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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回滦县看奶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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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头疼的关系,原野最近总是做梦,梦见原梦达。
自从来了北京,去到程家后,她就很少做有关原梦达的梦了,偶为数不多的几次,也大都是生病之前,温润儒雅看着她笑的模样。可现在,梦里的原梦达模样很憔悴,全是他带病卧床那半年的样子。
梦境很真实,原野坐在床边的陪护塑料凳上,凳子明显小了,怕给坐坏了,一条腿得一直撑着劲儿,凳子的颜色也退了,从嫩粉变成了米黄。
原梦达侧身躺着,神情淡淡的,不笑,也不说话,只沉默的盯着她看。
原梦达很少在她面前表现出严肃的情绪来,即便是在余华背弃又被诊断出肝癌的那些日子,神情也总是柔和的。
原野从没被他这么盯着看过,眼神中透出的责备与失望,让她心慌,以至于每次惊醒,心慌的感觉仍在。
很多事情说不上是巧合还是本身就存在必然的联系。昨天,负责照顾奶奶的保姆突然打电话给她,说几天老太太总是念叨她,问她忙不忙,要是能抽出时间,最好回去看看。
老太太从来不主动联系原野,每次打电话回去,也不说想的事儿,不催她回,问就说都好,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不让孩子担心。
电话是避着老太太偷偷跑去外面儿打的,那会儿,原野刚从梦里挣扎着醒过来,脑子还没完全清醒。
“我老娘走之前也是这样,把亲人挨着数了个遍。”挂电话之前,保姆说。
这下原野彻底醒了。
他们家能让老太太念叨的人不多,原梦达没了,原野就是她唯一的亲人。
并不是保姆多心,毕竟上了岁数的人,日子都是按天算的。
滦县离北京三百多公里,一路高速,自从她来了北京,每月都得回去一趟,周五下班走,周日晚上回,什么也不耽误。
也不怨老太太念叨,因为合作项目的关系,上个月就没能抽出时间,这眼看又到月底了,虽说中间没断了联系,但隔着电话和亲眼看见,还是不一样。
只要长辈在,孩子到多大,也还是孩子,走哪都惦记。
老太太是真着急了。
其实完全可以不用这么折腾,在单位附近租套房子,把老太太接过来,每天都能看见,放心也方便照顾。原野也想过这个问题,可老太太不同意,说岁数大了,哪也不想去,到哪儿都没自己家住着舒坦。
一个人守着一处空院子,有什么好舒坦的?原野知道她这是舍不得儿子。
原梦达就葬在房后的半山腰上,站在院里,抬头就能看见。
老太太不来,原野也没强求。都这个岁数了,只要心里舒坦,住哪儿都不重要。
虽说不用端茶送水的伺候,但老太太今年也78了,留她一人在家,原野肯定不放心。于是,就在家附近给找了个老姐妹儿做伴儿,人过了年也六十了,情况和她家差不多,老伴走的早,就一个儿子,还在外地打工,不怎么回来,平时也是一个人。
不算是保姆,俩老太太互相照应,有人说话,不至于闷得慌。不过,原野还是按照当地标准给人发工资,不图别的,就图个长久和尽心。
这次回去,还和之前一样,把提前取出来的现金,分成三份,用牛皮纸袋装好,一份是阿姨的工资,一份是两人的生活费,还有一份是单独给老太太的。
其实,就算不单独给,老太太也不缺钱用,生活上除了原野给的生活费,还有养老金,医疗保险原野也一直给交着,老太太俭朴,又不挑吃穿,所以,要这么多钱没用。
但老太太从来不说不要,原野给,她就接。接过钱,转身就往里屋走,用从旧衣服上剪下来的布包好,和以前那些一起,锁在老式柜里。
十年了,原野没上过后山,自从她去了北京,住到程家后,一次也没上来过。
名字前面挂着别人的姓,不管因为什么,心里都愧疚。现在不一样,姓已经改回来了,自然就坦荡了。
