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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缠缠绵绵(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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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德六年,那时周文帝即位六年,顾恒泽十二岁。
在郭家私塾授完课之后,原本他要跟着顾书礼一行人前往行宫进行春猎,但由于课业原因,郭禀便将他留住了。
两人耽误了半个时辰,但郭禀早已给顾书礼递了信,顾书礼便专门留了一队人马给顾恒泽,让他跟太傅一起过去。
山路崎岖,一行人走得很慢,眼看天色渐晚,顾恒泽敏锐地感觉到周边氛围不对,他回头看马车里的郭禀,郭禀面色了然,丝毫不惧。
紧接着,有一队训练有素的黑衣人冲了出来,二话不说便挥刀刺向了顾恒泽。
顾恒泽拔出配剑应战。
进京六年,习武六年,虽说力量不如成年男子,但胜在灵巧,躲闪及时,没叫人伤着。
郭禀专攻文理,却也习得星星点点的防身之术,他朝天上发了信号之后,也加入了打斗中。
刀光剑影间,护卫越来越少,局势逐渐明朗,一拳难敌四手的情况下,顾恒泽败下阵来。
他仰倒在地,额间全是鲜血,眼见那凌厉的刀尖向自己刺来,正想挣扎着闪开,面前多了一人,以肉身之躯,替他挡了这一剑。
热血喷溅之间,顾恒泽声嘶力竭,“老师!”
与此同时,援兵刚好赶到,马蹄声在山谷间回荡,气势恢宏。
援兵很快将蒙面人缉拿,却也没留下活口,如今崇德十五年,那批人是由何人指使,还未查出来。
最终郭禀救了回来,但却因为在缠斗间,大腿受了两刀,伤了筋脉,再不能站立,帮顾恒泽挡的那一刀,正中下腹,伤了根本,此生再难有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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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芷从回忆里抽出身来,“所以啊,这是我们家,欠郭家的。”
宁戚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太后和郭禀是亲姐弟,如今断了血脉,有些不满也是应该的。
只是她夫君,便要背负着这救命之恩,一辈子不得挣脱。
“母后,郭太傅当时年近三十,竟未育有一子一女吗?”宁戚疑惑地发问。
徐芷似乎有些犹疑,她摸了摸宁戚的头,“育有一女,名唤郭伶。”
“那有个女儿,也不算断了血脉。”宁戚平心而论道。
徐芷苦涩地摇了摇头,她看了看那边端坐在一旁的顾恒泽,又收回眼神。
“他那女儿,知书达理,温婉可人。只可惜匆匆地嫁到了本家一个表哥那里,离京好久了,连今年年关,也没回来。”徐芷眼里满是愧疚。
那时的她刚入宫,顾书礼忙于朝政,她作了,也闹了,顾书礼只是叫她懂事些。
有时候在顾书礼那里受了气,她控制不住地会将这些怪罪到两个孩子身上,若没有这两个孩子绊住她,她合该还是锦州城里那个爱笑爱闹爱大口喝酒的女郎才是。
她的两个孩子原本放在身边养着,顾书礼叫人抱走了。
临行前,说让俩孩子自己选择,俩孩子不想经受她时而晴时而雨的脾气,都没有犹疑,便跟着顾书礼派去的嬷嬷一起走了。
如今母子之间相处起来有些尴尬,便是从那时起,这情分便愈发寡淡。
此番顾恒泽的婚事,已经叫她彻底寒了心,她的这位夫君,早已不是在草原上同她一起驰骋的那个儿郎了。
徐芷看着眼前的宁戚,有些恍惚。那时候的郭伶也是这般亲她,深宫寂寞,她整日瞧着那一张张的宫门,无望的等。那时的儿女都不亲她,只有郭伶会时不时进宫地来陪陪她,跟她讲些私房话,带些小东西,逗她笑颜。
年年这般,待到郭伶出落得亭亭玉立,徐芷便动了心思,想让顾恒泽纳她做太子妃。
他与郭伶同在郭家私塾求学,且郭伶才情高,学识好,怎么看都两人都相配。
徐芷做了很多撮合的动作,但顾恒泽丝毫不为所动,他明确地告诉过自己母亲,自己对郭伶最多只是欣赏,没有男女之情。
当时的徐芷觉得,既然是欣赏,培养培养,这男女之情不就有了吗?
