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蛮生长》月栖北城

6、第6章 再见面

　　原野的情绪都挂在了脸上，很直观。本来就不是爱笑的人，现在板着脸的样子就显得很凶。

　　一位本科小师妹从分析室里出来，门刚拉开一半，脚还在里边，瞧见原野，连忙又退了回去。

　　因为组里的事情比较多，顾蔓顾不过来，所以大部分的时间，本科的几个孩子，都是原野帮着带。
　　原野不像顾蔓那么有耐心。要求高而且还严格，遇到问题，讲两遍说不通就要急，拉着脸训人时，语气也很重，说出来的话根本不管别人能不能接受。

　　底下的几个小孩都怕她。

　　原野瞥了眼打开又突然关上的门，脚步一顿，往休息室去了。

　　一点情绪没有，那不可能，尤其顾蔓最后那句话一说出来，委屈是肯定的。

　　项目是组里的不假，可做的人却是她。最后，数据出不来，担责任的还是她。

　　要说专业对口，大家都是新农药组的，虽然研究方向各不相同，但应付这种交流会，还是绰绰有余的。

　　而且，还有陆师兄，陆师兄本科也是做剂型加工的。可就在原野提出来说让陆师兄去的时候，顾蔓甚至都没考虑，直接来了句，他自己那点事都还没忙明白，你找他。

　　这要搁以前，原野肯定会问她：谁不忙了？

　　大家同是做课题的学生，手里的活儿都差不多，忙到什么程度，也都清楚。他没忙明白，那是他自己能力问题，和工作本身并没关系。

　　再说，要是真忙到连一天时间都抽不出来的程度，那就别接这些没用的不就行了，不操那心。

　　当然，这些话她也只在心里想了想，并没有说出来。

　　硬碰硬的教训，吃过一次也就够了，再不长记性就是傻。

　　虽然有情绪，但原野并不是那种被情绪束缚住的人，她不矫情。在原梦达死了之后，她最先学会的一项生存技能就是识时务。

　　她有非常明确且清晰的长期和短期目标，迄今为止，所走的每一步，也都是计划之内的。

　　只要大方向不受影响，这期间出现的任何小变故，她都能接受。

　　所以，那天之后，她再没因为开会的事情找过顾蔓，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再没说过换人不去的话，也没表现出任何不满来。

　　可她是原野，要真那么听话，就不是她了。

　　顾蔓交给她的活儿接着，手里的实验肯定也不能丢，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于是，就又回到了收钥匙之前地工作状态。

　　不过，这一次，她不需要偷偷么么的躲着谁了。就算是熬了通宵，第二天碰见顾蔓，她也不心虚，大大方方地叫老师。

　　顾蔓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看出来也不说，不心疼，只垂着眼睛应一声，该给的活儿一件没少。

　　原野是一路跑上来的，脚上趿拉双拖鞋，鞋明显大了，袜子在里头直打滑。

　　鞋是组里统一买的，不分大小号，就为了下地做药效时换洗方便，原野很少下地，但她经常加班，站久了脚容易累，所以，就给自己也拿了一双。

　　原野跑得急，经过旁边残留组时，没留意，脚底一滑，差点撞上从拐角出来的一位小姑娘。

　　小姑娘吓得往后一缩，惊呼一声，然后，颤着嗓子，说了声：师...师姐好。

　　不知道是不是没听见，原野没停，只错了下身，继续往办公室跑。

　　原野是在睡起来拿手机看时间的时候看到顾蔓消息的，消息是昨晚发的，简单一句：明早八点半，到我办公室，有要事儿要谈。

　　因为组里的质谱在做常规保养维护，不能用，所以，原野昨晚是在楼下做的产品定性实验。由于仪器是借用的，为了不耽误人家白天正常使用，所以她只能趁着晚上这点时间把实验做完。

　　等实验结束，已经凌晨五点多了。

　　原野做实验的时候，习惯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所以当时就没听到。做完实验，眼看又要上班，她就没回去，而是在实验台上趴着睡了会儿，谁知道一觉醒来，已经九点了。

　　“老师”

　　顾蔓办公室的门半敞着，原野从另一侧过来，能听见有人在说话，但看不到人。怕不方便，就没直接进去，而是停下敲了敲门，站门口喊了声老师。

　　“来”顾蔓应声。

　　说话声停了。原野推开门走了进去，手还在门上没拿下来，瞧见沙发上坐着的人时，脚下一顿，随即便恢复正常。

　　“傅总，还记得吧，上次开会时见过”顾蔓看了看傅叶转头问原野。

　　“傅总好”原野往里走了一步，朝人点了点头，说。

　　傅叶半倚在沙发上，双手交叠搭着膝盖，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敞开着，里面是一件同样颜色的黑色衬衣，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成熟的男性魅力。

