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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9、结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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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雪在脚下铺陈,浅淡的日光穿不透大荒山连绵的雪色,冻得来人手脚僵硬。
元初站在茅草屋前不住地咳嗽,除夕在屋里听到了,便倒了一碗热茶端出来, “你就等在外头,真冻死了就老实了。”
几步跳出屋子,便见不远处一个颤颤巍巍的黑影。
“谁来了?”待看清后除夕忍不住嗤了一声,“嚯,竟然还活着。”
元初从善如流地接来茶碗抿了一口,浑身暖流弥散,整个人都好受了些。
“除夕神君!”那头冬至看清元初身边人提了衣摆便跌跌爬爬地朝两人奔来,“哎呦!”
除夕笑了一声: “怎么?清明不在,没人陪你喝酒了?”
冬至脸色一变,趴在地上忍不住抬眼去看一边元初的神情,见他垂眸不语,神色晦暗不明,才滑稽地从雪地里爬起来拍了拍衣上碎雪。
“这哪儿来的话,您也知道……这……”冬至低头整理措辞,“这大荒山向来是邪祟和罪神待的地方,您这……多少于理不合。”
元初没忍住弯唇,先除夕一步开口:“冬至神君说得有理啊。”他转过身拍了拍除夕的肩膀,“阿兄,你留下的那根金线,就当做你在这儿白吃白喝的费用了。”
他这话说得直白,没留下一点话口,叫除夕哭笑不得。
“先把人请进屋吧。”除夕避而不答,转身引着冬至进了屋,走了没几步又转过头冲元初笑,“还不进来招待?”
俨然一副主人模样。
元初没好气地瞥他一眼,认命地跟上。茅草屋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一些必须的器具便再无其他。
角落里悬着根金线,便知是除夕歇在此处。
“这剑架上怎么是空的?”冬至问。除夕擅枪,腊月廿九使剑,怎么也不会将这架子闲置下来才是。
除夕却挑眉,朝元初努了努嘴,答案显而易见。眼见冬至一脸诡异的了然,元初忍不住清咳一声,解释道:“我……还没有佩剑。”
元初没有自己的佩剑,剑架是为自己留的,只是在这大荒山岁岁年年,凝出一柄本命剑倒是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或许,他其实并不擅长使剑吧。
炉子里还燃着火,冬至待了一会儿便觉得浑身暖烘烘的,见除夕递来眼神便识趣地退到门边吹风。
“你就打算一直这样等着?”除夕拉着元初在炉边坐下,火光映照着元初半边脸,徒增几分血色,“万一还是那样怎么办?”
元初停滞的眼珠终于动了一下,无神地落在除夕的脸上,复又收回,盯着脚边飞溅的火花。
“那就再来一次,”他叹了一声,“一次又一次,千年万年,月神总会有一次像对他一样对我心存恻隐的。”
除夕眯了眯眼,透过火光,他又一次认真地审视起自己这个弟弟来。被太岁血液腐蚀出的伤口业已愈合,他俊秀的面庞上只剩下星点红痕。
他罪孽缠身,被月神罚在此地,风雪将他瘦削的身形削得越发单薄,眼中一片死寂,像是大荒山终年不化的霜雪。
“你不觉得这样对他不公平吗?”
