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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8、结局(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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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骤然失声。
风停雪止,连巨蛇的嘶鸣都凝固在喉间。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唯有那柄落在地上的青锋剑,剑身微微震颤,月白华光如脉搏般跳动。
“来了。”陆含英忽然轻声道,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夕’……醒了。”
话音未落,地底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从四面八方、过去未来、每一个立面同时响起。
那声音不似生灵,更像是天地初开时的混沌低语,带着毁灭一切的意志。
整座山体轰然炸裂,漫天碎石与冰雪如暴雨倾泻。一道漆黑如墨的身影自地心缓缓升起。
非蛇非兽,而是一团虚影,形如巨兽,却无定形,周身缠绕着接连不断的双螺旋蛇纹,每一道螺旋中都浮现出不同的场景: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死,有人在生……
那是“夕”,是岁尽之时的恶兽,是所有未尽之愿、未偿之债、未断之恨的聚合体。
而那条巨蛇太岁,竟是不受控制地向“夕”靠拢,破碎的鳞甲片片剥落,化作金色光点融入那漆黑的躯体,催生出一副全新的铠甲。
天穹之上,星轨错乱,日月同现,四季倒流。冬雪在春日盛开,夏雷在秋日轰鸣,时间线如乱麻般交织、撕裂、爆碎。
天地将倾,时序崩坏。
“时序紊乱!恐有大灾降世!”清明猛地吹响琈玉笛,青光化作屏障,却在接触时间乱流的瞬间寸寸断裂。
“这俩交给我们!”谷雨怒吼,与雨水并肩而立,双手结印,试图稳住动荡的空间。
可就在这时,姚允墨的身体猛地一震。
紧闭的眼眸骤然睁开,双瞳赤红,眼底却是潋滟着一层水光。
业障与浓重的阴气在“夕”苏醒的瞬间彻底失控,陌生的欲.望如潮水般反噬,将他仅存的理智吞噬殆尽。
黑发狂舞,衣袍碎裂,皮肤下隐隐浮现出暗紫色的纹路。
“姚允墨!”元初大骇,散出金线去拉扯他,却被一股巨力猛地震开。
姚允墨双手抱头,神情狰狞,额角青筋暴起,仿佛有两个灵魂在颅内厮杀。
随后,他缓缓转头,眼波流转间锁定元初,嘴角勾起一抹诡异妖冶的笑:“我最讨厌你这副圣人姿态,对谁都好,对谁都笑……”
“那我呢?那我是什么!”他猛地逼近元初,修长苍白的手如铁钳般掐上他的脖颈。
姚允墨的力道越来越重,赤红的眸子里翻涌着偏执的怒火与近乎疯狂的占有欲。
像困在囚笼里的凶兽,恨不得将眼前人揉碎了融进骨血。
他的手开始剧烈颤抖,掐着脖颈的力道忽松忽紧,指腹下传来元初颈动脉清晰的跳动,那鲜活的温热透过皮肉传来,竟让他生出一种莫名的恐慌。
他看着元初因窒息而泛红的眼眶,盯着那抹熟悉的金色光华温柔地顺着他泛白的指尖流向躯体,心口像是被万千钢针穿刺,疼得他几乎蜷缩。
“为什么……为什么你总能轻飘飘地说出那样暧昧的话……”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掐着脖颈的手微微松开,却又不甘心地扣得更紧,“我要你只对我笑!只对我笑好不好?”
元初怔愣的神情落在姚允墨眼里霎时变了味,年轻人倾身欺近他,几乎是咬着他的唇角极尽轻声:“为什么不说话?不愿意就和我一起死好了。”
话音未落,整个人又猛地后撤,跌坐在地上。
“别靠近我……”他垂眸低语,“我会杀了你……我会的……”
元初却一步步走近:“你不会。”
“我会的。”姚允墨忽然笑了,笑得凄厉,“我会的!”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一道漆黑的气劲轰出,元初避之不及,肩头被洞穿,鲜血喷涌。
刹那间,元初体内爆发出浓烈的金色华光,那光如朝阳初升,驱散阴霾,直冲云霄。
金线如锁链,缠绕住姚允墨,试图压制他体内暴走的邪祟。
两道黑影如鬼魅般自乱流中穿梭,无声无息。难辨五官的脸上似有笑意,身形一晃,竟如烟雾般钻入姚允墨体内。
姚允墨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后缓缓站起。赤红双目中多了几分阴冷笑意,声音也变得诡异重叠:“多谢你,元医生,帮我打开了门。”
赫然是周乐的声音。
两道生魂一入体,便与姚允墨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头顶高悬的雷霆之力竟不敢轻易落下。
谷雨与雨水同时结印,青光与白光交织,化作一道屏障,试图隔出一方固定空间。
可此时天地间时序混乱,他们的力量落在疯狂扭曲的时空里,如石沉大海,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
周乐附身在姚允墨体内,发出一阵得意的狂笑,他抬手,一把抓住落在地上的青锋剑,月白色的剑身被黑雾包裹,剑身纹路如活物般游走,迸发出撕裂时空的力量。
“开!”
