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蛮生长》月栖北城

20、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关于项目的数据原野说不给，真就没给。

　　李锦主动问她要的，那天原野正在整理近几年的检测记录，快下班了，休息室除了她之外，还有四个本科生，就上回跟顾蔓去郊区做药效的。博士生有独立的休息室，不和他们一起，所以，李锦一进来，其他几个人都停了手里的活儿，热情的打招呼。

　　原野的位置在最里侧，靠窗，听见声音，没动，只有眼睛快速眨了两下。李锦笑着应声，与他们挨个打招呼，脚下却没停，一直到原野所在的位置。

　　“小原”李锦过来，手自然的搭在隔板上，轻声喊道。

　　回来几天了，两人还没正式打过招呼，今天是头一回说话，李锦也不局促，一点看不出是才来没多久的。

　　原野抬头，见李锦穿着工作服，搭在隔板上的那只手上还戴着一次性手套，就这么自然的往她身边一站，身上熟悉的化学试剂铺面而来，原野心神恍惚，像是看到以前的自己。

　　“你找我？”原野收回视线，落在手中的文件上，语气淡淡的，尤其和别人的热情一比较，冷冰冰的，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嗯，有时间吗?能不能先借我几分钟，想请教您几个关于项目的问题。”李锦看了眼她手里的东西，双手交合握在一起，笑着央求道。

　　原野抬头看她，表情带着疑惑。一个多月了，项目的后续进展她并没有参与，有什么能和她请教的，难不成一直拖着没继续。

　　“请教谈不上，项目...已经...”原野一顿，“我已经不做了，后续的问题想必也帮不上忙”。

　　“不是后续的问题”。

　　李锦拉过旁边陆师兄的椅子，面对着原野坐下，接着说：
　　“是这样的，之前就想找您说来着，但顾老师说您不舒服，在休病假，我就没打扰。您这回来了，我吧这段时间又忙，等我忙完您这边就下班了，时间总敲不到一块儿”

　　李锦说话轻声细语的，脸上总挂着淡淡的笑，这点与原野不同，原野跟谁说话都是公事公办的样子，不做这么多铺垫，向来有话儿都直接说。

　　李锦的意思，原野听出来了，不是后续的问题，那就是之前的，听出来但没打断她，而是耐着性子继续往下听。

　　“是这样的，因为我是中间接手的，又是新的化合物，很多数据没有文献参考，如果重新摸索的话，就会增加很多不必要的成本投入，要是有之前的反应数据，后续做起来会轻松很多。”李锦说完，抬头看着原野。

　　聪明人说话，从来不往透里说，话点到为止，剩下的全靠领会。

　　原野自然是领会到了，但要东西的都这么含蓄，她就更没上赶着送的道理了，再说，本来就没想给。

　　“之前的反应数据合作企业和顾老师那里都有，你找他们要就行。”

　　“你说的那些，傅总已经给我了，我也看过了，我说的是在之前的那些。”李锦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

　　“您这边还有吗？如果有的话，方便拷贝给我一份吗？当然，如果没有了，也没关系，倒不影响，就是费些时间。”

　　以前的数据说重要，其实，也没那么重要，她自己都说了，没有也不影响。而且，她之前发给傅叶的那些实验记录里头，反应温度，过程，包括试剂用量，虽然数据不多，但该包含理论和技术都有了，别说她一个博士，就底下这群学生，用心的话，两天就能摸头。

　　再说，前面的东西都是寻路进门的基础，越往后，用处就越不大。这个道理，但凡有点合成经验的人，都懂。之前她说不给，完全是因为憋屈，赌气才那么说的。其实，有没有都不影响试验的后续发展。

　　所以，李锦主动来跟她要这个，是她怎么都没想到的。

　　李锦说完，原野挑了挑眉，表情依旧淡淡的，手中一直握着的笔“吧嗒”一声落在桌上，垂头一笑，说：
　　“有，但是不方便。”

