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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错在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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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并不是非跑这趟不可,尤其是为这个项目,就更没必要了。
因为现在和他亲自盯着没区别,自从邓灵从研究所离开后,原野每天都会发一封邮件给他。
发件时间不固定,但内容基本都是一样的,都是当天实验记录的照片,而且,一看就是实验完成后随手拍的。
因为有些照片上面,还有拍摄者手拿相机的影子。
当时,他并不知道邓灵从研究所离开的事儿。所以,当一周一封的邮件,突然变成每天一封时,他还挺纳闷,没明白怎么回事。
直到回来听老太太一说,才明白。
人这是主动汇报呢。
主动汇报这件事本身就带有歧义。合作关系,最基本的信任肯定还是要有的。
主要傅叶确实也没想过别的。
之前他之所以让邓灵每天都给技术部打个电话,说一下试验情况,纯粹是为了给她找点活干。
把人放在这里,总得有个理由,不然,跑这儿干呆着算怎么回事。
而且,他对整个项目的试验过程根本也不在意,怎么做,哪儿出了问题,最后怎么解决的,这些对他来说一点意义没有。
他要的,是最终结果。
就算时间到了,结果没出来,对他也没影响,接过来,拿到自家技术部,接着做就行了。
现在看来,肯定是弄巧成拙了。
误会是肯定的了,不然,邮件也不能这么发,没时没晌的,凌晨三点钟他都收到过。
既然已经误会了,傅叶也没打算解释什么。左右不过一封邮件,发了他就看,也耽误不了谁几分钟,权当是项目跟进了。
人家连台账都给了,就更没来的理由了。
傅叶这么想的时候,人都已经到单位了,到了,也没急着下车,而是坐在车里先抽了根儿烟,一边抽烟,一边琢磨。
其实也不是没理由。
双方合作,秉持互相信任与为对方负责的态度,一方主动汇报没什么不对,既然没什么不对,那他作为投资人,偶尔过来看看项目进展,好像也合情合理。
跟信不信任的,没关系。
这么一想,于是,烟也不抽了,抬手胡撸掉外套上的烟灰,又打开窗户,散了散味儿,才上去。
其实,他就是多余,自己搁车里纠结半天,有必要没必要的,根本用不着。
有事儿在前头摆着呢,不管他今天以什么理由来,在原野看来都是为邓灵来的。
挺聪明的人,只要事儿牵扯到原野,脑子就不转弯。这是以前张兴挂嘴边儿上的话,多少有点嘲笑的意思。
现在再说,还顶用。
俩人在楼道内遇见的时候,原野已经准备下班了,包都背上了。
本来下午就应该走的,但临时有个反应时间没到,就没能走了。
其实,要是真想走肯定也能走,底下好几个学生呢,又不是什么大实验,时间一到,关个机器的事儿,随便让谁都能给看。
主要是她自己不想回,所以,才拖到现在。现在也不想走,但没办法,余华催她回家的电话,都打到顾蔓那里了,再不回去,原野真怕她找到单位来。
之前是拖着不想走,现在是要走不能走。
原野没想到傅叶会来,也不是没想到,只是没想到他能这个点儿来。
所以,她从实验室出来,看到正好从楼梯上来的傅叶时,一时就没反应过来。
原野低头看了看表,犹豫了下,还是重新将实验室的门打开了。
傅叶看到原野的时候,也是一怔,但随即便恢复了正常。
本来就没什么好意外的,来都来了,见不着才不正常,就是没想到能遇见得这么-- 突然。
两人隔着点距离,看到对方后,再没动,也没有要打招呼的意思。
原野站在实验室门口,看着人,也不进去。傅叶也盯着她,几秒钟后,才反应过来,这是要请他过去单独谈谈的意思。
谈谈就谈谈吧,来都来了。
傅叶轻挑了下眉,路过顾蔓办公室时,就没停,直接往里走了。
傅叶进去后,原野也跟了进来,进来时,把门也给带上了。
本来原野是准备走了,实验室里没人,窗户肯定不能全开,不安全。傅叶来的时候,原野才停了试验,时间短,虽然留了一条小缝儿,但空气中化学试剂的味儿依然很浓重。
刺鼻又呛嗓子。
对于原野这种长年呆在实验室的人来说,每天睁眼就是这味儿,习惯了,所以并不觉得有什么。
可傅叶不同,虽然干的也是跟农药相关的活,但他这几年一直跑外,就没怎么在公司呆过,而且,化学合成不比制剂生产,高温反应多,试剂挥发快。
傅叶是新鲜空气闻惯了,猛不丁地进来一个相对封闭空间,肯定适应不了。