“我知道。”元初干巴巴开口,尴尬地垂下眼帘,敛住眼中不安痛苦的神色,“可我太想他了……”
大雪自凝神起便是那副病骨支离的模样,他甚少出现在节令们面前,多数时候都是他与元初窝在这间小屋里。
除夕说不准到底是谁陪伴了谁,但大雪凝神的次年年关,元初的精神状态也肉眼可见的好起来,节令们聚在一起喝酒聊天,热闹极了。
那时大雪就裹着厚厚的裘衣站在屋檐下,不言不语像个雪人,唯有对上元初时才有几分颜色。
后来不知是谁在传,月神于大荒山施诫,恰逢大雪病危,腊月廿九以双眼交易替他受罚,自此烙下病根,再也无法正常视物。
那时雨水笑说没想到廿九神君竟还有这样心善的时候,可除夕知道,那不是廿九心善,是他不能没有大雪。
屋外风雪渐大,除夕深深望了他一眼便起身同冬至一道离开。
两人身影消失在大荒山漫无边际的雪色里后,茅屋前的雪地上只余下两道深浅不一的足印。
不消半刻,便被新落的碎雪轻轻覆了,仿佛从无人来过。
元初立在门边看了许久,直到冷风钻透衣襟,才拢了拢袖口转身回屋,炉火烧得正旺,却暖不透满室的空寂。
自此,元初守着这间茅草屋,日出而起,日入而息,漫长且无聊。天刚蒙蒙亮,他便去捡那些粗细适中的树枝练剑。
动作生涩又笨拙,不过是借着这重复的动作,打发一眼看不到头的无尽岁月。
寒气裹着冰碴子往骨缝里钻,少顷手指便冻得发僵,连树枝都握不稳,指腹磨出了红痕,渗着细碎的血珠,在雪色里格外刺目。
元初也不在意,只是随手擦了擦,便转身回屋。他从枕下摸出那柄法扇,扇骨上的檀香早已消失殆尽,扇面绘着浅淡的云纹,边角处虽有些磨损,却被摩挲得发亮。
他坐在炉边,指尖细细抚过扇骨的纹路,从柄头到扇尾,一遍又一遍。
末了,便低头,将唇轻轻贴在扇面上,眉眼间的死寂,竟会在这一刻,泄出几分难得的柔软。
后来元初便去翻除夕留下的那些玩意儿,满满当当都是除夕从人间搜罗来的。
最先是不知道何年马月淘出来的游戏机,方方正正的机子,连着小小的屏幕。
他对着除夕草草留下的纸条研究了许久,才堪堪学会摁键,屏幕上跳动的画面热闹得很,映在他沉静的眸子里,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霜,怎么也融不进心里。
玩得久了,指尖摁得发酸,便随手丢在一边,再去翻那些厚重的青少版百科全书。
书页带着人间纸张的墨香,写着山川湖海,写着四季更迭,写着人间的柴米油盐。
他一页页地翻,看得很慢,仿佛要从这些字里行间,寻到一点曾经感受过的人间烟火气。
后来除夕来过一次,又送了些人间的吃食和炭火,没多留,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便走了。
那之后,便再没了音讯。大荒山的风雪依旧,却再也没有一个人敲醒这些生灵。
渐渐地,周遭便只剩了风雪呼啸的声响,还有炉火偶尔噼啪的轻响,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练剑,摩挲法扇,翻书,吃饭,睡觉,循环往复。只是夜路走多了,总会撞着心魔,更何况他本就执念深重,日子久了,便开始日夜梦魇。
梦里没有大荒山的风雪,也没有茅屋的寒酸,只有姚允墨盛怒的脸。他站在元初面前,眉眼生动,不复往日的死寂苍白。
那双总是含着淡淡疏离的眸子,此刻盛着怒火,连眼角都染了红。
“你为什么要如此随意地决定我的人生?”姚允墨的声音发颤,“为什么要一次次循环重启?看我一次次自戕,难道很有意思吗?时序混乱,人间大难,难道很好玩吗?元初,你还有没有心?”
他的脸颊、耳朵、脖颈,都因为这极致的生气,晕染开一片生机勃勃的绯色。
梦里的自己,竟比现实里还要狼狈,腿脚发软,站也站不稳,眼眶烫得厉害,像是有一团火在烧,泪水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砸在地上,碎成一片。
他再也撑不住,屈膝跪在姚允墨面前,伸手去拉扯他素白的衣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不肯松开。
他仰着头,迎上姚允墨气急的目光,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呜咽:“我好想你。”
但哪怕是梦魇他也舍不得脱离。
茅屋的炉火已经烧得微弱,只剩几点火星,窗外的雪还在下,浅淡的日光透不进厚重的雪幕,屋里冷得很。
他的手还攥着那柄法扇,扇骨被捂得温热,扇面贴在胸口,他忽然有一刻的抽离,自己真的爱姚允墨吗?
