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别装了》漱鸣玉

1、第 1 章 夜幕四合，

　　夜幕四合，院子里的桂枝簌簌作响，一只黑色的布履飞快地踏过窗沿，轻盈地落在穿窗而来的一地月光上。
　　房间里没有人，十九被她赶去厨房做月饼，刚刚经过时，十九还在一豆烛光下满脸面灰搓着面团。
　　沈暮脱下夜行衣摘下面巾，还是一张妆容精致的脸，杏眼圆圆，鼻尖小巧，嘴唇红得娇艳欲滴，只是眉型飞斜，面容沉静，让本该娇俏的脸显出几分冷冽。
　　沈暮一点一点地把眉描成弯弯的样子，在镜子里展露一个端庄的笑容，却也与这张脸不太搭，像一个少女在假装自己的母亲。

　　“王妃今天又去杀谁了？”
　　月辉下桂枝耀着淡淡光华，黛蓝色锦袍从葱茏枝梢划过，泛起流光般的波纹，黎朝与淡淡地问，听不出喜怒。
　　“著作郎之子，周连。”陆录回道。
　　“她可受伤了？”
　　“不曾。”王妃也算是暗阁顶尖的刺客，杀一个三脚猫功夫的周连能受什么伤，总不至于要把王妃因为刀柄过短挫断了一小截指甲说出来。
　　黎朝与凝眉沉思片刻，问道：“可有露出什么破绽。”
　　“没有，王妃用的刀是在西市钱铁铺那里随手买的，穿的也是随处可见的麻布料子，不会有人怀疑什么。”
　　“西市钱铁铺？”
　　“就是打造菜刀的铺子，全城独一份的菜刀供应商贩，咱们王府也是用的他家的刀。”
　　“尸首呢？”
　　“王妃谨慎，连砍了好几刀才作罢，死状看着像是寻花问柳招惹了哪家有夫之妇被夫家寻仇。”怎么着王妃也是个职业刺客，根本无需担心她的业务能力。陆录腹诽，但他说不出口 ，他也想不明白，沈家塞了这么个女儿来恶心他们殿下，殿下为何还事事上心。
　　“要装成不懂武的人连砍几刀想来也累，你去让十九回去伺候王妃梳洗。”黎朝与风轻云淡地吩咐，继续朝院里走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沈暮坐在妆台前扬起笑容，披散的发落在胸前，终于看上去是温婉一点了。
　　她站起来迎上去，“殿下。”
　　黎朝与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她，笑容淡淡胜在亲和，“夫人不必多礼，身体好些了吗？”
　　“睡过一觉便好很多了，多谢王爷体恤，今日离席扰了殿下雅兴，是妾不对。”
　　“当然是夫人的身体重要。”
　　黎朝与收敛了目光，轻轻拉着沈暮坐下，“我见十九一直在做月饼……”
　　他突然顿了顿，察觉到脚下踩着了什么软的一小坨。
　　沈暮也察觉到了。
　　在被黎朝与拉着转身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了榻地露出了一小团黑色的衣角。
　　那是她换下的夜行衣。
　　被胡乱塞进榻底时没注意露了一角出来！
　　“怎么……了？”沈暮殷切地看着他，笑容僵在脸上。
　　黎朝与状若无意地一动，脚底一旋把衣角推进榻底，从食盒中拿出一块月饼，目不斜视地说道：“便拿了今日谢庭从黔州带来的月饼。”
　　“夫人离席没尝到，带来给你尝尝，肉馅儿的。”
　　沈暮余光注意到不小心露出来的衣角被推回去，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接过他递来的月饼。
　　看见衣角的那一瞬间，她甚至想起了被自己随手一放，早已被忘记存在的忘丹被放在了哪里。
　　黎朝与虽然很少来，但每一次都让沈暮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无处遁形。
　　他娶自己是因为爹爹逼迫，圣上施压，是为了还人情。而她被找回沈家之前是做什么的，是无论对谁都不能说出口的。
　　她咬了口月饼，神色也随思绪怏怏了起来。
　　“不好吃吗？”黎朝与问道。
　　沈暮回神，对他尴尬而不失礼貌一笑，“不，很好吃。”
　　童年养成的分食习惯，让她忘记了黎朝与拿来的盒子里有三块月饼，立马把手里的月饼被掰成两半，没咬过的那一半递到黎朝与嘴边，“不信你尝尝。”
　　黎朝与被她的热情怔得微微一愣。
　　沈暮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递月饼的手。
　　脑子里突然浮现出沈侯爷给她讲的，皇家贵戚那些精贵矫揉的习惯，她迅速抓到了其中一条，给王爷吃别人吃过的东西，是大不敬！
　　一时间那颗忘丹再次浮上心头。
　　见黎朝与怔住了的样子，她心道完了，默默把手收回来。
　　谁知黎朝与握住了她的手，竟然就这么就着她的手，叼走了那半块月饼。
　　他捏着她的手腕，淡色的唇将月饼屑抿进嘴里，眼睛却一直在看她。清潭似的眸里带了些许玩味，眼中的桃花潭水便荡起了波纹，一圈一圈直荡出一段春风拂过的好风光。
　　一只小飞虫都仿佛受到了春天的召唤，飞到两人目光之间撒欢般地飞来转去。
　　但沈暮是个没有感情的刺客，感受不到什么召唤。她只觉得黎朝与的目光怪异，让她感到不适。倘若她情感体验能丰富一些，她便会知道自己的不适感是因为被冒犯到了，但若是在夫妻之间，这种眼神便是一种情趣，她的反应该是娇羞。
　　沈暮只能用身边熟悉的事物类比，才终于勉强找到自己不适的原因，黎朝与的目光像是一把剑，只是自己的剑是用来削人脖子的，而他似乎是在削自己的衣服。
　　“殿下……”沈暮望着他，小飞虫慢悠悠地在春风里畅游，终于找到了风的来源，朝那片荡荡悠悠的桃花潭飞去，“虫子进你眼睛了。”
　　黎朝与惊觉自己眼睛里有异物入侵，收回扒人衣服的目光，一边眨眼一边揉，把一池春水揉得浑浊。
　　春的气息荡然无存。

