,原来那一双新来的郎君不是兄弟,竟是夫妻。
不知想到了什么,姚允墨蓦地失笑,锁骨一痛便见元初恶狠狠地盯着他:“不专心。”
垂下的纱帐朦胧了外面的烛光,衬得那人眉眼柔和生动,元初没忍住又咬了一口。
“你上哪儿学的?”姚允墨痛呼,轻轻推了一把,元初不语,只是一味咬他,“嘶,我非得把你囤的那些混书一把火烧了不可!”
“你不专心,该罚。”
元初嘟囔出声,心里却想着,和老祖宗比起来,我还是太封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