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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3 冷白的房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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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白的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静得哪怕落根针都可以听见。现在,大家脑子里都很混乱,没有人能立刻整理出合适的语言,所以,他们静默着。
秦啸想问的问题有很多,但是,似乎每个问题他都已经有了确凿的答案,那么,问与不问又有什么差别?还是说,自己负隅顽抗地想要得到另一种不一样的答案?
他抬起头,看着垂首坐在对面扶手椅中的男人,突然发觉,自己好像从来没有仔细观察过他——在秦啸的印象里,雷昂是一个三十岁上下有着一头黑发、模样尚可、性情温和的政治权贵,但现在看来,自己简直像是瞎了眼睛。且不论那泛着幽蓝光泽的及肩长发究竟是什么颜色,但论那张棱角分明的军人面孔,秦啸就丝毫看不出任何温和的迹象。直挺勾喙的鼻梁,有人说那是铁石心肠的表象,单薄带有棱角的嘴唇,即使不没有刻板的抿起也显得冷漠又严肃,方正的下巴和微陷的双颊上,此刻泛出浅浅的青色,茂盛的须发总是容易让人联想到蓬勃的雄性激素和强大的控制欲,再加上那两撇时常紧簇的高耸眉峰,马尔斯侯爵阁下不怒而威的强大气场就这么不经意地铺散开来,甚至让不远处的秦啸都有些不自在。
可为什么自己这么长时间来都觉得他很温和呢?哦,对了,是因为那双眼睛,那双看起来柔软又善良的灰绿色眼睛。秦啸时常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一个漂亮、柔弱、任性又被宠溺着的孩子,他知道那不是自己,但依就在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下感觉温暖。此时此刻的雷昂•马尔斯忧心忡忡,低垂的眼睑盖住了灰绿色的光彩,他的眼睛里究竟是自己的身影还是其他的什么?秦啸不得而知,他知道的只是——这是一个掌握着半个帝国的铁腕人物,皇族的亲贵,两孩子的父亲。
他跟我,只能是陌路。
但语涵和我呢?我们,是否还走在一条相同的道路上?
关于萨里•马尔斯的话,秦啸纠结着不愿全部相信,但冷静下来的他在反反复复猜测了无数种可能的原因后,终于被那句“有传说,它是你那小情人儿提供的原始数据图”打击得土崩瓦解。之前对安珀•黎曼的猜测,想不到竟然在司徒语涵的实际行动中得到了印证,秦啸现在除了嘲笑自己,再没别的什么可以做的了。那个有着狭长眼角的英俊男孩,原来从一开始就不曾和自己并肩而行,那么,亲密相伴的六年光阴算什么?无数的情话密语算什么?最后的生死相随又是算什么呢?!
在冰冷的军律和残酷的现实下锻造出的冷情性格,让秦啸很少有大幅的负面心理波动,记得曾经有一位外号“死神”的教官说过,那只会让人胆怯让人懦弱。但此时此刻,一种类似于脊骨断裂的麻痹感慢慢桎梏了秦啸的胸腔,他觉得,那种感觉应该称之为心痛。原来,我也会心痛,也会,心碎。
黄昏的气温伴随着太阳的西沉急剧下降着,秦啸紧了紧单薄的病人服,心里的寒气却怎么也驱不散。
雷昂几乎是下意识地从病床扶手上取过毛毯,展开将秦啸包裹严实。
这个孩子实在是太瘦了,包起来只剩下一点点,真不知道他刚才是怎么驾驭那部适合两米以上身形的高大机甲的。雷昂自认为还算是个技术精湛的步骑机甲师——两次一级战斗荣誉,三枚星际格斗比赛金星,这些平时并不被他看在眼里的成绩足以让雷昂卫冕马尔斯的机甲之王——但是,今天在看过秦啸那华丽而高效的徒手操控后,雷昂不得不为媒体曾经给予的殊荣羞愧,他被他深深地震撼了,作为一个曾经驾驶过马尔斯出产的所有型号机甲并为帝国打拼下了二十七颗大小行星的战士,他头一次领会到什么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其实,马尔斯侯爵大人早就从43号柯尔•莫顿那里听说过,知道秦啸在地球时曾经统帅过一只强悍的机甲部队。地球的先进技术,在一些领域,新人类们始终无法超越,不,甚至连模仿都很困难,因为留下的资料少之又少,而能读懂的人更是凤毛麟角。所以,他从未想过,秦啸会强悍至如此境界,那种来自于原始力量不可抗拒的强大,让一向自信的侯爵大人深深地惶恐起来。不确定、不可控、未知……这都不是什么好的感觉,它们跟最近接二连三发生的诡异事件交叠在一起,雷昂的大脑顺利地纠结成了一团麻。唯一可以理得清的就是一个念头——我不能失去他,再也不能了!
可这个“不能”,究竟该如何实现?