大喝一声,青锋剑被他高高举起,猛地劈向半空。
一道银白色的剑光划破混沌,如利刃般劈开了天地间的屏障,无数道流光从剑光中涌出。
一条条纵横交错的时间线,过去现在未来,尽数暴露在天地之间,相互缠绕,相互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锐响。
时间线爆裂的力量瞬间席卷了整座洞穴,
“清明!谷雨!雨水!”元初嘶吼,“拦住他!”
三人奋不顾身冲上,灵力交织成网,可那裂隙中爆发出的力量太过恐怖,三人如断线风筝般震飞出去,灵力溃散,神魂摇摇欲坠。
“你他妈你不来!”雨水吐出一口血,望着元初,“拿我们献祭呢!”
话音未落他们的身形便迅速消散开来。狂暴洪流中他们伸出手,想要抓住彼此,却只能看着彼此一点点消失。
元初几个箭步想要上前,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在原地,那是月神的力量,也是他自己交出“死”之权柄的代价。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几人的身影在肆虐的时间线中逐渐模糊,最终化为点点星光,消散无踪。
节令神,本是天地时序的守护者,此刻,却因时序崩坏,被时间一点点吞噬。
神力虚弱的他们,面对既定的未来,竟毫无反抗之力。
洞穴之外,时间线如同纵横河流,无根之水相击对冲,激起惊涛骇浪。
世人在时序的错乱中迅速老去,又瞬间重生,生生死死,循环往复,陷入无边的痛苦。
而垮塌洞穴之内,被周乐附身的姚允墨,正握着青锋剑,一步步走向元初。
他的脚步稳健,周身银光溢散,剑尖在地面上拖曳着发出让人牙酸的声响。
抬眼瞬间,长剑直指元初眉心。
“元初……走啊……”
那声音极轻,几乎被轰鸣声掩盖,却清晰地传入元初耳中。
就在这时,姚允墨的身躯猛地一顿,锋利的剑尖在距离元初脖颈三寸处停住。
周乐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想要催动青锋剑劈砍下去,可姚允墨的手臂却在剧烈颤抖,无论周乐如何用力,都无法再向前一寸。
电光石火之间手腕一挑,竟是反握住剑柄,狠狠刺向自己。
“不要!”元初耳中一片嗡鸣,刹那间竟是天地俱静,眼前不知何时只剩下了那抹迅速铺开的血色。
锋锐冷冽的剑光划破黑气,洞穿了姚允墨单薄的身躯。喉间一声痛苦的呜咽,浓郁冰冷的阴气在体内顺势疯狂反扑。
他的单薄的身躯忍不住剧烈颤抖,面无血色摇摇欲坠,口中不断呕出鲜血,整个人顿时如同一只破损的纸蝶向前栽倒。
元初一个箭步上前,直到姚允墨轻飘飘地砸在肩上他才意识到原来他已经这么轻了。
温热的血液又或是血块自耳边滑落,紧贴在身上烫得厉害。元初抱着他无力地跪坐在地上,姚允墨顺势枕在他大腿。
如落日余晖一般温柔浑厚的赤金色光芒流转周身,姚允墨缓缓睁眼,他凝视着元初,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那熟悉的姓名在他的心尖滚了不知多少遍,舌尖轻轻扫过上颚,气流在狭窄的口腔内流转,他却再也叫不出口,只能无力地任由鲜血自口鼻汹涌而出,胸口起伏,不知是无端情动,还是命不久矣,整颗心都震颤得厉害。
我好喜欢你,我好喜欢你。
元初,元初。
只是想想,浑身便是如过电一般酥麻,心尖仿佛被一只大手捏起。他心无旁骛地念着,小心翼翼地念着,仿佛这般念着元初就会知道。
但他又怕元初知道。
越念越急,一声声,一下下,整颗心仿佛被攥紧在手心,高悬在嗓子眼,上不得下不得。
越念越多便在心里将他越抱越紧,偷偷的、悄悄的、自以为不为人知的。
他仰头看向那人,还未开口,眼里先蓄起了水雾,嘴角轻轻扬起,声如蚊蚋:“抱着我好不好?”