所以,一进门,就先被这股味道儿刺激得咳了起来。
原野背靠着门站着,一直等他咳完,才说话。
“那天主要错在我,光顾着实验了,一时没控制住情绪,话...”原野稍多停顿,接着说:
“不该说得那么冲”都挺忙的,原野直接略过不必要的客套话,上来就直奔主题。
傅叶好不容易咳完,原野说完后,他又捂着鼻子打了一个喷嚏,这才转过身,抬头,看她。
原野把视线从傅叶身上移开,落在实验台上的纸抽上,想了想,没拿,低头从包里掏出一包新的,递了过去。
原野要跟他说什么,进来之前他已经想到了,甚至连说话的语气和神态都想了个差不多。
但那句“错在我”,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的。
他俩在一起三年,傅叶从没听她说过一次“我错了”的话。
先不说对错的问题,就解释这件事本身,都不是原野会做的事儿。
更别说是这么直接地承认错误。
可能是性格自带的,原野一直很要强,做事不盲目,是那种对生活和学习很有规划的人。
这种性格本身很好,尤其对年轻人来说,能做到这点的不多。
可原野做事目的性太强了,完全不管所做的事儿是否会触及到别人的利益,或者明知道会或者已经触及到别人的利益了,她也不在意。
还在学校那会儿,原野就经常跟着师兄师姐们做实验,导师接了课题,通常会把一些没难度的部分分给底下的学生们做,最后发表文章的时候,谁给的数据也都会在文章最后写上谁的名字,算是鼓励。
原野那会儿刚大二,按理说没有试验资格,但她成绩好,找辅导员去说的时候,辅导员也就同意了。
但学生多,不可能每个都分得着。
别看原野平时总也安安静静的,不爱说话,可她并不是内向,只是不怎么喜欢说,相反,她还很敢说。
说也没废话,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一点都不委婉。
那天,当着整个试验小组的面,对分配实验的辅导员:“既然不够分,那就谁都做,谁出的数据快,好,就用谁的,就署谁的名儿。”
没实验做的肯定不止她一个,别人都不吱声,就她说。
既然有人提出来,本来也没偏向着谁,就一组数据,那就都做,最后选好的用。
这种良性竞争很正常,有人心里不乐意,可也说不出什么。但原野连已经分出去的试验也要争。
这就另当别论了。
有意无意吧,反正,从别人嘴里,傅叶没少听到有关原野的风凉话。原野的辅导员,也认识傅叶。那会儿,他经常跑过去找人,有好几回,傅叶过去的时候,人看着他直摇头。
可能是第一次恋爱的关系,热恋期比较长,俩人在一起一年多,就没因为什么红过脸。
原野性子冷,不主动,他积极点不就行了。
而且,原野是个什么性格,傅叶打从追人那会儿就知道。
所以,别人跟他说什么,他都不在意。
自己的老婆用不着跟谁都亲近,再怎么不好,都是自己的,也用不着谁都喜欢。
不用谁都喜欢,可也不愿意别人在背后说小话儿,不乐意,也不舒服。
而且,现在是在学校,环境相对单纯些,一旦出了校门步入社会,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傅叶怕她得罪人,所以,为这个,还专门找人谈了谈。
其实也不能算是谈,因为从头到尾都是傅叶自己在说,原野只负责听。
“大课题还值得争一争,就一组数据,根本没争得必要,而且大家还同在一个试验小组,以后免不了有谁用着谁的时候,为这点儿事儿闹得不愉快,不值当的。”
傅叶语气很平常,就正常闲聊天,完全没有责怪的意思。
别人在背后说的那些风凉话,提都没提,也不可能提,不让老婆不舒服。
傅叶说话的时候,原野表现的一直很平静,眼睛看着书,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随着呼吸上下浮动。
傅叶知道她在听,因为那本书在她手里就没翻过页。
听见了,但不说话。
傅叶说完,又过了很长时间,原野才把手里的书放下,抬头看着他。
“别人给你说什么了吧。”
傅叶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愣了一下,想说没有。
“对你没必要,但对我有。”原野没等他开口,也不用他说,看表情就已经知道了。
“数据不管大小,对我来说都一样,我又没偷,大家凭本事拿,有什么好说的。”原野语气淡淡的,看着他。
“别人爱怎么想,怎么说,那是别人的事,跟我没关系。”
“而且,我从不帮助别人,也不需要别人来帮助我。”
那是傅叶第一次对原野冷脸。
倒不是因为原野说了什么,而是说话的语气让他接受不了。