在军械库,萨里最后说的那句莫名其妙的话,此刻还在雷昂的脑海里盘桓着——“……情敌明明有巨大的把柄在你手里……趁自己的小情儿睡觉时下迷药让他投怀送抱……”——他知道自己做的某些事终将是纸里包不住火的,但他没有想到第一质问自己的竟然是他的儿子!萨里是怎么知道的,现在已经不再重要,秦啸已经知道了,这才是关键,可是,他还从来没有想好过该如何解释自己的……龌龊行为……是的,真的非常龌龊,雷昂觉得即使秦啸就此一辈子不再原谅他,那都是他应得的。
如果真心诚意地道歉,是不是能挽留住他呢?
雷昂看着眉头紧皱的男孩,心里没有一点底。
就这样,两个人各有所思地相对无言,直到窗外的最后一丝光线悄悄消逝。
终于,还是秦啸率先打破了静默。
“侯爵大人,我……我想去军事操作学院进修,请您允许。”
雷昂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秦啸一开口竟然是提这个要求。其实选择合适的学院进修原本就是他今天带秦啸去皇家第一大学的目的,但是在经历这场打架事件后,侯爵大人意识到自己明显忽视了很多问题。学校不见得是个安全的所在,况且,他的两个儿子都在这里。萨切里的性格雷昂很清楚,火爆、单纯、好胜心极强,今天这一架表面是打完了,但以后只要秦啸进了军事操作学院,他们之间的冲突必定接二连三,即便有自己明令禁止,他也一定禁不住有那么一两个人的挑唆,虽然秦啸不见得会输给萨里,但,雷昂实在是不想让秦啸受到一点伤害。“为什么非要去那里?皇家第一大学有几百个专业,你都不感兴趣?政治、文学、艺术、体育,你都没有喜欢的吗?”
秦啸沉默了一下,说道:“我是个军人,您也是个军人,我想,您应该可以理解我的选择,政治社会学院那一类只能吸引班杰明那样的孩子。”
“……是啊,班是个文静的孩子……你们,认识?”他们怎么会认识呢?!雷昂努力回忆今天下午在军械库的短暂会面,似乎,班看秦啸的眼神并没有什么异样。这个一直由皇帝陛下亲自教养的孩子雷昂并不十分熟悉,但是听说他一向孤僻,少与外界接触,上流社会的活动也不喜参加,雷昂与他寥寥可数的几次碰面都是在会见安珀•黎曼的时候偶遇的,因为在班上大学之前,那位大人一直是班杰明的私人教师。
秦啸没有回答雷昂的话,而是生硬的反问:“您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我担心你的安全。”
“那倒不必——虽然目前从外表看不出来,但事实上,我已经是一个三十六岁的成年人男人,还不至于在马尔斯最高尚的校园里保护不了自己。”
“萨里和班,他们……”
“我不会为难他们,如果您是担心我去报复的话。”秦啸扭头看向窗外,一副吃了秤砣铁了心的样子。
雷昂感觉,如果自己再继续找借口,他和秦啸的关系恐怕就要直接降到冰点了。“好吧,如果你坚持那就如你所愿吧,但是,啸,你必须接受我的侍卫24小时的全方位保护,这是底线。”
“……我只接受昆的贴身护卫。”
“还有杰克•威登。”
“……”
“这件事我会安排的。”
“请尽快安排——我希望尽快入学,然后搬到学校去住。”
“……搬到…学校?……”
“皇家第一大学为每个学生提供住宿,不是吗。”
“你上学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个吗?!”
秦啸想了想:“可以说,是吧。”他一字一顿地说。
雷昂抿了抿嘴角:“可是学校宿舍的安保设施和Blue House比起来,实在是差太多了,白天里,足够的人手可以保障你的安全,但是晚上……”
“晚上在Blue House就足够安全嘛?!侯,爵,大,人!”秦啸深吸一口气,“萨切里•马尔斯的话我们都听到了,请您别再装作一无所知!”
雷昂猛地站起身:“啸,对不起………我真的很抱歉,真的…………”他走到男孩床前,蹲下身,试图平静地直视对方的眼睛,但是,秦啸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别开了脸去。雷昂继续说:“我知道我的行为伤害了你,也知道你完全有理由厌恶我甚至恨我,但是,我还是想跟你作出解释,可以跟我一个机会吗?”
“侯爵大人,您的解释我不想听,您只要尽快——”
“我请求你好吗,啸,请你听我说!”
“……”
“事情大概还要从阿布说起。他有很严重的失眠症,唯一能得到休息的方法就是服用一种兰姆星特产的班虫草药,它可以很容易让人进入深度睡眠并且几乎没有副作用,当然,几乎也不代表百分之百——它有时候会导致服用者无意识的兴奋,在性/欲上。但是,之前它的副作用真的很少出现,至少在阿布身上我只见过两次,所以,在没有医师指导的情况下,我就自作主张的认为它是一个安全的药物。而我知道,你自从在Blue House醒来后,睡眠就一直不是很好,很长一段时间你几乎都没有合过眼,这样十分不利于你的康复,所以我想,用些班虫草药或许对你有些帮助。”
“我知道你是出于好心,那么,我们不再说这个了好吗?”
“不,我想作出解释的目的并不只是为了替自己辩白,而是想告诉你真相——我知道,如果这个解释就此结束,那么我将永远失去你的信任,不是吗?”
