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蛮生长》月栖北城

3、第3章傅总原来这么行

　　会后的聚餐，本来原野是不去的。脸虽然不像早晨那么肿了，但还是能看出红来，原野太白了，皮肤稍微受点伤，就挺明显。
　　可是顾蔓没同意，往她脸上一瞧，说不碍事。
　　既然顾蔓要留下吃饭，那原野肯定就走不了。先不说俩人还是开一辆车来的，就算不是，她也不可能把顾蔓一人撇下自己先走，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原野是最后一个进去的，走到门口，听到熟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时，脚几不可查地顿住，表情明显一僵，随即便恢复了正常。

　　她以为傅叶走了，刚才从会议室出来，她看见傅叶拿着电话往停车场去了。

　　一进门，原野就与站在门口的傅叶对上了视线。四目相接，尽管很短暂，原野犹豫了下，还是象征性地点了点头。

　　本来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谈了场恋爱分了个手，再见面也用不着分外眼红，摆出一副余情未尽的样子来。

　　傅叶比她坦荡，眼睛扫过她，一触即开，头都没点，便去招呼前面的领导了。

　　“各位老师辛苦，散会晚了，菜我就先看着点了些，等上来看看还缺什么，咱们再添。”傅叶一边往里走一边说道。
　　“是你点的就行，只要别是大老刘，那就错不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药检所的李所长，也是在座人中威望最高的一个。
　　李所一边说着一边把脱下的大衣往傅叶手里递，傅叶接过，等所有人都进了房间，才将大衣挂在了门后边衣帽架上。

　　“李所你就偏心，这小子除了长得比我好，论吃可真没我在行。”

　　大老刘叫老刘，并不是因为年龄，而是因为资历。人是长得着急了些，其实也才四十出头。和傅叶一样，是北京某生产企业的老板，不过，没读过什么书，不到二十就跟人下海经商了，属于北京农药圈最早起来的那波。正经行业里的老大哥。
　　别看大老刘书读得少，但为人敞亮，处事儿讲究，在圈里混得很开。
　　这不才刚从外地出差回来，家都没回，就被傅叶叫这儿作陪来了。

　　原野那会看见傅叶往停车场去，其实就是接他去了。

　　“你可得了，你就抠儿行，哪回和你吃完饭回家不得让你嫂子给煮包泡面，不吃不行，饿得睡不着。”
　　“行，领导说啥就是啥”大老刘随着李所坐下，从纸巾盒里抽出一张湿纸巾来递给李所，然后，又重新抽出一张来擦手。
　　“反正今天我不掏钱，谁不抠谁掏，看你回家还吃不吃泡面了”。

　　“你就是抠，本来你也没想掏”跟在李所后边的另一位部门领导笑着说。

　　都是行业里的熟人，打了多少年交道了，虽然嘴上领导老板的分得清，但散了会，往饭桌上一坐，就都是朋友，处得自在。

　　原野作为顾蔓手底下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学生，身份就有点尴尬。一没体制，二没编制，除了顾蔓和一个三年未见的前男友外，其他人都是头一回见。
　　所以，自打进来，原野挨着顾蔓坐下后，没再动，干巴儿听人说话。
　　其实，这种场合她就不该来，备不住人要讲点体制内的事儿，当她一个外人的面儿，不方便。
　　可既然顾蔓带人来了，倒也没人外系她，一直客客气气的。

　　眼前这一幕，就很熟悉，当初傅叶带她出去和朋友吃饭的时候也这样。一个永远是饭桌上的焦点，一个总是淡淡的，不热情，不迎合。你问一句，她答一句，总之，能不开口，就不开口。

　　原野性子淡，熟悉他俩的人都知道，对此早就见怪不怪，习惯了。而且，像这种没熟人的聚餐，傅叶也很少带她去，真避不开了，从来也不要求她表现出热络，只要原野不觉得尴尬就行。