以前,每天都来的地方,即便中间隔了十年,一草一木也是记在心里的。原野站在墓碑前,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心里一阵恍惚,像是原梦达才刚刚离开,她一直都在,从没去过北京,更没姓过“程”。
原梦达生前是县城一所重点高中的化学老师,性格老实本分,生活按部就班,四十三年里,没干过一件出格的事儿。除了和余华结婚,这个从外乡来,不知根底的女人,成了他平稳生活里最大的劫难,以至于往后十几年,让原家老小都跟着抬不起头。
原梦达是带着遗憾和悔恨走的,心里惦记着老娘和闺女,到死都没能闭上眼。
原梦达病的最严重的那十几天,身体积累的情绪和病痛全都成了摧毁他的力量。控制住这种病,发现那种病,原梦达被刀绞般的疼折磨到没了尊严,病号服被硬生生的扯烂,没了衣服就去撕扯自己的身体,止疼药一片接着一片的吃,吃到意识混沌,认不出任何人,直到生命变成一条长长的直线和满是血痕的残躯。
老太太岁数大了,原梦达不忍心让她看到自己这幅模样,娘俩最终没能见一面。所以,整个过程中,只有原野陪在他身边。
她是眼睁睁看着原梦达断气的,或许目睹了整个病程的痛苦,原野出乎意料的平静,眼睛也是她亲手给合上的,颤抖着手,表情却异常坚定。
原梦达是在余华跟北京的一个老板“走”了后病倒的,虽然这么多年一直也没“闲着”,但走之前,人确实还好好的,完全看不出是得了大病的人。起先只是肚子疼,到医院一查,发现是癌,肝癌晚期,腹痛是因为已经转移到了胰腺上。
原梦达从确诊到最后离开,只有二十八天。
二十八天,原野日夜不离在身边守着,她没联系过余华,余华也没露面。
余华来的时候,原梦达后事都已经料理完了,车都没下,停在胡同口,从降下来的车窗中,递出来一个牛皮纸袋,原野扫了眼,没接。
可能知道自己得的是人财两空的病,所以才走的这么急。
因为肾脏指标不正常,那些针对癌症特有的治疗方式,原梦达没能用上。除了基础的治疗费用外,没花多少钱,没给一老一小留下太多的额外负担。
原野看着那袋钱,低头嗤笑了声,回头看了眼门上贴着的白色挽联,说了句:
“我嫌它脏”。
原梦达不喝酒,不抽烟,按理说是不该得这么个病的。可老话也说了,积郁成疾,肝癌,多半是心里的病。
原野一句嫌它脏,余华二话没说就把钱收了回去,毫不在意的一笑,说了声“行,有骨气。”开车就走了。
原野从小就心气儿高,这一点随了原梦达,余华最瞧不上的也是这种人,心气儿不能当饭吃,是她从小就懂的道理。
原野给原梦达合上眼睛的时候,心里是起了誓的。原野让他安心走,说他没能完成的事儿,没尽到的心,她全接着,不光接,而且还要做好,说她和奶奶指定会过得好好的。
原野半句没提余华。
虽然嘴上没说,可她心里想了,看着原梦达被病痛折磨到几乎瞧不出原貌的脸,戳着心窝子说对自己说,她原野就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从今往后,过好,过坏,都不求她,全当没这个人。
原野说不求余华,并不是情绪支配下的大言不惭,是真没打算指望过她。本来也不亲近,现在更是人走茶凉,从此,母子情分就算是断了。
但她也说了要接着原梦达的责任,一个15岁的半大孩子,拿什么接?
仗着初生牛犊不怕的心气儿,以为说两句狠话,日子就怕了你,就会顺着你意往下走了?那不可能。
想必原梦达就是因为担心这个,所以,才闭不上眼的。
上辈子的仇怨,不该结到孩子心里。
抛开稀薄的夫妻情分不说,单纯为了原野的以后,他都希望原野可以接受余华。
毕竟,生活的担子太重了,原梦达怕她承受不住,把路给走歪了。
眼下算不算是走了歪路,原野不知道,这么多年,她守着奶奶,自己也走到现在,基本不算食言,除了在不指望余华这件事上。
改姓,她心里有愧,但从没后悔过。
老太太没跟着上来,颤颤巍巍的站在院儿里,扶着院里的老梧桐树,涣散的眸子,看着原野打开篱笆门,慢慢的往后山去。
当年她没拦着原野去北京,是因为明白儿子心里想的,说不恨是假的,当时把余华抽筋剥骨,一命抵一命的心都有。
可她也想了,不管在哪儿,孩子都姓原,都是她老原家的后代。
老太太不知道原野改姓的事儿,十年,原野没上过后山,只当她去了北京,亲近了余华,就把先前的父子情分一并埋进土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