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蛮生长》月栖北城

19、回去工作

　　这次假休得时间有些长，加上在老家呆的这两个星期，前后能有一个月。

　　顾蔓打电话催她回的，说下个月实验室二次认证考核，如果病好了就回去帮忙。

　　其实就算顾蔓不打这个电话，她也决定回了，再待下去老太太就该起疑了，就这明着不说，也绕弯儿问好几回了，是不是单位不忙了？是不是学问越高假期就越多？原野借口说休年假，才给遮掩过去。

　　学生休的哪门子年假，也就是仗着老太太不懂，胡乱编个理由出来骗人。

　　由着性子疯一场，该散的情绪散干净了，接下来该干什么还得干什么。

　　顾蔓打电话来的第二天原野就出发了，起床的时候天还没亮，她想赶在八点上班之前到。本来没想惊动老太太，可人起的比她还早，非说要送送她。原野接过她手里拎着的蓝色帆布袋，里面装的是炸好的藕盒，原野一摸，还是热的。

　　原野爱吃这个，每次回来老太太都给做，一炸就是一大锅，现吃的往脆里炸，回去时带走的就略微软点，吃的时候要再过一遍油。油炸的东西容易腻人，原野虽然爱吃，但每次也吃不了几块，怕放坏了，为此还专门买了个冰箱。不过，这回走是临时决定的，昨晚临睡前才定下来，没想到老太太还是起早给做了。

　　往车上放的时候，原野怕撒了，要系带。

　　“别系”老太太拍她手，“刚出锅的，出了潮汗就不脆了，就这么敞口放着，路上饿了还能吃。”

　　原野只能一手扯一边，敞口抻着袋子，放在副驾驶上，关门的时候，想了想，又回头给别了个安全带。

　　女博士叫李锦，原野到了单位，刚上楼，正往顾蔓办公室走的时候，听见有人喊了。

　　“李锦师姐，您要的数据好啦”

　　于是，原野放慢脚步，往左侧第二间实验室看。

　　“好，马上，辛苦啦。”

　　果不其然，一道清脆的女声从里面传了出来。那是她的实验室，当然，现在已经不属于她了。

　　原野垂头，稍作沉默，脸上说不出是个什么表情。

　　说不难受是假的，一年半的时间，心血全在里头了。就好比十月怀胎产下的婴孩，最难的阶段刚熬过去，眼看孩子要自主挪步了，突然来个人告诉她，孩子抱错了，这不是你的。换成谁都很难接受。

　　原野心里不舒服，她不是她的东西，再不舒服也得接受。

　　原野理了理情绪，抬手要敲门，就在这时，余光之中，一个清瘦的身影，小跑着从合成实验室出来，往隔壁质量分析室去，嘴里念叨着，“来了，来了”。

　　原野抬起来的手忽的顿住，不过，并没有转头去看。李锦也看到原野了，脚下也是一顿，随即便恢复正常，她朝着原野的方向，犹豫间像是要说话，不过，原野没给她机会，推门就进去了。

　　“老师...”

　　顾蔓正在打电话，门突然被推开，不满打扰，眉头一皱，回头扫了眼原野，转身继续讲电话。

　　原野站着又等了几分钟后，顾蔓才结束通话。

　　“老师”，见顾蔓挂了电话，原野上前一步，喊她。

　　“嗯，好利索了？”顾蔓胳膊搭在桌上，手里握着笔，神情温和。

　　“好利索了。”原野回。

　　“好利索就行，这个给你。”顾蔓说着，低头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原野。原野接过来，是部里发的实验室二次认证核准的文件和最新版的评审标准细则。

　　“其他事情先放放，这段时间你配合李老师，把这事儿给弄了。”

　　她哪还有其他事，现在整个实验室里，最闲的人就是她。

　　“行”，原野把文件夹在那本细则里。

　　事情交待完了，顾蔓打开电脑，接着干被电话打断的活。原野没急着离开，但也不说话，干巴巴的站着，神色犹豫不定，似乎还有话要说。

　　“有问题？”顾蔓扫她一眼，“还是觉得委屈，认为干这个屈才了，不想干？没事，有想法你就说。”

　　除了刚开始看她那一眼，后边在说话，顾蔓眼睛一直看着电脑里的文件，眼皮都没抬一下。

　　“不是”原野摇了摇头，“没问题，也没想法，想干。”

　　原野说完，顾蔓眉毛一挑，这才看她。没问题，没想法，想干，但就是没说不委屈。

　　心里委屈，但什么都不说，也还是接了。顾蔓从没见过这么服从安排的原野，看来这段时间的假没白休。

　　“研究生不做实验，而是帮着实验室打杂，觉得委屈，心里不平衡，确实应该”顾蔓松开鼠标，身体带动椅子转正，面对原野，表情严肃认真。

　　“但是原野，存在即合理，而且事儿也不分大小，只要你干的比别人好，做出来的事儿让人觉得漂亮，再小的事儿也能体现能力。”

　　顾蔓移开视线，重新回到电脑上。

　　“该说的上回我都已经说了，一起配合着做事，不比闷头做实验轻松，机灵点，别犯轴。”