　　他对原野的到来并不意外，一直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直到原野说完，他才抬头看了她一眼，和原野一样，点了点头，算是回答。

　　原野收回视线，但在扫过傅叶身侧的挎包时，顿住。

　　明艳的正粉色，一看就是某品牌今年的限量版，挎包的拉链上还别着一只小拇指大小的白色小熊，原野也有一只，是店里的会员赠送，上面系着一个蝴蝶结，十分可爱。

　　这也是原野很喜欢的一个包包品牌，每年出的新款她都会买，但也不是每次喜欢，比如今年出的这个系列，就踩了她的雷。

　　颜色太艳了，原野一直不喜欢太鲜亮的颜色，尤其是这种少女心十足的粉，看久了心里躁得慌。

　　“你手里的那个项目，所里打算和傅氏合作了，傅总出钱，我们出技术，等研究成果出来，利润平分，算是互助互利。”顾蔓说着话，朝沙发看了眼，示意她过去坐下说。

　　原野没有过去坐，只是又往里来了点，在顾蔓对面，又不至于离沙发太近的地方停下。

　　“这事不突然”顾蔓接了她眼睛里的意思“头回出去开会时，就已经定下了，只不过，那会儿傅总没在北京，一些细节上的东西还没敲定，就没和你说。”顾蔓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原野，态度也恢复到了之前的平和。

　　顾蔓话里的意思，原野听明白了。

　　大概是担心她还有情绪，顾蔓又把合作的好处，以及部所对所里未来的科研重心说了一遍。

　　原野认真地听着，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心中却是一松。

　　这几天，她也不是只顾着和顾蔓较劲儿，也想了挺多。

　　顾蔓说得没错，合成一种新的化合物，时间成本很高，一年甚至几年都有可能，而且风险大，投入大量时间和金钱后，很可能什么也做不出来。

　　原野当初之所以自告奋勇地接下这个实验，有一部分原因是拿它来练手，为将来的毕业论文做准备。当然，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拿到一个专利。

　　可她现在已经研二了，是时候考虑自己的毕业论文课题了，如果还兼顾着这个项目，时间确实紧张。尤其从之前的实验计划和目前的进展程度来看，合作的确是更好的方式。虽说成果出来钱直接分出去一半，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说，整个项目的成功率要高出很多。

　　因为傅氏不只是有钱，更重要的是，还有一支强大的科研团队。

　　所以，聊胜于无。

　　原野见好就收，眼下是真没什么情绪了，欣然接受。

　　“回头让小原把试验进度和后续的实验计划，也发给您一份。”顾蔓笑了笑“之后可就真是我们傅总了，傅总可别逼太紧，毕竟我们人手有限。”

　　“老师放心，不催也不急，照你们正常节奏走。”傅叶笑着，声音温和有礼。

　　该谈的其实早就谈好了，眼下叫原野来就是明确一下项目分工，在涉及核心技术问题的保密协议上签字。

　　协议一式三份，顾蔓早就打印好并且已经在她该签字的位置上签好了字。从抽屉里拿出来，往桌上一放，抬头看了看他俩，说：“来，看看有没有问题，如果没问题的话，两位就给签个字。”

　　俩人闻言，一起来到了顾蔓的办公桌前，桌子本来就不大，旁边还放了一把椅子，两个人站着有点挤，傅叶走过去，将椅子往前墙角挪了挪。

　　协议一分为二，两边各一张，内容都是之前谈好的，傅叶拿起来，粗略看了一遍，便在上面签下了自己名字。签完字之后，并没有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等了会儿。

　　原野看得很认真，条条框框的，表情也很严肃。

　　除了顾蔓之前说的，还有一个特殊的要求。协议上写得很清楚，如果超过了合作期限，不管有没有结果，这个项目，组里都不能再跟下去了，而且项目的所有权和最后的成果都归傅氏所有。

　　也就是说，如果超出期限仍然没有结果，那她就是白忙活。

　　看到这里，原野不禁皱起了眉，于是，又看向截止时间，眉头拧得更紧了。

　　从今天开始算，所有假期加起来，距离截止日期也不足一年时间。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要完成一个新化合物的合成研究，不能说完全不可能吧，那概率和买彩票中一等奖差不多。

　　“不平等条约是吧。” 顾蔓看她这样，就知道她心里想的是什么，说完，又看向一旁的傅叶“傅总倒是两边都不亏。”

　　傅叶闻言，没说话，只笑了笑。

　　主要是这话他没法接，本来就是投机取巧的不平等合作。

　　再者说，无利可图的不叫买卖，那是人情。

　　项目是两年前批下来的，当时农药行业的发展前景并不明朗，对化学合成把控还没现在这么严格。按照现在部里对以后的行业规划，以后研究所的研究方向，应该放在生物、植物类的绿色原药上。

