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蛮生长》月栖北城

10、第10章 小爷我回来了

　　　“程野，小爷我回来了。”

　　程又青还不知道原野已经改姓的事儿，就还和以前在家时那样，喊她程野。

　　“原，原野”原野回过神，纠正他。

　　原野不喜欢别人这么叫她，姓没改回来之前也是，除非是当着程厚霖的面。

　　不熟悉的人不了解情况，喊一声也就算了。但对于一些经常碰面，又总能说上话的人，原野都会纠正，也不管别人能不能理解，就一句话，我姓原，不姓程。

　　程又青又不是别人，这点当然知道，就是打电话前刚挂了家里的电话，一时没改过来。

　　“行，原—野，行了吧”程又青拖着嗓子重新又叫了遍。

　　“走了没？我可是一下飞机就给阿姨打电话了啊，让她准备了好些菜，全是你爱吃的。”程又青开了免提，声音听上去有些远。

　　“你回去了？”原野抬头看了看表，从兜里掏出钥匙，准备出门。

　　“还没，不过也快了，十分钟吧。不是，这也忒特么堵了，从机场到这儿都快赶上我飞的时间了。”

　　程又青在国外开的都是超跑，刚回来，还不太习惯国内的路况，又赶上下班高峰期，骂骂咧咧一路了都。

　　当然，主要还是心里头有惦记的事儿。

　　程又青脾气急，干什么都嫌慢，原野就没接他这话，拿着钥匙往外走。

　　开门时，回头看了眼垃圾桶，犹豫了下，又把钥匙重新揣了回去，抬手从最左侧的柜子里，拿了一个新的垃圾袋来。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实验台上，弯腰去换垃圾袋。

　　“Fuck！”

　　原野把旧的提出来，正伸着新的往里放，突然，听见程又青骂了一句，然后就是一连串的喇叭声，和程又青对别人祖宗十八代的问候。

　　程又青的英语非常好，地道美国腔，丁点口音都没有，甚至比普通话还要流利。

　　程厚霖自己没文化，但在对程又青的教育上是真舍得花钱。

　　程又青从还不会开口说话，就已经开始学习英语了，专业外教，高端一对一，除了晚上睡觉，不用跟着，其他时间都陪在身边的那种。

　　程又青一口流利的美式脏话，直接把想要插他队的人给骂蒙了，估计除了一开始那句fuck外，其他的，别人一句都没懂。

　　骂完人之后，他才想起来已经不是在美国了，怕人听不懂，于是，又探出头去，对着人比了个中指。

　　英语人家不懂，但竖中指，这种全球通用语言，三岁小孩都看得出意思。

　　原野听见对方回骂了句什么。

　　“哎哟，我cao你丫…”

　　程又青就不是能吃亏的人，被人指着鼻子这么一骂，立刻就急了，也不管是不是在主路上，熄了火就要下车。

　　原野听那人骂完，就知道要坏。

　　程又青脾气又冲又急，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尤其听不了别人骂娘，听见准跟人动手，而且，每次下手都很重。

　　原野生怕他给人打了，垃圾袋刚套一半儿，也不套了，站起来，对着话筒喊了句：

　　“消停儿呆着，才回来别找事儿。”原野语气很不好，一听就是生气了。

　　“我cao，丫想□□队”

　　原野喊完，程又青小声嘀咕了句，虽然不情愿，但也没再动，开了一半的车门，就又关上了。

　　“好好说话”

　　听到车子重新启动的声音，原野这才蹲下，将剩下的那半套好，然后，把换完的拎在手里。

　　“你开的车？老徐没去接你？”

　　老徐是程厚霖的司机，之前程又青每次回来，都是老徐去接。

　　“啊，我没让他来，嫌他絮叨”

　　“车哪来的？”

　　“朋友借的。”

　　原野没再问他跟谁借的，程又青狐朋狗友一堆，说了她也对不上号。

　　说话间，程又青抬头看了眼路标，将方向盘一转，朝辅路上开。

　　“你…”

　　原野没想到傅叶没走，所以，打开门，看见人时，直接愣住了，你完之后，也没想到该说什么。

　　傅叶看她背着包，知道她这是要走了，于是，清了清嗓子，直接说事儿。

　　“那什么，我突然想起来…”