元初垂眸盯着他,眼眶干涩,一滴泪也落不下,双手颤抖的不像话,只紧紧将姚允墨按在怀里,连按压止血都忘了,只是不断地蓄起灵力修补:“撑住……再撑一下……很快的……”
姚允墨的身体在流动的金光中逐渐变得透明,如同晨雾将散。空洞的目光不知落在何处,任凭心意驱使他抬起手,几近透明的指尖滑过元初冰凉的耳廓,唇边忽地挂上笑意,兀自一字一句念道。
“取次花丛懒回顾……”
他的声音太轻,被轰鸣声和外面除夕与两兽的激战声掩盖,元初几乎趴下凑到他的唇边,胸口和腰背的剧痛险些让他控制不住表情。
可他拼命想要听清,温热的气息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喷洒在耳边,过往种种忽如走马灯一般在眼前掠过。
“你说什么?”元初的声音颤抖,抑制不住地哽咽,“小道长,你再说一遍,我没听见……”
姚允墨盯着元初开开合合的嘴唇,心里疼得厉害,半只手颤巍巍地贴近元初的唇角,只是笑:“没事。”
他能感觉到生命飞速抽离,一切都太快了,快到他只能凭借本能做出选择,根本来不及解释,来不及辨别。
我很想告诉你,我听不见了。
周遭皆是流转的螺旋蛇纹,天穹星河璀璨,五颜六色的星子衬在元初脑后,月白天光为元初笼了一层模糊朦胧的薄纱。
姚允墨那时想,他要是亲我一下就好了。
须臾,他的身躯便彻底化作细碎的星子,消散在元初的怀中,只留下一身血污,证明他曾来过。
元初呆愣地跪在原地,眼中的金光渐渐黯淡,逼仄的眼眶终于兜不住滚烫的泪水,顺着血污的脸颊滑落。
可就在这时,一道红影如流星般自天外斩落。
“嘿!打起精神来!”片刻分神,除夕踏空而来,枪尖染血,“空亡线那边,年兽已伏,岁除未尽,我还没收工!”
背后太岁甩动蛇首,带着暴怒的气息,再次朝着除夕扑来,蛇口大张,利齿泛着寒光,想要将他一口吞噬。
元初体内蛰伏的金光骤然暴涨,不再有半分收敛。那光芒穿透衣袂,在周身凝成半尺厚的金焰,先前缠绕四肢百骸的无形束缚如冰雪遇熔铁,崩解碎裂。
他足尖一点地面,青石炸裂出蛛网般的裂痕,身形如离弦之箭飞扑上前。
指尖刚触到青锋剑的剑柄,长剑便发出龙吟般的清越鸣响,寒光照亮他凌厉的双眼。
月白色的光华顺着剑脊流转,与他周身金焰交织缠绕,化作一道金白相间的光幕。
长剑震颤,月白色的光华流转。
他本是腊月廿九之灵,掌冬日终章,守年岁更迭。此刻以心血催动青锋剑,剑身上金光与月华交织,竟生出一股斩破混沌的力量。
元初腰身一拧,青锋剑带着呼啸的风声劈落,剑刃与空气摩擦出噼啪作响的电火花,金戈交鸣之声震得耳膜发颤。
巨蛇墨绿色的鳞片坚硬如玄铁,剑刃劈落时火星四溅,竟溅起数尺高的星火,元初的身影在巨蛇粗壮的躯体缠绕间灵活穿梭,如一道金红色的闪电。
每一次劈砍,都带着撕裂时空的力量,血液溅落,烫的人龇牙咧嘴,血肉翻白。
元初的额角青筋暴起,体力在飞速流逝,毁坏交易的反噬如潮水般袭来。
胸口的剧痛越来越强烈,仿佛有数把无形的尖刀在反复搅动,喉头的腥甜不断涌上,他忍不住呛咳出声,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握剑的手反而更紧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就在他一剑劈开巨蛇的尾扫,身形踉跄后仰之际,余光瞥见身侧一道寒光凛冽的枪尖破风而来,红绸在狂风中尖啸,如一道燃烧的火龙。
“我来吧。”除夕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
腰身扭转,长枪如灵蛇出洞,枪尖精准无误地直刺巨蛇七寸。
太岁发出震天吼声,如惊雷般炸开,周遭空气剧烈震荡,地面碎石狂跳。
它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墨绿色的鳞片竖起,周身翻涌的浊气化作一张张狰狞的鬼脸。
可除夕周身萦绕的戾气如实质般厚重,死死压制住太岁的凶煞,让它的挣扎都变得滞涩起来。
长枪带着破空的锐啸,稳稳没入巨蛇七寸的软甲之中,只听“噗嗤”一声闷响,墨绿色的血液喷涌而出,溅湿了除夕的衣摆。
他没有丝毫迟疑,体内金色的灵力源源不断地从枪尖涌出,如奔腾的江河般注入太岁体内,顺着它的经脉蔓延开来,将太岁庞大的身躯层层包裹。
金色灵力所过之处,墨绿色的浊气如冰雪消融,太岁呼吸渐弱,扭动的身躯也越来越缓慢,原本暴涨的凶威在灵力的压制下一点点消散。
元初趁机上前,青锋剑再次举起,金白交织的剑光如满月般绽放,狠狠劈在太岁的脖颈之处,剑刃没入大半。
太岁发出最后一声凄厉嘶鸣,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一时之间空间剧震,天地倒悬。
元初拄着长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一阵过电般的剧痛,却是撑着一口气抬眼望向被金色灵力束缚住的太岁,神色晦暗不明。
除夕缓缓抽出长枪,红绸上的血迹顺着枪尖滴落,他转过身,看向元初,眼底的戾气稍稍收敛,抬了抬下巴,问:“你不是都准备好了吗?”
“我怕。”我怕和他一样,“我。”话到嘴边,元初却是怎么也说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