　　但既然已经批了，肯定不能丢，而且，目前市场上确实也没有能代替此产品的同类型产品。

　　不能丢，又不想花费太多的精力，所以，只能另辟蹊径。

　　部里前脚消息刚放出去，还没传开，傅叶后脚就来了，跨过省所，直接找到部里。上来别的话先不提，直接把该产品的实验经费给揽了，几百万，眼睛都不眨一下。

　　所以，平不平等的，那得看是谁说。

　　而且，就算将来产品所有权归了傅氏，但几百万的实验经费实在给省下了。

　　几百万，够合成好几个生物农药。以一换多，部所没拒绝的道理。

　　至于傅氏得到了什么，那肯定不止这几百万，而且还要多的多。傅总远见卓识，从不做赔本的买卖。

　　原野一看顾蔓的反应，就知道这事已经定下来，再没多说什么。于是，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扫了眼成果分成，然后，签字按手印。

　　“那就合作愉快”

　　原野签完字后，顾蔓站起来，朝傅叶伸出手。

　　傅叶本来就站着，见顾蔓朝自己伸出了手，微微躬身，一手搭着另一只手的手腕，浅握了下，说道：“合作愉快”

　　说完，又回头看了眼原野，手就没往回收，也说了句：“合作愉快”。

　　原野视线往面前的手上一扫，没动，只淡淡笑了下，说：“合作愉快”

　　傅叶倒也没觉得尴尬，抬眼朝她一看，半挑了下眉，就把手收了回去。

　　“对不起，对不起”

　　随着一道清脆的女声，门被重新推开，原野还没来得及转身，人就从她身边走了过去，站到了傅叶的身边。

　　“是不是签完了”女孩一边说，一边透过原野和傅叶之间的空隙，探着脑袋看桌上的协议。

　　“ 签完了”傅叶双手插兜，站着没动，说了句。

　　她过来往里看的时候，原野往右侧了下身，女孩自然地往前一步，现在站到她之前的位置上。

　　“你不说让我去楼下转着熟悉环境么，我下去转了一圈，也没什么好熟悉的，看着还没咱们公司大呢，就是实验设备确实比咱们那里多。”

　　小姑娘一口一个你和咱们的，说得很自然，也很亲切。原野面无表情的站在一边，静静的听着。

　　“你不说这里是国家重点实验室吗，外表看着可没你说的气派。”

　　小姑娘说着话，眼睛也没闲着，在办公室扫了一圈后，最后落到了原野身上，无比惊讶的样子。

　　“咦，你不是刚才那个师姐。”

　　听到这声师姐，原野才把眼前这位和刚才上来时差点撞上的人联系在一起。于是，张了张嘴，想说跟人道个歉。

　　“原工, "傅叶没等原野开口，就先纠正到。“项目合作期间，她就是你的直属领导，师姐不像话，以后叫原工。而且，干活的时候，眼睛活泛点儿，别给人添乱。”

　　原野没料到傅叶会在这种情况下，这么自然地叫出这声 “原工”来。呼吸明显一窒，抬头看向他。

　　傅叶并没有看她，眼睛一直在旁边的小姑娘身上。

　　“ 师姐这么年轻就评职称了？”小姑娘更惊讶了，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盯着原野看。

　　“而且还这么漂亮，谁说理工科没美女的，这不是就让我见着了。”说着还伸出手“原工好，我是邓灵，以后也是您的助手，我会非常非常努力认真工作的。”

　　小姑娘看起来不大，说起话来脆生生的，尤其这么歪着脑袋朝她笑的样子，乖巧又可爱。

　　不过，原野却喜欢不起来，她最怕这种自来熟的人。

　　原野垂眼，看了看她伸过来的那只手，没接，而是将手揣进白大褂的兜里。

　　“邓灵，行，我记住了，助手谈不上，互相学习吧。还有，我刚研二，还不是工程师，以后还是叫师姐。”

　　原野说话时没有笑，语气也很平淡，和邓灵热情的样子一比，就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邓灵见状，也不敢再笑了，悬在空中的手有些尴尬，整个人也有些不知所措，然后转头望向身旁的傅叶，像小孩子似的，撇了撇嘴。

　　傅叶没说别的，垂头一笑，给了个眼神。于是，邓灵又转回来，怯生生地叫了声“师姐”。

　　傅叶的性格其实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温和，在很多事情上表现的甚至有些挑剔和强势。但他的笑起来的样子，永远温和。尤其是垂着眼睛看着你笑的时候，眼睛里就只有你。

　　这样的笑，曾经只属于原野。

　　原野眨了眨眼，视线从两人身上移开，然后，对着顾蔓说了句，还有实验，就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