　　话说了一半，后半句没等说出来，就被另外的声音打断了。

　　“宝贝儿下楼，小爷来接你了。”

　　原野手里拎着垃圾袋，免提就没关，此时，两人，一个门里，一个门外，面对面站着，走廊里又很安静，程又青说了什么，听得一清二楚。

　　程又青说完后，俩人同时低头，看向原野的手机，一时间，谁也没再说话。

　　原野没想到程又青会来接她，更没想到他能来这么一句。

　　要是傅叶不在，这话她都不用回，直接挂电话，但现在不行，本来没什么事儿，如果真这么做了，反倒显得有什么了。

　　于是，又沉默了几秒钟，原野还是回了句，马上。

　　说完，不等程又青再说什么，直接挂了电话。

　　电话挂断，屏幕亮起的一瞬间，有意无意吧，傅叶抬头扫了眼，其实也不用细看，就一个字，“程”。

　　换做是其他人，或许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

　　可傅叶不是别人，尽管结局并不完美，可之前的三年是切实存在的，他们曾是彼此最亲密的人。别人看不出的问题，他一眼就够了。

　　原野以前也是这么存的他的号码，就一个字“傅”。

　　那会儿他还不乐意，觉得不够特别，不能直接地体现出他们的亲密关系，非要闹着换一个。

　　然而，当他拿过手机，打开通讯录，准备要换时，却又改了主意。

　　谁说不特别了，那可太特别了。

　　原野的通讯录里，除了他和两个没有姓名的电话号码外，就没别人。

　　“都是家里人的电话，我能联系的人不多。不写名字是怕手机万一丢了，产生不必要的麻烦。”原野说完，问他，还改吗。

　　都已经和家里人一个待遇了，还得怎么亲密，改什么改，不改了。

　　“那什么，你先忙，别让人等着。”

　　原野挂断电话后，傅叶朝手机扬了扬下巴，往后退了一步，走之前，接过原野手里的垃圾袋，经过垃圾桶时，抬手扔了进去。

　　原野是真没想到程又青会先来接他，她以为程又青跟人借车，是着急去医院看程厚霖。

　　不过，仔细一想，这也没什么好意外的。

　　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讲，程又青对原野的依赖要远超于对程厚霖的。

　　程又青是程厚霖唯一的孩子，是她名义上的弟弟。

　　之所以说唯一，是因为有个懂点命数的人给程厚霖算过一卦，说他这一生，不管怎么折腾，都是一个孩子的命。

　　不管是不是迷信，反正，事实的确如此。

　　程厚霖外边“花债”挺多，不管是婚前还是婚后，身边就没断过人。可从没听过有谁，为他怀过孩子，就连余华，俩人结婚十多年，也没见有动静。

　　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程厚霖才会无条件地疼爱程又青。

　　他自己背地里再怎么不做人，但在程又青面前，都尽可能地把自己身上最干净的部分展现出来。

　　不过，程又青对他并不亲近，在他眼里，与其说是父亲，程厚霖更像是一个无限额的提款机。

　　程又青是被保姆带大的，从没见过自己的妈妈。听说，是在生他时大出血死的。

　　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还没等睁开眼睛，就先失去了母亲，这本身就是一件残忍的事情。可程厚霖做得更绝，连点念想都没给他留。

　　火化的时候，他将程又青妈妈的所有东西都一起扔进了焚化炉，连一张照片都没留，更别说逢年过节时该有的祭奠。

　　孩子小的时候不懂事，吵着要妈妈，随便编个瞎话哄两句也就过了。可孩子不可能永远是孩子，总有一天会长大的。

　　原野总觉得，程又青虽然嘴上不说，但其实心里是在意的，不然，也不会听到有人骂娘，就疯了似的冲上去打人。

　　更何况，程厚霖在余华之前，也没少往回带人，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程又青从来没有开口喊过谁“妈妈”。

