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行云》47qi

3、桂花载酒 荣安县主

　　次日一早，姜徊拿着帖子，备了礼物去了户部侍郎杨府。

　　府内众人恭恭敬敬的，丝毫没有因为她与荣安县主交情极好就怠慢。

　　姜徊同门房淡淡嘱咐，“本宫只是来瞧瞧荣安县主的，不必和你们大人通禀。”

　　。

　　春色正好。她到时，程清霜一身鹅黄色广袖百仙石榴裙，金钗流苏，十分显贵，正懒懒的趴在小筑的石台上，一双水润的杏眼看见姜徊也不起身，侍女在后面齐齐行礼。姜徊瞧她这副样子，也不拘束，提着青色裙摆踩上三四级台阶，围着圆桌坐下，目光落在桌前的荔枝果盘上。

　　程清霜不喜这桩婚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只要姜徊在杨府见她，她便是这副活不下去的样子，可日子总归是要过下去。

　　姜徊轻笑，“这杨二郎对你是真上心，五六月才初熟的荔枝，三月你就吃到嘴了。本公主都没有这般好福气。”

　　闻言程清霜乏力的颤了颤睫毛，直起身子英气清丽的脸露出一丝窘迫和尴尬，“这荔枝是旁人送那个呆子，他拿来给我借花献佛的。你快别取笑我了。我巴不得像你一样，养一群面首，天天过逍遥日子。”

　　姜徊若过了生辰今年便满十八了。寻常女子早在及笄前便开始议亲了，程清霜也不例外，她的父亲是异姓王武安侯，祖上是和高祖打天下的功臣，只是到了她父亲这一代，也只能勉强袭个侯位，并无实权。程清霜的哥哥程铮是萧衍的伴读，可偏偏程清霜同她与萧绍玩得极好，在太学时更没少得罪萧衍。

　　当年宫变，姜徊的姑姑姜贵妃被处死，表哥汝陵王萧绍以谋反罪下狱，牵连者皆被诛，流放的流放好一点的贬为平民。荣安县主程清霜是姜徊为数不多的玩伴，若不是程清霜还有个和萧衍关系不错的哥哥，恐怕武安侯府也免不了被夺爵流放。可皇家之争向来如此，武安侯急得只能草草将程清霜嫁出去。以证清白，而不是他在有意太子萧衍和汝陵王萧绍之间摇摆不定，放任一双儿女两方站队。

　　武安侯也不是个傻的，不可能把嫡女往火坑里推。这杨靖远虽然是个庶子，样貌平平，可前途却大好，弱冠之时便登科进士及第，人品更是极佳。

　　姜徊一双葱白的手不客气的剥开一个荔枝，不经意道，“好啊，程清霜，你以为我不想嫁人啊。”

　　谁不想好好的过一辈子呢。可世间最难便是命有相背，她的两桩姻缘，最终都草草折了。

　　程清霜伸手抓住姜徊的衣袖，握住她的手，徒然劝慰道，“我们皎皎这么好，以后肯定还会遇到良人的，还有你这张脸，那些文人怎么说来着，大梁的崇宁长公主清冶殊艳，姿容冠绝......”

　　“还说我放浪形骸，天理不容。”艳丽的唇将口中的荔枝核轻轻吐出，沉婉端着碟子接住。

　　程清霜一噎，神色也不颓废了，比起她，姜徊不知道惨了多少倍。养几个面首还要被一群大臣日夜上书 参她一本。

　　程清霜自幼在母族青州边陲之地长大，九岁时才回到盛京，无拘无束惯了，性子也直爽，“听那些迂腐的东西做什么，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吾未见好色如好德者也。”

　　“是孔子说，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姜徊纠正道。

　　她又打岔道，“都一样，你好你的色，那些人好他们的德，两不相干理他们做甚。还有人说你这一病活不成了呢，我就知道你福大命大，死不了。”

　　“说什么糊话。那你干嘛每隔三日就派人来看我一次。”姜徊看穿了一切。

　　“关心你还不对吗，你不知道，你这一病，我都要闷死了，和那些贵女聊不来，我连筵席都没再去过了。”程清霜嘟囔道。

　　“对了，”程清霜转身从侍女小梅手中接过一张烫金贴子，递给姜徊看，“这个曲水流觞看着倒是极为有趣，日子在三月十八，你我一同去吧。我要憋坏了。”

　　地点定在曲江池，曲江池是前朝陈景帝所建，先帝在位时荒淫无度，在池南又新建了专供皇帝和嫔妃登临观赏的“紫云楼”、“彩霞亭”，池西则建了一座“杏园”，池中有画船，池周围建有许多皇亲国戚们的楼台亭榭，从而使得曲江林成为盛京市民游赏饮宴的胜地，上自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常常在这里举行各种宴会。

　　这么大的手笔，竟是将整个曲江池包了下来。

　　“吴国公府。”姜徊目光锁在落款，轻轻念着。

　　沉婉心领神会的上前，“禀公主，三日前吴国公府曾派人到府上递过请帖。”