　　原野听出顾蔓话里的意思了，于是，点头说好。

　　一个月没来，心里头是憋着气，等情绪散差不多了，她把“配方”事件，从头到尾琢磨了很多遍，特别是顾蔓对她说的那些话话。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顾蔓都在重复一个道理，要想成事儿，光靠能力是行不通的。

　　就好比她经常用穷的只剩钱，来形容程厚霖在道德层面的匮乏是一个道理，她也一样，除了引以为傲的专业能力外，其他，一无是处。

　　换句话说，离开那几尺试验台，她什么都不是。

　　不然，也不至于因为卖几个配方，就落得如此下场。

　　包括李锦要来他们组的事儿，其实，顾蔓一早就知道，不然不会突然说要她改毕业课题的话，至于为什么不明说，想必是也在争取，她没打算收，可事不凑巧，偏就卖配方的事儿在这时候被人捅出来。所以，顾蔓才说被动。

　　在人际关系这块儿，她确实太欠缺了。

　　从15岁开始到现在，大大小小的事儿都是自己扛过来的，独惯了，久而久之，固地自封，别人进不来，她也出不去，就不想指望谁了，也用不着。

　　顾蔓对她足够坦诚。三年的师徒情分，如果说在这之前她从没重视过，到现在也该觉出些不同了。刚才她没急着走，并不是因为有想法，不想干，她是想为之前的态度道歉来着，可斟酌半天，也没能说出来，怎么说都觉得唐突。

　　现在就更不用说了，不管是谢谢，还是对不起，与顾蔓为她做的那些相比，都太轻了，说什么都虚。

　　过早独立的孩子做事坚定又莽撞，凡事都想要证明自己的偏执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原野从顾蔓那儿离开，没急着回实验室，而是先去找了李老师，想问她接下来的具体安排和需要她配合的内容。原野敲门进去的时候，李老师正双手叉腰，站在一堆儿文件中犯愁，几十个牛皮纸档案盒，全都散在地上，各种文件混杂在一起，满满登登铺了一地，也分不清哪个是哪个的，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

　　“留心点脚下，别给踩了。”

　　原野推开门，还没进去，李老师就抬手制止了她的动作。她抬起的脚又重新收回去，怀里抱着文件，一手扶着门，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那什么，你进来，贴边儿走。”

　　李老师看她怀里抱的资料，知道这是来帮忙的，于是又招呼人进来。

　　原野身体紧贴墙边儿，脚下小心着，不至于踩到文件，找了个落脚点，把手里的资料放在桌上，蹲下就开始整理地上的。

　　“东西太多了，各种规章制度，也不知道以前是怎么弄的，我是不行了，岁数大了，眼睛不好使，电脑盯久了还脖子疼，打字弄电脑这活儿，还是你们年轻的来。”李老师往里挪了几步，给腾个出个地儿，继续叉腰站着。

　　原野听着，没说话，把撒出来的文件按照名称装回到各自档案盒里。

　　李老师本人文化程度不高，专科学历，能成为所里的一名助教，完全是借他老公的光，她老公是所里高薪从外省聘请过来的粮食作物真菌病害的首席科学家，李老师是随迁。不过，所里有规定，夫妻不能同组，她来的时候，正好顾蔓组缺个负责管理学生日常的人，于是，所里就给放这边。

　　李老师性格直爽，好玩，爱热闹，你让她组织个聚餐，娱乐活动之类的行，真到正事上就不行，犯懒，不爱干活，平时有点什么事，就总指使学生们去干。

　　本来像实验室认证这么大的事儿，按理说是不该给到她这儿的，也不知道顾蔓是怎么想的，偏就安排给她了。既然安排了，肯定就得接，挂了几年的闲职，吃着组里的津贴，人都没说什么，她自己不能真就当个闲人了。说不过去。

　　所以，原野拿着文件一来，李老师跟见了救世主似的，二话不说，赶紧把活推出去了。

　　实验室标准化认证五年一次，上一回认证的时候，她和李老师都还没来，很多细节上的事情并不清楚。李老师把顾蔓给她的上回认证的文件电子版，原封不动的又转发给了原野。原野把整理好的文件，全部又搬到了休息室，自己的临时办公位上。

　　原野拿出顾蔓给的评审准则，从头到尾先仔细看了一遍，本来还想着时间还早，可以慢慢来，现在一看，这都晚了。需要准备的东西太多了，硬件上的东西抛开不说，毕竟是国家重点实验室，基础建设和布局肯定符合要求，仪器设备也是年年检，证书都有。难就难在实验室质量体系文件、检测记录、文档管理这些软件建设上。

　　原野大致数了数，大框套小框，加起来将近两百多条，繁琐的很。

　　而且，五年前的东西不符合新的评审要求，大部分都得重新弄。

　　原野把现有的文件，能用的部分挑出来，把需要补的，依次做好记录，整整一天，就这点活儿，两个档案盒都没分完。

　　可能是顾蔓的话起了作用，对李老师当甩手掌柜这事儿，原野倒没觉得不平衡，也难得一见的，对做实验之外的工作没产生排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