　　程厚霖在疼爱程又青这件事上，从不吝啬。花最贵的钱，请最好的保姆和老师，甚至还把自己家附近的一套别墅，改造成了一个游乐场。

　　程又青打小的生活确实优越，除了没有母亲，他并不寂寞，身边来来去去总有人。

　　可程厚霖也只会拿钱疼他，在情感上，程又青一直是欠缺的。

　　程又青比原野小两岁，原野到程家那年，程又青才13。那个时候的程又青，纯粹是街头混子，嚣张又跋扈。

　　整天吊儿郎当，垮着一张脸，带领着一帮小弟，到处耀武扬威。

　　原野对程又青并没有敌意，虽然他经常欠招儿。

　　尤其是原野刚到程家的那段时间，说风凉话，偷藏书包，趁原野洗澡时关掉热水器，等等。各种贱招儿，无所不用其极。

　　原野从来不理他，这种小孩儿在滦县她见多了。

　　就是一群外表看着威风，其实内心匮乏到不行，所以，才到处刷存在感的可怜小孩。

　　程又青脾气很差，屁大点事都值得他犯浑。原野刚到程家那两年，最常做的事儿就是去派出所捞人。

　　程又青在外边跟人打架，惹了事，从不去找程厚霖，也不知道她来程家之前是怎么处理的，反正，自从她到了程家，就一直是她的事儿。

　　原野不知道程又青怎么想的，竟然会在监护人一栏中留了她的电话。第一次接到警局打来电话的时候，她还挺意外，甚至有些措手不及，但随着接到的次数越来越多，什么情绪也都没了。

　　北京的几个区，原野不能说全去过吧，但也差不多。

　　最夸张的一次，凌晨三点钟，她从市区打车到通州，六十多公里，那天，原野掐死程又青的心都有。

　　但也就是从那次开始，程又青完全变了一个人，脾气又冲又急，但从来没再对着过原野。

　　因为第二天月考，那天晚上原野复习到很晚才睡。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电话突然响了。她连衣服都没换，穿着睡衣就出去了。

　　八月份的天，说冷不冷，但在小区门口等车的那段时间，还是给她冻够呛。

　　到了地方，下车时，直接把回去的钱也给付了，让人在这儿等她几分钟。

　　付完钱，车门都忘了关，直奔拘留所。值班民警看她年轻，不像是谁的家长，还给拦了一下，问她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隔着人，原野往拘留室一扫，伸手指了指正四仰八叉瘫在凳子上的程又青，说：

　　“接我弟”

　　从她进来，到指着程又青喊他弟，再到民警开门把程又青叫出来，原野表现得始终很平静，表情淡淡的。

　　所以，当她抄起民警开门时随手放在桌上的警棍，抽在应声出来的程又青身上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程又青喝大了，路都走不稳，原野抽的那一下又是使足了力气的，一棍子下去，人直接倒地上了。

　　等民警反应过来要阻止时，程又青已经连着挨了好几下了，蜷缩着身体，躺在地上，胳膊护着头，表情说不上是哭还是笑。

　　原野打累了，站那儿看他。

　　程又青还是刚才那副表情，似笑非笑的，看着原野。

　　原野二话不说，上来就打人这件事，不只是民警，里面的几个毛头孩子，也给吓坏了。弄不清这是个什么人，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厉害小警察，也不吵不闹了，双手抱着头，往墙角一蹲，老老实实的。

　　民警趁原野停下，从她手里抽出警棍，然后，把她往后一推，才蹲下去看程又青。

　　“别装，起来”

　　原野走过去，对着程又青的腿就是一脚。

　　民警站起来又要推她，原野侧了下身，没让人推着，侧身的同时指着地上的人说：

　　“别理他，他装的”

　　打的那两下看着挺狠，但真伤不着他。因为原野就没按开关。疼肯定是疼的，不疼原野也不打，但也只是疼。而且，程又青从小练散打，身体素质好着的，挨这两下，不至于。

　　就是装的，一看表情就是还没挨够。

　　原野看着他，又要抬脚，不过没等她抬起来，程又青就放下胳膊，不抱着头了，但人还是赖在地上不起。

　　程又青看着原野，嘴角一扬，露出一个并不属于他的笑来，然后，伸出一条胳膊，对她说：

　　“姐姐，我起不来。”

　　大概是因为这声“姐姐”，让原野的心有了片刻的松动，虽然不情愿，但她还是过去把人从地上拉起来的。

　　原野在程家生活了十年，期间，不管程又青对她的态度如何转变，但对程又青，她从来没有过超出那句“姐姐”之外的任何想法。

　　即便，有那么几年，确实因为程又青的存在，她的日子才没变得更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