　　姜徊点点头，她素来不爱参与这些宴会。这些宴会向来是各世家，官员给儿女相看姻缘，命妇贵女们交涉笼络人心用的。她一来不需要联姻，二来豆蔻之时便见惯了贵女们的乌烟瘴气，明争暗斗，实在有些腻歪。

　　所以除却宫里的宴会，她收到的帖子都积满了灰都不曾去过。即便如此，盛京里女眷的宴席也不可能越过她，最后还是会走个过场给长公主府递一张。

　　吴国公吴江，手握虎符。曾经联合掌管她禁军的哥哥姜钦，在宫变之时将萧衍送上了那个位置。如今却又逼得萧衍在朝堂节节败退，备受桎梏。吴江积年累月而形成的野心，在萧衍的三年孝期将过之时便忍不住了，想把嫡女塞进宫为后。萧衍早就忍不得了，不然吴宁素又怎会在交换更帖之时蹊跷落水离世。

　　姜徊美眸微敛，唇角露出笑意，“好啊。那便一道去吧。”

　　......

　　杨靖远下朝回来，蓝色的官服还未换下便进了府中后院，小厮低声告知，长公主在与县主叙旧。

　　他点点头，示意人上前和长公主通禀。

　　“长公主殿下，荣安县主，二爷回来了。正在院外侯着。”小厮远远躬身。

　　姜徊有些笑意，“倒是我不好，耽误你们夫妻相处了。”

　　程清霜眉头一皱，但也不想在姜徊面前落杨靖远面子，吩咐道，“去请人吧。”

　　不一会，杨靖远迈着步子稳步而来，在亭子的不远处站定，拱手行礼。

　　姜徊没来由的想到幼时萧绍同她笑的那种书呆子，老实又木讷。

　　“你站那么远干嘛，让我和皎皎扯着嗓子和你说话啊。传出去那些人又该说皎皎坏话了。”程清霜起身插着腰，中气十足。

　　杨靖远擦了擦汗，步履维艰的在程清霜吃人的目光中上了台阶。

　　杨靖远是程清霜的夫婿，姜徊也不能太过冷淡，也不能过分热络。看着杨靖远身上的四品官服，姜徊疑惑，这是升官了?于是不咸不淡的问了句，“你如今可还在礼部任职？”

　　闻言，杨靖远更是坐实了内心想法，诚惶诚恐的跪了下去，语气认真虔诚，“臣多谢长公主殿下，张大人前日已调臣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

　　礼部是闲职，而督察院可是三司中权力最大的机构，可监察百官，就连梁国的左右丞相，姜徊的父亲，还有裴玉，也要受都察院的考察和举劾。

　　杨靖远没把升迁过程和原因说具体，姜徊和程清霜却都通透，尤其是程清霜，她这个破落县主这两年没少借姜徊的光。如今她夫君升官还要靠着姜徊的人提携，此时多少有些羞赧。

　　姜徊也微愣，这意思听着，好像他升官是托了她的福，张大人?都御史张献亭?，只是借用自己的名号和小恩小惠，两年做到从一品督察御史，若不是前几日从萧衍口中听闻，她都不记得她府中出去过张献亭这么一号人，择日理当去会一会。

　　程清霜一双芙蓉面有些火辣辣的，她虽不喜杨靖远，但二人已成婚两年之久，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她有些哽咽道，“皎皎，多谢你照拂。”

　　姜徊一时无味杂陈，又有些哭笑不得，只能一时应下，“好了，升官是好事，你们夫妇怎么一个跪着，一个要哭，一副要砍头的架势。本宫有些乏了，先回府了。”

　　不给他们反应时间，姜徊走得极快。

　　余下杨靖远呆呆道，“夫人，长公主可是生气了?”

　　程清霜咬唇，“怎么可能，你这个榆木脑袋。”

　　......

　　春风暖，草木蔓发。

　　姜徊上次进宫时隐约还能见到些久而不化的积雪，如今却瞧不见了，打道回府时风和日丽，姜徊掀开车帘向外瞧，坊市间热闹异常 ，和先帝在位时截然不同。

　　她闭上了眼睛。

　　......

　　回到府中，便瞧见令原焦急的守在门口。

　　姜徊皱眉，“怎么了？”

　　“殿下，不好了，云香院新来的那个面首跑了。”令原道。

　　“跑了？姜尹是干什么的？”姜徊坐上小榻品着茶，不慌不忙道。

　　话音刚落，姜尹一道劲瘦身影便出现，一袭黑衣左肩还透着血，想来是刚刚受伤不久，他声音清沉，“禀殿下，属下已将人带回。现在关在云香院的柴房中。”

　　姜徊的性子不算温和，手段凌厉，而三年的身处高位让她在气度上更显高华，她淡淡瞥了一眼他的伤，“自己去领罚吧。”

　　姜尹跪了下来，“谢殿下。”

　　来去如风。

　　半晌，听到姜徊放下白玉瓷盏的声音，清脆沉稳，沉婉却听得心一沉，朝令原使了个眼色。

　　令原上前道，“公主可要去瞧瞧那个逃了的面首？”

　　长公主生气了。她们都能感觉到。

　　屋内静了一瞬，她抬眼，“那先去云香院吧。的确有一阵子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