　　其实，用不着拒绝的这么直接，顺着人话里的台阶说声丢了，没存，都比这么说强，明摆着得罪人。

　　果不其然，原野说完后，本来不算安静的休息室，现在连呼吸都清晰可闻，尤其李锦，前一秒还笑着的脸，在原野说完后，瞬间僵住。

　　“项目停的时候我就说了，之前的数据谁要都不给，那是我自己的东西，你让我把一年半的心血就这么拱手让人，我不舒服，也不乐意。”原野看着李锦，语气笃定，“谁接的谁去查，别说是你，就算顾老师来，我也还这么说。”

　　话说到这种程度，一点情面都没留，尤其还当着实验室其他人的面，对她和李锦都不好。

　　顾蔓说她觉得委屈，心里不平衡，的确是这样。

　　在这件事上，她拌了这么大个跟头，这一觉可谓是摔得结结实实，顾蔓让她别犯轴，不是她不长记性，毕竟，过去的二十六年她都是这么过来的，一路张牙舞爪，遇到不公平的事儿最先亮出来的就是尖利的刺，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她知道这么说不对，可她不后悔，再问一遍，她也还是这么说，为那一年半的心血和没日没夜的努力。而且，她从来不用对错来衡量事情的结果，迄今为止，所走的每一步，都是深思熟虑后的选择，也是当下必须，唯一，能做的选择。

　　李锦从刚刚的尴尬中整理好情绪，笑着说没关系，反正时间还长，她慢慢来。

　　这次回来，原野在组里的状态与之前比彻底翻了个个儿。以前都是她对别人爱答不理，当然现在也还这样，不同的是，现在也没人搭理她了，以前虽然怕她，但至少面儿上过得去，碰见了知道喊声师姐。可自从配方的事情被通报出来，再加上上次对李锦的态度，原来那点面儿也没了，见面也不吱声，都避着她走。

　　在这之前，原野很少在休息室呆，嫌吵，实在有工作避不开了，才不得不回去，弄完赶紧走。那会儿，只要她进去休息室，别人就都不说话了，怕吵到她，等她离开再聊。现在？她忙她的，别人该怎么说还怎么说，根本不管那个。

　　所以，原野也不加班了，踩着点来，下班就走，半分钟都不多呆，拿着资料，回宿舍去弄。

　　程厚霖死了，原野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两天之后了。

　　其实算不上突然，刚住院那会儿，原野怕他突然死了，拿着改回姓的身份证去见他时就已经看出来了，没个好，早晚的事儿，能扛到今天才咽气，已经不错了。

　　原野在老家的时候，余华给她打过好几回电话，她一次都没接，不光是余华的，除了顾蔓之外，其他谁打都当看不见，想必那会儿，程厚霖已经不好了，不然余华不能这么找她。

　　这次余华倒没打电话，可能知道打了原野也不会接，所以，直接发的信息。

　　“程厚霖死了，后天出殡，你要是今后还想有好日子过，就给我赶紧回来。”

　　没等原野原野回，紧接着又是一条。

　　“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原野轻嗤一声，大拇指往左一划，随即按下删除，和之前余华发来的信息一样，眼不见心不烦。

　　余华打的什么算盘，原野心里很清楚。她是程厚霖法律上的妻子不假，但并为给程家生下一儿半女，程厚霖一死，链接在她与程家的纽带就算是断了。

　　程厚霖死了，但她的日子还得继续，五十多岁，不是年轻时候了，没那么多“程厚霖”在等着她去找。而且，从余华发来的短信上，想也能知道，程厚霖给她留下的东西并不多，至少不是她想要的。不然，不可能会想到原野。

　　余华叫原野回去，是给她撑场面的。让那些还指着程家过日子的亲戚朋友看看，程家除了程又青，还有一个女儿，亲不亲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程又青对原野的态度。余华是想借此提醒他们，老子没了还有小的，让他们别干那些挑拨离间，断人后路的事儿。

　　原野就不可能回去，回去干吗，给一个畜生披麻戴孝吗？那不可能，原野高兴都不来及。

　　原野想给程又青打电话来着，号码都找出来了，但没打出去。

　　原梦达走的那年她才十五岁，除了年迈的奶奶，和对未来的恐惧迷茫外，什么都没给她留下。程又青今年二十三了，虽然没了爹，没了亲人，但与程厚霖留给他足够下半辈子挥霍的物质比起来，似乎也没看上去那么可怜。

　　程又青远比她幸运，至少还有一个赶都赶不走的后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