如果爱,哪里看得下去他一次次受这样的苦?如果不爱,他又为什么一次次重来试图改变相忘的结局?
他坐在炉边,怔怔地看着那几点火星,看了许久,直到天边的日光彻底沉下去,大荒山又落进了无边的黑暗里。
他承认自己不是什么好人,也不惧被所有人孤立防备,但唯独面对姚允墨,他害怕被察觉。
山中岁月孤寂,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竟也如流水般过去。
不知多久。
飞鸟又来,无边无垠的雪地里忽地响起细碎的讨论声。
元初正骑着洪厓先生的驴子四处溜达,不远处两道冻得瑟瑟发抖的矮小身影,一位着青绿色衣裙另一个看着却像是位苗疆少年——
也不是,他有蝎尾。
“嘿!你们是新来的邪祟吗!”元初骑着驴子掠过去,问完以后才有些后知后觉。
原来是立春和惊蛰。
“小鬼,现在是什么年岁?”
两人冻得牙齿发颤,一根金线探去才好了些。立春神色防备,憋了半天没吱声,良久才道:“以人间记事,我诞生于汉,你得称我一声前辈!”
原来又过了一轮。
姚允墨,你什么时候回来啊?你还会回来吗?想着,天未黑元初便早早地躺下,想见姚允墨的话还是梦里比较快。
人间桃花汛过了千百度,腰背上的鞭伤坏了又好好了又坏,整个人都透支得厉害,全凭一口气撑着。
元初早早便出了门去邪祟聚集之地守着,意料之中的,直到日头西斜风雪满山他也没见到那个素白身影。
“我说你这听没听见小老头说话啊?前面不能走了!”洪厓先生追在后面小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缠着镣铐的双脚。
这不前几日还没有的嘛?难道他偷驴被哪个好心神仙举报了?但看着怪可怜的。
孤零零回到茅草屋,木门吱呀一声打开。漆黑的屋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盏昏黄。
一道素白身影正在暖烘烘的炉子旁喂鸟,元初默默走到他身边蹲下,伸手摸了摸柠檬圆润的脑袋:“怎么想起来我这儿了?”
姚允墨侧目掠过他修长的脖颈和单薄的肩膀,突然笑了一下:“大概是觉得你等得太苦,月神动了恻隐吧。”
当年的日子确实不好受,月神的力量将他与周乐陆含英的生魂剥离,简直像是剜了一块肉去。随后又被锁住了神魂,千辛万苦才得以重新凝神。
元初干笑了两声,姚允墨疑惑而克制地转头看向他,元初恰好转过来。两人对视,姚允墨眼中含泪,元初惊得后仰,直接坐在了地上。
姚允墨起身一手扶着他的右臂一手穿过他的腰际,轻轻拉起来。两人距离很近,元初站起来的时候鼻尖几乎是擦着姚允墨的鼻尖。
灼热的气息在两人之间流淌,烧得姚允墨脸颊通红,他看起来不好意思地微微垂眸,环着元初的手臂又不由自主地使了些力。
目光顺着元初的鼻梁向下,最后停顿两秒,低眉闭眼吻了上去。
蜻蜓点水的试探。
复又低头,吻得更深一些。
睫毛抖动,一颗泪珠终于顺着脸颊流下,像是冬日里的松针上一点飘雪悄然滑落。
姚允墨笨拙地将元初按倒在床上,亲吻他的耳垂,再到下颚……滚烫的手指穿过元初的指缝与他相扣,良久呼吸渐平,他趴在元初颈窝闷闷地问:“为什么要等我?”
元初眉眼微动,笑得温柔,仰起脖子亲吻他,意乱情迷间姚允墨似乎听见元初哑着嗓子在他耳边低喃。
“除却巫山不是云。”
【此去经年,眉目成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