　　另一边，小厨房里烟雾弥漫，遍地粉尘。门被推开的一瞬间，泄出一大团夹杂着粉尘的黄色烛光，陆录一进门便被呛出去，紧接着一个雪人似的姑娘跑了出来。
　　“怎么回事？面粉炸了？”陆录挥舞着袖子，对满头满脸白灰的十九吹了口气，吹出姑娘的眼睛鼻子。
　　姑娘委屈，道：“底下的柴火受潮了全是烟，我只好打开窗户，柜子上面粉放得高，我拿的时候不小心划破了袋子，正好一阵风吹进来。”说着说着便哭起来。
　　在那双瞪大的眼睛下，泪水在白面上拖出两条长长的痕迹，不可谓不狼狈。
　　是陆录看了都觉得王妃跟殿下不是东西的程度，当然王妃的程度更深一点。一个为了支开人，叫一个只负责梳妆起居的丫鬟做月饼，一个为了给王妃拖时间一遍又一遍要求重做月饼。
　　“不必做了，王妃醒了，你且先去伺候着。这里我来收拾。”
　　十九泪眼汪汪地望着陆录，“王妃不吃月饼了？”
　　陆录点头，“不吃了，你去吧。”王妃本来就不是真的想吃月饼，何况殿下为了演出个体贴郎君的样子，还带了月饼过去。
　　两大滴泪瞬间夺眶而出，十九哭得更厉害了。

　　等十九收拾完自己进王妃屋时，黎朝与正好出来。
　　十九立马低头行礼，等殿下没了身影，十九才进屋去看王妃。
　　王妃一直都很奇怪，什么话也不说，一张清清冷冷的脸摆在那，眸色深深。
　　“殿下今夜依然不留宿，夫人也不着急？”十九替沈暮卸掉她刚刚戴上的钗环，却看见了王妃在镜子里一脸如释重负的神情。
　　她惊呆了，仿佛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这个王妃，莫不是有情郎吧！不然怎会一见殿下就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殿下一走就如释重负。
　　十九拿梳子的手一抖，
　　这可不行！虽然王妃没吃她做的月饼，但她心里还是很喜欢这个王妃，可不能让王妃因为心系他人而得罪殿下。
　　“夫人，奴有话想说。”十九犹豫再三，颤颤巍巍地开了口。
　　“你说。”
　　“殿下人很好的。”十九道：“从不打骂下人。待人敦厚，举止温和。是个很好的人。”
　　“嗯。”沈暮盯着镜子里的十九，若她脸上没有心虚的表情，姑且可当做她在说真话。
　　“你的月饼呢？”她问道，虽然是为了支开十九才叫她去做月饼，但于情理来讲是得尝尝。
　　十九惊喜道：“王妃愿意尝尝？”
　　沈暮不明所以，“当然。我叫你做自然是要吃的。”
　　“可是，可是殿下说，他尝过好吃再给您端来。殿下一直觉得，不好吃。”十九垂头丧气。
　　所以十九才做月饼做了一下午！沈暮立马心惊了起来，他看见十九做月饼，那有没有看见自己不在房间。王府里没有自己人，她不知道黎朝与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
　　万一她早就暴露了！沈暮思绪如麻，今天黎朝与把衣角踢回去，难道是故意的？
　　完了。
　　她站起来。她得回一趟侯府，她要拿到忘丹，只要黎朝与忘掉这件事，那一切就可以按照预想的进行。
　　十九被吓了一跳，以为王妃是为她打抱不平，急道：“不不不，夫人，殿下是听说您睡着了不好去打扰，所以才让奴先送去给他尝过。”
　　沈暮握着她的双臂，问道：“当真，他不曾进过我殿里？”
　　“不曾，今日殿下只是经过厨房，顺便问了一句，当时谢大人在一旁，便直接去花园了。”
　　哦对，黎朝与来时便说他看见了十九在做月饼。沈暮坐下，当时她看见衣角，正心慌便没注意到他说了什么。这么看来，若不是黎朝与，十九便会发现她不见了。
　　是她低估了十九的实力，十九虽好骗，但一下午却能做好几遍月饼。
　　以后还是晚上出去比较好。
　　沈暮颓废地倒在妆案上，兀自神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