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王妃在碰瓷 沈暮还是决 ...

  •   沈暮还是决定回侯府拿忘丹。
      莲池的水微漾,一群红色的锦鲤从卷着黄边的荷叶下窜出来,摆着尾巴争先恐后地把撒下的食物蚕食殆尽,望着黎朝与拍着水面等着再一次投喂。
      黎朝与拿着鱼食盒,立在熹微晨光里回头对她微微一笑,“夫人路上当心些,回家后代我向沈夫人问好。你多加些衣物,中秋一过便是授衣的时节,最易着凉。”
      黎朝与言辞恳切面容诚恳,含笑的脸上带着不舍,不舍里又有几丝成全的果决。
      桓明王府在上源街街头,侯府在上源街街尾。上源街整条街都不如王府东苑到西苑的路长。若不是她知道自己只是回去拿忘丹,她都以为自己出了王府就不会再回来了。
      沈暮乖巧地点点头,“妾定顾好自己,殿下也要保重自身。”说完便转身避开黎朝与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忽而,她回头说道:“殿下!你的鱼被撑死了。”
      水面上两条火红的鱼直挺挺地飘着。
      黎朝与拿鱼食的手一顿,凝眉沉思片刻,眸底闪过一丝光,怔怔地看着手里的鱼食盒。
      他抬头看着沈暮,“别声张,这是陆录养的鱼。”
      沈暮:“……”

      陆录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藏在一把画着菡萏的油纸伞下,在一群环肥燕瘦的姑娘里鬼鬼祟祟地观察着沈暮。
      他已经被他主子派来干这种事很久了。志向已经从南楚第一武功高手转变成了南楚第一追踪圣手。

      沈暮的马车正在驶来。
      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姑娘倒在路边,身旁一个穿着短褐的中年男子抬脚便往她身上踢,小姑娘浑身哆嗦却不敢动,抱着他的脚哭泣,“我再也不敢了,我不逃了,再也不逃了。”
      路上摊贩众多,叫卖声此起彼伏,他们相互看了看,又低头忙自己的事,不再理会。忙了一会儿又看一眼,再低头不理会。
      “小贱人!老子养着你你还想着往外跑,一天赚这么点钱还敢私藏!钱呢?藏哪儿了!钱呢?!”男人一边骂一边对小姑娘拳打脚踢,小姑娘跪在地上任他打骂,温顺地像个稻草人。
      男人失去了轻重,顺着小姑娘抱他腿的手,踢着了她的脸,登时一声惨叫撕心裂肺地从她身体里传出来。小姑娘失神地倒下,后脑勺重重地砸在地上,脸上沾满鞋底污泥,鼻孔里淌出血,嘴角渗出口涎,有些面目全非。她气若游丝却依然不住喃喃:“我不敢了,不敢了……”
      男人戾气未消,瞪着怒目对着她的腰又是猛的一踢,小姑娘如同一个破败的稻草人,软绵绵地被踢到路中间,停在沈暮的马车前。
      车夫一惊,急忙拉紧了缰绳,向前奔跑的马儿被缚住了动作,将要落下的前蹄被生生拉高,它发出高亢的嘶鸣。原本对此事视若无睹的人群,此刻目光全落在那一马一人身上,若马蹄落下,只怕小姑娘的脸会被踏成肉糜。
      车夫扯着缰绳,马儿的前蹄惊险地落在小姑娘身侧,又向侧边后退了几步,沈暮坐在马车上被晃得撞到了额头,擦落了额前几缕发丝。
      原本屏息看着这惊险一幕的人群终于呼出一口气,换上了另一副见怪不怪的神情看着这方。
      “夫人,您没事吧。”车夫急忙掀开帘子问道。
      沈暮理了理头发,摇摇头,抬眼去看马车前站着的男人。
      “你们什么人,赶紧下来!撞到人了知道吗?”
      那个男人穿着灰色短褐,并不旧,皱而且黑黄的脸上鼻子眼睛因为怒意而扭在一起,灰白的胡茬密密麻麻布在下半张脸上,而那张嘴因为生气而气喘吁吁,露出与头发一样疏而黄的牙。
      车夫见人没事,垂帘反驳道:“你有没有长眼睛,我的马可一点都没碰到她!你知不知道车里是谁?赶紧让开!”
      男人叉腰叱咄:“我管你们是谁!撞到人了就给我下来!京都地界里不许疾行,你们这些人惯会仗着有钱胡作非为,你胡爷爷今儿在气头上,下来!”
      车夫莫名其妙被拦也窝了一肚子火,“你管这叫疾行?”他觉得自己的专攻术业受到了莫大的侮辱。“这算疾行你当跑马是直接上天吗?还胡爷爷,再不让开你爷爷今天非要教教你什么是疾行!”
      “我管你疾不疾行不行,撞到人了赶紧滚下来赔钱,这么多人看着呢!闹到官府可就不好看了!”
      “不好看的人是你,车里的人……”
      沈暮突然拂帘出来,做了个手势打断车夫。她看了一眼男人,提着拽地的裙摆,端庄地下了车。

