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蛮生长》月栖北城

22、那是我小姨

　　那晚之后，两人一直没联系，傅叶连轴转了一个月，心里再怎么惦记，也只能心里想想，根本腾不出时间，而且，这也不是能在电话里说清楚的事儿，非得见着面，看着对方的眼睛，开诚布公的好好谈。

　　那天原野是疼醒的，头疼，酒劲儿一过去，疼的就更厉害了，胃里也难受，磋磨的直想吐。

　　醒来后，没看见人，屋里黑着灯，空荡荡的，睡太熟了，什么也不知道，不过，看样子人应该离开有一会儿了，旁边的位置都凉了。于是，她也没多呆，睁眼醒了醒神儿，澡也没洗，穿上衣服就走了。出去大厅的时候，还问了下前台接待，把房钱给付了。

　　酒店离科研所两三公里，不算远，原野没打车，走回去的。

　　有些事，做之前你可以说它是冲动，不清醒，可当情绪散了，清醒了，才觉出不合适来，不合适也晚了。
　　尤其是现在，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互相看向对方的那一眼，差距立马就出来了。

　　□□的时候有多亲密，现在就有多难堪。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能让一位母亲，愤怒到不惜当着众人的面，弃自己女儿的前程于不顾，自揭家丑，都称不上体面。

　　傅叶知道原野回来上班的消息，来之前特意问了顾蔓。他是今天上午的飞机回来的，到公司看了下生产情况后，立马就奔这儿来了，赶在快下班的时间过来，为的就是想把人约出去，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谈谈。

　　没想到来的这么不是时候。

　　其实，还在一楼的时候，他就已经听见了，所以，上了楼，就没再往里走。

　　说实话，这种超出三观之外的东西，不论真假，都不好听，甚至有些丑。尤其话从亲妈嘴里说出来，等于直接坐实了罪名，已经没人追究真假了，假的也成了真的。

　　今天的事情，完全颠覆了他对亲情的认知，可如果与原野联系起来，又觉得合理。淡漠，冷情，长久以来，这些从原野身上体现出来的气质，似乎找到了根源。

　　意外是真的，毕竟之前的三年，除了原野这个人，有关她背后所有的人和事，就像是个空壳，他一无所知。同时，担心也是真的，他骗不了自己，还喜欢，还想要。

　　可现在不是时候，换成是谁，此刻，都希望人越少越好。

　　但他没走成，此次负责初审的老师里，其中一位是他大学同学，本来都已经往下走了，可还是被发现，并且喊住了。

　　傅叶正往下迈的脚只好收回来，转过身，装作刚上来的样子，快步走到人前，笑着与人打招呼。傅叶没往里看，眼睛落在众人之间，可他知道，原野肯定看见他了，也知道他一早就到了。

　　原野拽着余华一条胳膊，从东侧楼梯间往地下车库走。可能她也没想到一下出来这么多人，后面就没好意思闹，原野拽着她走，也没反抗，真就跟着下来了。

　　车库里没别人，原野没了顾忌，说话语气很冲，也没废话，直奔主题。

　　“程厚霖死了，我为什么不回去，你心里清楚。我不是你，他做的那些下三滥的事儿，你能装着看不见，我不能，要是杀人不犯法，他根本活不到今天，他早就该死。”原野怒视着余华，愤恨道。

　　“你跟我闹，跑这儿来闹，凭什么！啊，你摸着你自己良心，跟我闹的着吗！你做了什么就跟我闹，说我没爹没妈，我爹十年前就死了，你不知道吗，至于妈，你说，我有过吗！”

　　尽管原野已经极力控制了，压着嗓子跟她喊，可地下室就像天然扩音器，使得她每句话都掷地有声。

　　原野闭眼，仰头平息了下情绪。

　　“我不跟你说这个，你也别说我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我都是你生的。你要还想跟我过，就回去，去求我奶和我爸，让他们原谅你，只要我奶同意让你进门，以后我管你。你要是不回去，那咱俩就还和之前一样，你没我这个女儿，我没你这个妈，之后，是好，是坏，都和对方没关系，老死不相往来。”

　　类似这样的狠话，她俩说的太多了，余华并不以为然，撇头轻嗤一声。

　　“这里没别人，咱俩都不用装，我是你生的，是跟你说着玩儿，还是认真的，你心里清楚。”

　　原野盯着余华，余华迎向她的视线，看着那双与她别无二致，同样漂亮的眼睛，里面满是恨意，藏都藏不住。

　　“以后别来这儿，我不是我爸，我要是过不痛快，你也别想好。”

　　傅叶开着车，原野坐在副驾驶上，手机在兜里响个不停，她仿佛没听见般，侧头看向外面，发黄的灯光从她脸上略过。傅叶转头，看了眼原野，神色犹豫。

　　“你，饿不饿，要不要先去吃点东西？”

　　“不用，不饿。”话音刚落，又接一句，“你要是饿了，前面儿找地儿把我放下就行，其他的改天再说。”