　　傅叶舍不得她别扭，不让她管那些，让她怎么舒服怎么来。

　　都是行业里的人，聊的自然都是行业里的事。
　　原野虽说也是圈子里的人，但其实对里头的事一点不了解，捂着耳朵过日子，不然不能三年一点傅叶的消息都不知道。

　　傅叶压根就没想过考研的事儿，大学还没毕业，就已经惦记着将来要创业的事了，他俩还谈对象那会儿，傅叶就跟她提过，说搞科研太累，容易早秃，还劝她也别搞，让她踏实做她的老板娘。

　　傅叶一直主意正，而且，不管做什么只要他想干的，就没干不成的。因此，就算他说不读研，原野也并没觉得不好。
　　本来读书也不是唯一的出路，她要是有的选，也不想读。

　　虽然她早就知道傅叶能行，但她没有想到会这么行。

　　傅叶从一个刚入行啥也不懂的愣头小子，到把傅氏化工做成国内屈指可数的行业巨头，能有今天这个成绩，绝对不是意外。

　　要说一点门路没走，那不可能，毕竟身份条件摆在这儿，但要说走，也就比其他人多了个脸熟。因为，傅叶出来创业那会儿，时机不对，正好赶上行业大改革。白纸黑字的红头文件，在熟也没用，谁的势也借不了。

　　这件事儿，无论被拿出来说多少回，李所还是难掩内心的骄傲和赞许。大老刘说他偏心，是偏心，就像老师都喜欢优秀的学生一个样。

　　企业刚准备注册那会儿，国家的准入条件就已经提高了。不过，那没什么，硬性条件提得再高，最终也还是企业自己的资产。

　　最让人头疼的，是随接而来的削减老产品登记。这份文件一出，相当于直接把新企业的路给封死了。

　　老产品不让登记，新产品没研发出来，公司卖什么？说白了就是不让你干。可架子在这儿支着呢，上千万都投进去了，怎么办？抗不下去，那好说，合并同类项嘛，弱肉强食，以大吞小，招儿都给你想好了。

　　当时，可把傅叶愁坏了。先前的有利资源一夜之间成了废纸，用不上。人家早注册登记了的老企业，还给了几年缓冲时间。他不行，光杆司令一个，除了掏光家底才立起的牌子外，其他什么都没有。

　　那段时间，傅叶最常做的事就是往厂区大门一靠，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嘴里叼着烟，满目愁容，恨不能把烟抽到肺里。

　　丢了，散了，听老爷子的话回去搞科研，也不是不行。任何时候，任何境遇下，路绝对不止一条。

　　换个人来，没准儿早不跟这儿耗了。不让干，爷们还不伺候了，架子往外一转，拿上钱，有这工夫干点什么不行，干什么都比干耗着强。

　　可傅叶天生反骨一个，你让他把好不容易支起的摊子转手卖掉，那肯定不甘心，也不舍得。

　　老产品不让卖，咋办？那就不卖。

　　当初信誓旦旦说不搞科研的人，结果还是搞了。

　　饭都吃不上了，愣是把自己关进实验室里搞起了研究。
　　科研那是随便搞得？那是正经拿钱和时间砸出来的，还别说巨大的资金投入后所带来的不可预测的风险。
　　没人知道他怎么想的，不理解，想不通。他跟谁也不说，就连公司合伙人问，他就一句话，你信我。