      陆录撑着伞和那群姑娘一同看向那边。
      王妃的目光冰凉而无情,王妃的仪态笔直而端庄,王妃的气势如同凛冬夜雪。不愧是个冷酷无情的刺客。那位姓胡的爷爷,不是,姓胡的孙子,要惨了。
      陆录突然期待起来,他抓了一把从身旁递过来的瓜子,一边磕一边目不转睛。

      男人打量着车上下来的冷美人,气势瞬间如同见了老虎的猴子,连带着语气都轻了起来:“夫人,您就说怎么办吧。”
      他提起地上躺着的小姑娘,在沈暮面前晃了晃,“您瞧,这都成什么样子了。”
      “你胡说!这是你打的!”车夫怒气冲冲地吼道,“夫人,他们就是合起伙来讹钱的!大家看到的!”
      大家低下了头退避三舍。
      小姑娘下半张脸都浸在血里,上半张脸满布尘土,头发干结成块,细闻还有一股酸酸臭臭的味道,混着血味钻进沈暮的鼻子。
      沈暮一瞬不瞬地打量着小姑娘,她的身体抽搐着,嘴里发出一阵一阵痛苦的呻吟。
      男人松开手,小姑娘跟个物件一样就要被扔回地上,沈暮眼疾手快伸手接住了她,把奄奄一息的小姑娘抱在怀里。
      感受到怀里一阵抽搐的身体,沈暮探了探她的脉,皱着眉冷眼看向胡大。

