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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1、小寒大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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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铜锅子支在红木桌上,骨汤熬得浓白滚沸,咕嘟声裹着肉香漫开,撒在汤里的红枣浮浮沉沉,映得满室暖光。
节令们围坐一圈,皆是卸了仙阶气脉的寻常模样。除夕正捏着筷子和小暑闲聊,立夏风风火火地自厨房端了一盘子黑炭出来,霜降剥了糖蒜,顺手堵住了夏至叽里呱啦的碎嘴。
唯有暖阁角落,元初挨着姚允墨坐,眉眼间染着几分水汽。
姚允墨怕他烫着,夹了块嫩羊肉涮了又涮,才放进瓷碗里,低声道:“吹吹再吃,别燎着舌头。”
元初嗯了一声,抬眼扫过座上诸人,熟人们俱在,偏少了那两位,侧头看向身旁正拨着锅里饺子的冬至,问:“怎么没见小寒大寒?”
冬至闻言抬眼,唇角带着尴尬的笑,干巴巴道:“你说这二位啊,素来是不凑咱们这些烟火热闹的。”
他将煮熟的水饺拨进碗里,又替元初添了勺汤:“他俩自诞生起,便守在月神殿当差,替月神掌着人间寒季的气脉,管着小寒大寒的物候变迁,素来尽心。
性子也偏冷,不爱这些推杯换盏的聚首,寻常节令间的闲往来,也比旁人少些。”
元初哦了一声,心里倒生了几分好奇,总不至于跟清明那个老古板一样吧?那也太可怕了。
正思忖着,便听阁外传来一阵轻浅的风响,堪堪拂过窗棂,便见暖阁的锦帘被一股淡而不散的寒雾轻轻掀了起来。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前头那人是少年模样,着寒梅暗纹的直裰,领口袖口滚着一圈银狐绒。
眉目舒淡眼尾微微垂着,双手拢在素色锦袖中,周身绕着淡淡的霜气,步履轻缓,正是小寒。
他身侧跟着的,是位身姿挺拔的成年男子,玄色衣袍绣银线冰纹,腰束玉带,眼神凛冽,如寒峰覆雪,不张扬,只是静静立着,便生出几分威严,想来是大寒。
这回整得元初愣住了。这架势,是来吃饭的吗孩子们?
“说曹操曹操到。”冬至笑着起身,抬手招呼二人,“今日怎么有空过来?莫不是月神殿得了新令?”
大寒对着冬至微微颔首,声音清冽:“冬至神君哪里的话,听闻诸位在此,便来一叙。”他目光扫过座上众人,礼数周全,却无半分多余的热络。
小寒则只是轻轻抬眼,清凌凌的目光淡淡扫过诸人,落在元初和姚允墨身上时,稍顿了一瞬,便又移开,眉眼依旧淡寂,没多言语,只是静静立在大寒身侧,像株落雪的寒梅。
冬至见状,便笑着引二人到空座旁,指着元初和姚允墨道:“这二位是腊月廿九和大雪,你们……”
话音未落大寒便对着元初和姚允墨作揖,小寒只生硬地开口道谢,若非大雪神君舍身取义,恐怕他与大寒新生的机会都没有。
元初尴尬地搓了搓手,低头不语。节令们听得云里雾里,唯有大寒对上了元初躲闪的眼神。
小寒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又轻轻抬眼,与他对视一瞬,眼里没什么情绪,只是淡淡一瞥,便又转向窗外,淡淡道:“腊月廿九神君可否借一步说话?”
元初咬咬牙攥紧了衣袖才亦步亦趋地跟着二人行至庭中,还没整理好道歉的措辞就被小寒一把抱住。
“好神君,还有没有新戏法了?我与大寒想看好久了,只是你后来和大雪离了大荒山……我们也……”
小家伙叽叽咕咕的不知道在说什么,但他委屈撒娇的表情元初看懂了,闭了闭眼从善如流地说:“我有事问你们,回答完才可以看戏法哦。”
说着便引着两个半大的少年去了闲置的书房。书房隔为两间,元初与姚允墨各占一半。
“先自我介绍一下。”元初开门见山。
小寒愣了一下,正迟疑着怎么开口就听大寒道:“如冬至神君所说,我与小寒作为无名节令又前后空置,自诞生起便得月神垂怜带在身边做事。”
性格使然,两人其实都不是爱说话的性子,但小寒比大寒活络一些,往往作为小组中的话事人。
小寒大寒隔离于节令们之外,与其他人并不熟悉,倒是与除夕春节交游甚好,因而也是节令中最不防备恐惧腊月廿九的。
问起来只说腊月廿九不过是另一种性格的除夕神君罢了,我们喜欢除夕,当然也会喜欢腊月廿九。
只是小寒觉得不能让神君认为他们俩是同她们一般不成熟的孩子所以这次才装模作样的……哪知道先是小寒忍不住了。
元初挑眉:“那这两次月神格外开恩让大雪动心并保留记忆也是你们跟月神求的情?”
小寒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月神是很好的神仙,悲悯众生,自然也包括二位神君。只是从未有节令之间结为……连、理的事发生,月神担心你们只是一时兴起,故加以考验……”他顿了一下,腰背挺直了一些,“此事、此事在雨水之前的文章中亦有记载。”
雨水的……文章?
元初挑眉,示意大寒继续说下去。大寒却道:“当日陆含英周乐和太岁其实并没有完全消失。只不过时间线向后延续,有一位坤道将二人送进了监牢。
时间线有自我修复的能力,一般比较轻微的动荡和错位都可以自行修正,所以在此事之后,所有人都去到了该去的地方。”说到这儿,大寒瞥了一眼元初,“小寒与我还是因为沾了您的光……”
小寒大寒正当激战时重新化形,月神于心不忍又想着以元初的性格,事后肯定要复盘,所以干脆保住了二人的神魂。
反正锁姚允墨一个是锁,锁三个也是锁。
暖阁内热气氤氲,烛光漫洒,阁外朔风卷雪,清凌彻骨。案上火烛摇曳,画卷铺陈,姚允墨堪堪收笔,想了又想还是没有落下小印。
“小道长!吃不吃糖葫芦!”院外传来立秋的招呼声,姚允墨眸光微动,复又将宣纸折好夹进手边一本闲书里。
“神君怎么一直叫大雪小道长啊?”
屋外传来元初的低笑:“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诗,‘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听不懂,听不懂就对了,快去吃糖葫芦。”
“那能吃吗?”几个节令小声嘟囔着。
彼时吱呀一声,风雪吻过大雪脚畔,吹起他厚重的裘衣,袖边枝叶恰如飞蝶。
隔着庭灯石阶,腊月廿九望向他,身边节令立时四散开来,莫名的情绪裹挟着院中梅香在二人之间流动。
元初道:“快来看我变戏法,我刚和冬至学的。”
姚允墨没吱声只是笑,目光盈盈,眼底似有桃花潋滟。
风雪代他亲吻他的眉眼,此前此后,无须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