　　傅叶把自己关进公司实验室，连续熬了几个月，一双眼睛红的吓人，盯着人叫人信他。话说得轻松，可搭伙做生意，不是小孩过家家，拍拍肩膀，回一句我信你，就行的事儿。

　　兄弟情义后边扯着的是利，他上下嘴皮一动，叫人信他，哪有这么容易，那得拿真金白银去信。

　　他一句话甩出去，合伙人先是没说话，而是从兜儿掏出一盒烟来，也不管在哪儿了，趴在窗台上，一根接着一根沉默地的抽。

　　给傅叶，傅叶没接，一旁站着，沉默的看他抽。

　　烟雾缭绕间，是哥们儿多年的感情，更是切实存在的压力。

　　那半天，傅叶的心都快被抽凉了。他怎么也没想到，人最终还是点了头，留下一句，行，就走了。
　　直到傅叶自己出来，在没去打扰过他。

　　在那之后，傅叶又关了自己几个月，等他再出来，人都熬没样儿了。本来挺利索一小伙，此刻，满脸胡茬，一双眼睛里全是血丝，也就脸上没褶儿，不然真就成了邋遢大叔。

　　好在结果是好的。

　　傅氏农化成了国内首家生物农药注册公司。

　　毒性报告一出，登记资料直接减免了50%，资料减免意味着登记费用降低，登记时间，更是直接缩短了两年。而且根据相关政策，国家对首家登记的新产品给予为期三年的登记保护。

　　两年加三年，什么概念，拼死拼活几个月，直接领先了别人五年。

　　商场如战场，一朝就能定浮沉，更何况是五年。谁听了不说一声值。

　　此后，傅氏农化又相继推出了该产品系列制剂，更是以高效、安全、经济的优势，成为占据国内市场份额最大的企业。
　　傅氏农化从此一举成名。

　　提起傅叶，人人都说他是行业里的传奇，什么高瞻远瞩，远见卓识，名号喊得一个比一个响。

　　傅叶不置可否。说到底，都是肉体凡胎，至于传奇、远见卓识，不过是被逼到一定份儿上，咬着牙一步一步熬出来的。

　　也就熬出来了，熬不出来就什么都不是。

　　说实话，关起门来的那几个月，他也慌，也怕，信誓旦旦地叫人信他时，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虚，心里没底儿。

　　他也在堵，拿真金白银和朋友的信任堵自己能行。傅叶从来不相信运气，但那次之后，他信了。

　　所以，后来谁夸他，怎么夸，他都接着。也不谦虚，更没那些客套话，冲人笑笑就得。

　　备不住就有人觉得他狂。

　　狂就狂吧，确实也狂，说什么都接受，都是该得的。

　　李所说这些时，原野一直静静地听着，没感触是假的。

　　还是那句话，她知道傅叶行，只是没想到这么行。

　　在场的，除了原野和两位生产企业老板外，其他人都是体制内的，尤其药监的两位领导，肩上还扛着章呢，不太方便。所以，定包间时，傅叶特意定了个中消，中消没有随包服务员。

　　这里头就属原野年龄小，女同志不喝酒，顾蔓指了指旁边的茶壶，示意原野去给领导们倒水。

　　傅叶一直没怎么说话，李所夸他，他就笑着听，面上始终平静。
　　原野坐他对面，起身拿壶时，手朝他的方向伸过来，傅叶抬头，正好看到。

　　可能今天场合不同，原野虽然看上去情绪不高，但也没表现出排斥来。端着壶，挨着给领导们倒水，表情清清淡淡，倒也一口一个老师叫着，看着也不拘谨。

　　傅叶视线落上去就没离开，随着她，看淡黄色的灯光，落在她透白的皮肤上，破天荒的，竟然从中看出些柔和来。

　　既然是转圈倒，就没落下谁一说，转到傅叶那里时，原野肯定不能叫老师，改口叫傅总。
　　傅叶进来时，提了两瓶酒，桌上没地儿，就放在了桌子下面。酒瓶挨着椅子，又正好被垂下来的桌布遮住。原野端着壶过来，没注意，不等倒水呢，先把酒瓶踢翻了。
　　听见动静，俩人同时低头。
　　原野站着，傅叶坐着，低头时，有一小部分头发顺着原野肩膀垂下来，刚好扫在傅叶的侧脸上，原野只顾着踢倒的酒了，没留意。
　　“不好意思。”
　　原野一边道歉，一边弯腰要去捡。
　　“没事，本来放的也不是地儿”
　　傅叶先她一步，弯腰把倒了的酒扶好，和另外一瓶一起往里挪了挪。做这些时，原野一直垂头看着，头发软软的贴着傅叶的侧脸，又随着他弯腰的动作，扫向后颈。
　　傅叶低着头，神色如常，只有喉结在外人看不到的地方，小幅度的上下滚动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