      陆录看得出沈暮眼里的怒意,兴奋地期待沈暮出手,他虽然觉得沈暮配不上殿下,但作为武道中人,他很欣赏沈暮的身手。
      谁知,沈暮掏出了一个钱袋,递向男人。
      陆录突然噎住了。
      王妃是个刺客,这不符合刺客的信念。
      她难道不是应该亮出她飒爽的英姿打得他满地找牙吗?她难道不该用冰凉的口吻霸气地警告他然后带着小姑娘离去只留一个潇洒英勇的背影吗?
      就这么乖巧地递出钱袋算什么刺客?
      “这已经是第三回了。”身旁一个女声叹道,“呸呸。”她吐出咬到的瓜子壳。
      “什么第三回。”陆录问道。
      “那个胡大啊,和那个孩子。胡大每天把人打得可怜兮兮再扔出来讨钱,见有马车经过就把他们往人车底下打。那些夫人小姐们有钱得很又善良得很,既害怕惹上谣言,又觉得小孩儿可怜就给钱。”
      此等事简直视人命为无物,陆录瞪大眼睛,“他不怕孩子死了吗?”
      “他孩子可多了。再说,死了更好,钱更多?”
      “简直目无王法!人来人往竟无人阻止!”
      “阻止什么?阻止他打孩子?”那姑娘咯咯笑了几声,“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我们跟胡大讲道理,胡大可不讲道理,他说自己管教孩子连官府都管不着,我们怎么阻止呢?那些给钱的傻子们,还真觉得自己多善良呢,不知道自己给得越多,孩子们就越惨。我们可不比傻子们,我们很难的,谁管别人闲事。”
      陆录闻言去瞧这位说话的姑娘,穿得极清凉。深青色的薄纱,及膝的长发,身材婀娜,脸上厚厚一层脂粉让人看不出她本来的面目,只有眼下浓重的黑色从脂粉里映出来。
      她一手拿着瓜子,一手往嘴里嗑,漫不经心地看着热闹。
      “喂!喂!那个打伞的!”
      陆录收回目光,一个圆圆的老妇人推了推他,“你到底买不买!要买就五十文钱,不买赶紧放下!”
      檐下的围观群众里,数他最耀眼,阴沉的天里打着一把亮丽的桃红色的伞。大家都觉得他有病,站得离他二尺远,除了那位站在他伞下的青衣姑娘。
      陆录风度翩翩地收起伞,对老妇人一笑,“婆婆,我给心上人挑的,就试一试。”他的笑有点挂不住,把钱往妇人手里一塞,“我觉得挺好,这伞我就,就要了。”
      陆录溜进了人群。后面妇人嘀咕道:“狗小子,自己跑了把姑娘留下,要心肝没心肝的怂蛋!”
      陆录脚步一滞,缓缓回头看那姑娘,姑娘也正一脸哀怨地看着他。
      陆录隐入人群。