她依旧鼓动着郭伶主动些,郭伶本就在情窦初开之时,对顾恒泽芳心暗许,得了徐芷的鼓励,自是以太子妃自居,一而再再而三的插手顾恒泽的生活。
直到除夕那夜,宫宴之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郭伶和顾恒泽彻底闹掰了,之后的她没再进过宫,只是草草地寻了个日子,嫁给了远房的一个表哥。
徐芷曾去探过顾恒泽的口风,顾恒泽缄口不言,顾书礼说她胡闹,害得原本该在郭禀膝下尽孝的唯一一个女儿,也离了京。
她怨过,为何顾恒泽明明是她生的,却不听她的话,宁戚嫁进来之时,怨气更是到达了顶峰。
只是后来一想,何必呢,嫁与皇家,日日对着深宫里一层一层的宫门,也未必就是幸福的。
再者那是她的意愿,虽说是她的儿女,却也强求不得。
徐芷想通了很多,只是对郭伶,一直有一份愧疚萦绕心头,不得纡解。
宁戚活泼,待人真诚,很让人想要亲近,可是她总会有些愧疚,好似自己是把原本属于郭伶的东西,给了宁戚。
这种想法很是矛盾,却又时时刻刻会跳出来,让人不得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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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戚听着徐芷的话,不禁发问,“为何年关也不回来?是与郭太傅有矛盾吗?”
徐芷眼神躲闪了瞬,而后点了点头,“算是吧……”
“那这种事,外人不好插手的。”宁戚边想边道,“感情的事,只能靠自己想明白。”
“嗯。”徐芷点头,拍了拍她的手,“你是个好孩子。”
宁戚笑了笑,而后摸着自己的肚子,狡黠地道,“娘娘,你刚刚吃饱了吗?”
徐芷愣了半晌,而后缓缓弯唇,“没有呢,家宴一直以来便是这样,这几年尤甚,等会你们各自回殿里,再用些东西便是。”
“啊?”宁戚嘴唇微张,有些惊讶,“家宴就这样就没了吗?”
“你还想要如何?”徐芷刮了刮她的鼻子,一旁的顾蓁蓁看了这动作,有些心酸,明明她才是母后的女儿不是吗?她已经忘了当时宁戚问她要不要过来,她自己是拒绝了的。
“我没想要如何呀?只是感觉家宴这样,有点不像家宴,只是一场普通的宴会。”宁戚灵机一动,问道,“娘娘有吃过角黍吗?”
“角黍?”徐芷挑了挑眉,“那是什么?”
“一种在端阳吃的食物,用粽叶包裹住香香糯糯的米饭,米饭里头可以放自己喜欢的馅料,娘娘喜欢吃甜可以放红枣和豆沙,喜欢吃咸可以放蛋黄,喜欢吃肉还可以放肉,到时候馅料一裹住,再上锅一蒸,糯米的甜香混杂着粽叶的清香,好吃的很呢。”
“听起来好像不错,不过眼下这家宴都已经过去了,要不再等明年?”说罢,徐芷想起来,明年这时候,宁戚还不知道在不在身旁。这一年之约,变数太大,不如专注于眼前。
她转而道,“要不晚上去我的坤宁宫,我们再吃一回?”
宁戚眼神亮了亮,她想起来自己给徐芷买的礼物还在东宫,晚上的时候去拿,正正好。
宁戚点了点头,忙道,“好呀。”
她转头看顾恒泽,顾恒泽正好也看向她,宁戚朝他眨了眨眼,顾恒泽不知所谓,却也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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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宴就到此结束罢。”顾书礼站起身往外走。
几人也陆陆续续地站起身往外走,顾恒泽和顾蓁蓁走在前边,宁戚和徐芷走在后头。
迈出宫门外,徐芷看着顾书礼已经走远了,顾恒泽和顾蓁蓁还站在宫门外,似乎是要与她道别。
她刚在心里措辞,想跟顾恒泽借一晚宁戚,宁戚却抢在她前头道,“殿下和公主,娘娘叫你们去坤宁宫,陪她用晚膳。”
除去宁戚,三人都愣住了,反应过来时,徐芷很是尴尬,但她也知道宁戚是好心。
“如果……不愿的话,也无妨,母后想问你借一借宁戚。”徐芷忐忑地道。
“儿臣愿意的。”顾恒泽赶忙道。
“好。”徐芷点了点头,看向顾蓁蓁,“那蓁蓁呢?”
顾蓁蓁没说话,像是在无声的拒绝。
徐芷苦涩地笑,“不愿意也没关系,那母后也先回了。”
宁戚知道徐芷想亲近他们,但也看得出顾蓁蓁面上的抗拒,她很有眼色地没再劝,只是跟顾蓁蓁道,“到时候我包了角黍,给你送点过去。”
“哦。”顾蓁蓁闷闷地应了一声。
徐芷跟宁戚往坤宁宫走,顾恒泽跟在一旁,顾蓁蓁看着他们离开,转身与相反的方向走。
她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手背,上面有一道隐隐的伤痕,那是在徐芷跟顾书礼吵架之后,回来发脾气摔杯子,杯子里的热水溅到手上导致的。
午后的太阳照得身子热热的,风却凉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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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书礼回了御书房之后,批了很久的奏折,按理说太子刚回来,该来向他汇报公务的,只是等待太阳西陲,也不见顾恒泽的身影。
他想问问和今,太子的去向,只是一开口,话就变成了,“皇后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