　　说话的时候，原野依旧看向窗外，神色淡淡的，完全看不出刚经历过怎样的不愉快。

　　“我也不饿”傅叶转头，继续开车。

　　傅叶是在地下停车场找到原野。等送走了其他人，转身没见到人后，就直奔东侧楼梯间去了。

　　三楼就两个出口，东西各一个，他是从西侧上来的，所以，原野想要离开，只能从东边走。本以为和上次似的，进去就能看到人，可惜，事不如人愿，于是，就沿着楼梯往下走了。

　　他知道现在并不是能“谈谈”的时候，可就是抑制不住内心的冲动，所以，丝毫没犹豫，到了地下停车场后，奔原野车就去了。

　　傅叶过去的时候，原野正靠在副驾驶位置上抽烟，四个窗户关得严严实实，他站在前挡风玻璃的位置，看着里面烟雾缭绕，短暂停顿后，直接去到驾驶室的位置，开门进去，也不招呼一声，直接往下降窗户。傅叶觉得，如果他再晚来一会儿，没准就呛出人命了。

　　接下来便是一阵漫长的沉默，车漫无目的，穿梭在宽阔的柏油路上，外面光影绰绰，绚丽的霓虹在疾驰之中，失了光彩，只剩残影。

　　余华对她的诋毁并不全是空穴来风，她本来就不单纯。长相漂亮的女孩，选择从来都不止一个，去程家之前，更上不了台面的打算她都想过，投靠余华，不过是众多选择里，利大于弊，长期价值更高的一个。

　　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就算知道会粘在身上一辈子，不可能洗掉，她也不后悔。毕竟，生活给一个十五岁孩子留的选择并不多。

　　原野清了清嗓子，率先打断沉默。

　　“那天...怪我，喝多了，脑子不清醒。”

　　傅叶没想到她会说这个，转头，快速朝她看了一眼。

　　“当然，不清醒，并不代表它就该发生。”原野收回视线，垂头看自己的手。“你...别多想，我我这么说，没别的意思，用这个绑着你，为我负责什么的，都没有。”原野垂头慢慢说着，“成年人了，情绪到了，你情我愿的，发生点什么，很正常。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没想过别的，不图...不图你什么。”

　　这个时间段，路上没什么车，傅叶一直开的稳，原野说完后，他抬眼看了下后视镜，猛地一个转向，车子直接从最右侧车道，驶进了辅路。

　　原野被惯性带着整个身体不受控的往右侧倾斜，在头即将撞到玻璃时，车停住了。傅叶停好车，按下双闪，胳膊搭着方向盘，垂头沉默。

　　原野稳了稳心神，接着刚才的话说，“我的意思是，别因为这件事儿影响到你现在的感情生活，以前你怎么过，之后还怎么过，不用担心其他的，没那些后顾之忧。”

　　傅叶明白她说的后顾之忧指的是什么，那天他没做安全措施，原野刚才说不绑着他，不用为她负责的话，也是在说这个。虽然表达的很隐晦，但意思却很清楚，他听明白了。

　　的确如此，成年人了，你情我愿依着情绪在床上滚一遭，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又都是单身，那就更正常了。尤其像他们这种经常跑外的人，离家太久，备不住就有人耐不住寂寞，想做些生理之内，道德之外的事儿。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都明白，应酬场上，面子底下的事儿。

　　他确实遇到过，甚至也被刻意“安排”过，可一次都没发生。

　　这种没有感情基础，纯粹为发泄欲望的性，他接受不了。所以，对原野此刻所表现出来的“大度”，傅叶怎么听，都觉得刺耳。

　　尤其在与那晚原野不同于以往的表现，和那句男人都喜欢妖精联系在一起，那就更难接受了。怎么就都了，和多少个男人做过才能用得上都这个字。

　　不是他多想，是原野表现的确实太不在意，太理所应当了。

　　其实，就算没今天的事儿，原野也还这么说。

　　并不是她有意自我轻贱，因为这事儿本身就不清白，发生的时机也不对，尤其再被余华这么一闹，换成是谁，都得多想。

　　不过，这话分是谁听，当初是她巴巴儿的主动往人身上贴，做的就是自我轻贱的事儿，反过来你说一点别的都不图，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不信。

　　信与不信，话不能不说。

　　她今年26岁了，不是十几岁一筹莫展时，动不动就想着把自己往外送的小姑娘了。之前那么艰难，她都没往歪了走，现在，就更不会了。

　　所以，该说的说完，也做好了接下来，会被嘲讽的心理准备。

　　“你喝多了，可是我没有，我也谢谢你大度，不需要我负责。”傅叶先是垂头听着，等原野说完，短暂沉默后，缓慢说道。

　　窗外忽明忽暗的光影，扫在他的身上，让人看不出情绪。

　　“可我需要”，傅叶抬头，眼睛直视原野。

　　原野怔住，蓦然转头看他。

　　“我现在...”傅叶一顿，接着说“没有感情生活，上一次还是三年前，你如果也和我一样，是单身的话，那在找到合适的人之前，要不咱俩再试试？”

　　原野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傅叶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于是，半挑着眉毛，无奈笑道：

　　“邓灵，那是我小姨。”

　　这次原野彻底愣住，半张的嘴巴都忘了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