      围成圈的人群像是笼罩着一层灰色雾霭,他们面无表情地站在逼仄狭长的路上一动不动,成了一幅做旧的画卷。
      还跟以前一样,没有人站出来,没有人说话。
      沈暮环顾四周,假如当初自己没有被人救走,那这逼仄湿寒的长街就会是她全部的世界,终有一日也会被踩碎在马蹄之下。
      王法之上是富人的迷醉,王法之下是穷人的尸骸。南楚,一点都没变。
      沈暮的目光落在胡大肿胀的脸上,可惜的是,胡大不算富人,而现在她是。
      胡大开心地去接沈暮的钱袋,即将把钱袋摸进手里时,沈暮突然收回了手,钱袋就这么在他眼前晃了一圈就消失不见了,“先给她看大夫。”
      “什么?”
      “先带她看大夫。”沈暮冷硬地说道。
      “不,不,夫人,”怀里的小姑娘突然挣扎了起来,伸手抓住她,“给弟弟,让弟弟看病……夫人,求求你,弟弟,他快死了。”
      沈暮握住她树枝般的手指,心头一怔。
      “什么给弟弟看病,他今天早上就已经死了!要不这么着吧,”胡大谄媚地笑着,“夫人,您这么善良,我就把她卖到您府上,再多加一百两,一百两就能救助这个可怜的孩子了。”
      见沈暮似在认真思考他的话,胡大兴奋起来,“您别看她瘦小,她可什么都能干!”
      沈暮捏着小姑娘的手,冷眼看他,突然用一种理直气壮的淡漠的声音说道:“我没钱。”
      ……
      众人被这气势如虹的一句话话震慑到,倒不是因为她话里的气势,而是震惊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用一种“这个姑娘我要了”的语调说出“我没钱”这三个字。
      仿佛在告诉众人,虽然我没钱,但这个姑娘我也要了。
      这简直,就是一种挑衅。
      胡大脸上的笑容凝固,又逐渐消失,他眯着眼在沈暮与马车之间来回打量。
      桓明王府一向崇尚低调的奢华,把富贵藏在细微之处,给你乍一眼看觉得没什么,一摸就是一百两的体验。
      刚入王府时沈暮眼拙没理解出来,直到她知道被自己摔碎了的一只杯子值三百两,被她摘了果子的花木值五百两,被她拿去当柴烧了的木墩子值一千两,她再也不敢随便去触摸王府的任何东西。
      王府这种低调的奢华以沈暮的理解来说就是,装穷。
      但为难了真的穷人。
      而现在她的马车,从样式到用料看着都一般,只有上手摸一模才知道,那块车帘子足够普通人吃半年。
      胡大瞬间恢复成盛气凌人的样子,怒气比之前有过之无不及,“你耍我!没钱你装什么清高样子救什么人!”
      一百两飞了的气愤让胡大失了智,粗鲁地伸手去抢沈暮手里的钱袋,小姑娘从她身上被扒下来,车夫还没来得及阻拦,沈暮就已经倒在地上了。
      讹人,谁不会。
      她的头彭一声撞到地上,但发髻很厚,对头造不成太大伤害,在马车上撞落的额发散下来,看起来就真像是被推倒的样子。
      车夫本来十分焦急地看着王妃被讹又不好在主子面前反驳,于是很细心地发现胡大根本没有碰到沈暮。
      车夫眼珠一转顿时心领神会,立刻摆出一副神气盎然占理不饶人的样子,一把推开胡大,喊道:“敢动桓明王妃!我看你只有下辈子再来体验爷爷我的疾行了!睁大眼睛看好了,这是桓明王府的车架,你推的是桓明王妃,你去刑狱里跟狱卒要钱去吧!”
      被撞一下已经够了,沈暮撑着手臂起身,忙去查看软绵绵倒在地上的小姑娘。
      小姑娘双目赤红满脸泪与血,似乎连最后的一点气息都开始若有若无。
      胡大有一瞬间惊愕,再度打量他们一番后又脱口而出,“这么寒酸还桓明王府!桓明王府看门的都比你们气派!你们倒比我更胆大,撞伤我女儿不认就算了,还冒充皇族,看我不抓了你们去见官!”
      说着便要动手,车夫嘿一声不敢相信这人还敢以下犯上,挽着袖子便要跟他打起来。
      沈暮确定小姑娘一时半会死不了,脱了披风给她盖上,冷着一张脸站起来,身姿笔直得有些不近人情的冷冽,拽地的藕荷色衣裙又让她柔和端庄了一些。
      沈暮捂着手上擦破的一点点皮,“刺杀王妃,辱骂皇族,陈十,直接把人送进刑狱!”
      皇家贵戚精贵矫揉的规矩之二,平民冲撞辱骂皇族,罪该万死。审都不用审。
      “得咧!”车夫陈十开心地扑向胡大,胡大似乎仍然不相信,大喊着甩开陈十,“谁敢抓我!敬酒不吃吃罚酒,凭你们也敢抓我!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天子脚下也敢作奸犯科,讹人讹到桓明王府来了,我看你才吃不了……”陈十吃力地抱住胡大,跟他厮打在一起,胡大还是心虚了想跑,陈十抓着他,喊道:“大家帮忙呀,把人绑了丢到刑部,他这辈子都在牢里过了!牢里,他能活几天还说不定呢,大家别怕,都来替天行道了!”
      人群没动。
      沈暮抱着小姑娘四处环顾找医馆,陈十一个人跟胡大撕扯有些费力,又喊道:“那个,那个拿着绳子的你快拦着他!我抓不住了!”
      一个捏着绳子的青年男子闻言终于迈开步子上前,帮陈十控制住疯狂舞动双手的胡大。
      “你敢!就你我一拳打死一个!”胡大负隅顽抗,试图在气势上击退那些平时根本不敢正眼看他的人。
      然后人群蜂拥而上,有的按腿有的按手有的递绳子,有人帮沈暮把小姑娘送进医馆,有的人一边呼王妃娘娘千岁一边咒骂胡大。

      人群乱做一团,陆录抱臂看着热闹,又被人敲了敲手臂,是那个青衣姑娘。
      青衣姑娘在她面前伸出一只手,双眼盈盈地看着他。
      “怎,怎么?”陆录后退两步。
      “公子嗑了那么久的瓜子,难道是你买的?”
      陆录迷茫,他从旁边随手拿的,根本不知道是谁递的,而且是主动递的。
      “给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