太认真了。尤其是看他的眼神,完全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原野第一次看他时也是这样。
谁都有脾气上来,收不住的时候。傅叶以为是别人背后说她,不开心了。所以,即便自己有情绪,也还是耐着性子给她时间消化。
可是,那天,俩人一直坐到咖啡店关门,原野在没开口说过一句话。
不哄人,不抱怨,不辩解。
最后,坐到傅叶自己没脾气了,起来拉着原野的手,回了学校。
从那以后,俩人就一直是这种状态,就好像是画了一个圈,傅叶一个人围着圈转。
傅叶有情绪,傅叶自己消解,然后再去找人求和。
其实,谈不上求和。因为,原野就不和他吵,对此表现的也很平静,你不高兴了,我就一边呆着,你好了,来找我,那就还和以前一样。
对傅叶为什么不高兴,不问,也不提。
傅叶不知道是时间真能改变一个人,还是以前的人,和事,并不值得她一句解释或者道歉。
所以,原野说完后,傅叶根本没反应过来,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没反应过来,也没说话,就连递到面前的纸巾也忘了接。
原野以为他不要,要往回收,刚收一半,傅叶突然伸手接了过去。拿过去,打开,抽出一张,剩下的也没再还回去,直接揣兜了。
擦完手也不说话,将用过的纸巾搓成一个小纸团儿,然后,朝洗手池旁边的垃圾桶抛去。
原野随着他的动作,看纸巾在桶内盘旋一圈后,平稳落入,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声响。
“脾气太冲,太急,是我不应该”原野低头看了会儿,接着说,“不过,话我没说错,没脾气也还那样说,这人,”原野抬头,眼神笃定。
“我肯定用不了。”
这话说的,傅叶马上抬眼看她,挑了下眉,半笑不笑的,瞧不出是个什么意思。
其实,这话说得不合适,太拿自己当回事了。
你什么身份,人就用不了,能不能用,那是你说了算的?
原野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么说不合适,沉默了会儿,又说:
“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把人放在这里,但肯定有你自己的原因。可不管原因是什么,这人我都用不了。”
“你…别误会,不是说她不好的意思,和别的...什么也都没关系,纯粹就是不合适,也不适合。她应该去更适合她的地方,你…”
原野想说你们,可话卡在了嗓子眼儿,没能说出来。
“要是还不行,那我打电话给她道个歉,当面道歉也行”说这句话的时候,原野是看着傅叶的。
傅叶一直认为,原野的眼睛其实比她说的话还要诚实。尤其是这么盯着人看的时候,心里想的什么,明晃晃的,全都在里头,一看就透。
比如,现在,嘴里说着要道歉,其实根本不情愿。
“可我还是那句话,道歉行,人我肯定用不了。”
从开始到现在,原野说了很多次,这人她用不了。傅叶始终沉默着,没表态。
只在刚才,短暂的看了下她后,视线再没往她身上放过。一直垂着头,双手揣着裤兜,看着脚下某一个点,不知道在想什么。
原野张了张嘴,这次犹豫的时间比刚才还要久。
“要还是不行,那…我也没办法了。”在说话,语气就变了,表情也比刚才更笃定。
“协议都已经签了,而且,这个试验从一开始就是我做的,别人做不了,就算能做,我也不会把我的数据拿出去,那你们就得从新开始,你是生意人,重新开始意味着什么,肯定比我清楚。”
话说到这种程度,已经不是谈谈,这么简单了。
算不上威胁,但意思肯定有。
原野说完,傅叶就笑了,垂着头,侧目往她身上一扫,笑的无奈又讽刺。
前边铺垫一堆儿,又是道歉,又是解释的,合着是先礼后兵,在这儿等着他呢。
主要还是笑自己,以前掏心掏肺的对人好了三年,到头来,竟然还比不上一个实验课题。
“行”
傅叶笑够了,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我听明白了,道歉就算了,回去我跟她说。人你既然用不了,那我们就不上赶着找不痛快了。”
其实,邓灵这事儿,从一开始他就拿着当回事,说解决,也是为宽傅妈的心,岁数大了,再为这点事牵心,不值当的。
本来也没想让她在这儿长待,当初之所以把人放在这儿,是怕如果直接去公司,大家碍于他的面子不好管理。
放在这儿,就是奔着受委屈来的,孩子太娇气,总得有人给她磨磨性子。
傅叶说完就走了,路过原野时,抬手指了指门,原野往一旁侧了侧身,让人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