“……”
“呵呵,我知道你对我很失望,其实我也对自己很失望——刚给你用药的时候,你看起来很好,睡眠得到了保障,也没有什么不适症状。我不放心别人来做,所以都是自己在Blue House的时候亲自喂你吃药,然后,在你房间陪你一起到天明。人的欲望啊,或许就是这样一点点浇灌起来的。想到白天你对我的敬而远之,我就格外珍惜夜里那片刻的亲密相对,即使后来你渐渐有了不良反应,我也没有停止给你用药……我,我就是……我实在是无法舍弃那种将你抱在怀里的感觉,感受着你一点点变得滚烫……变得…………”
“够了!”秦啸气得有些发抖,他一把拽开自己身上的毛毯,狠狠地丢到地上,“雷昂•布鲁诺•马尔斯,你真是地地道道的个伪君子!”
“是的,这一点我不否认,但是我想告诉你的是,在自己心爱的人身边表现得像个绅士的陌生人是多么的困难!我爱你,却不敢太过接近你,这种感觉折磨的快要发疯了!”
“……你爱的,是布鲁诺•黎曼……”
“是,我是爱阿布……但是,但是现在,我认为我爱的是你,秦啸。”
一记重拳狠狠地楔在雷昂脸上,即使早就有了挨打的准备,马尔斯侯爵大人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因为这句话被掀翻在地。
秦啸像是发怒的山狮一样,跳下床,骑到雷昂身上,一把揪住对方的领子,用没有受伤的左手一下一下用尽全力地狠狠击出。
我该杀了他!我该杀了他!!
“我的宇宙诸神哪——快来人啊!”随着一声尖叫,无数身影狂奔着冲进原本空旷的治疗室。昆费了好大劲儿才把秦啸从雷昂身上拉开,威登赶忙扶起并不配合的侯爵,招呼潘普斯教授上前诊治。
雷昂一甩手,指着秦啸说:“先看看他的手,刚才的绷带都裂开了。”
“阁下,还是先帮您看看吧?”番普斯老头看着雷昂满脸满身的血渍,头皮都快炸了。
“我的话你没听见吗?先去治疗他!”雷昂怒吼着,转头对威登说,“带我去隔壁——让人把这里守好了,今天的事一个字都不许漏出去。”
“是。”威登看了眼还在张牙舞爪的秦啸,扶着雷昂出去了。
经过另一位外伤治疗师的详细检查,雷昂被确诊只是受了些皮外伤而已,大量的血迹来自一颗不幸阵亡于秦啸拳头下的牙齿,其他地方都没有什么大碍。虽然断的是自己的牙,但是雷昂第一想到的却是秦啸的手,他那么鲁莽的赤手空拳,手指关节现在一定伤得很重。
“他现在怎么样了?”雷昂问威登。
“已静安静下来了,潘普斯教授说他的左手只是受了些小外伤,没有伤到骨头。”威登拿着一件兜帽斗蓬为雷昂穿带好,“不过,刚才塔克•扬少尉来传话说阿啸今天不想回庄园了。”
“什么——那他要去哪?”正打算推门出去的雷昂,霎时顿住了脚步。
“说是去……塔克•扬少尉的家。”
“如果没记错,那位年轻少尉的家在遥远的谢尔耶那郡。”雷昂不悦地皱了皱眉头,但马上被脸上的抽痛抚平了。
“是的,昆•塔克•扬少尉的家乡在奎地省的谢尔耶那郡,目前它的家人也都生活在那里。不过他在马尔斯中心城区也有一所房子,据说是一位长辈留给他的遗产。”
“啸……要去那儿吗?”雷昂深吸一口气,转身又回到了房间中。
“我想,他只是暂时不想回家而已,”威登安慰着说,“过两天应该就会好了。”
雷昂对于这种明摆着的安慰不置可否,他漫不经心地扶着一张高背椅来回踱了几步,抬眼对威登说:“杰克,啸认识班,这事你知道吗?”
“……”威登一愣,下意识把头低了下去。
雷昂看着这个老部下的小动作,心里立刻了然了。于是,他转到椅子前,掀开斗篷坐了下去。“看来,你不仅知道——而且还有事瞒着我。”
“我……雷,对不起…………你说的没错,我是隐瞒了一些事,一些我原以为不会造成任何伤害的事情。”杰克•威登上尉懊悔地皱起脸孔,“其实,早在很久以前班杰明就认得阿啸,不,那时还不是阿啸。”
“他认识阿布?”雷昂认为这不太可能。
“这一点,之前我也不太确定——在黎曼坦丁做侍卫的那段时间,我偶然听到过班杰明向那位大人打听布鲁诺的事,当时以为只是小孩子对克隆人类的单纯好奇,所以并没有留意,后来,他到嫣火花园给老迪克帮忙,我也自然而然地认为那是儿子对父亲的向往,他想接近您——但是,在阿啸醒来的那一天,我碰巧发现班杰明刻意地接近阿啸,而这两个人根本不可能认识的,所以,我想答案只有一个了。”威登没有点明自己看到的那个亲吻,他希望侯爵大人也没有注意到自己的闪烁其辞。
“班一整个春假都在这儿整理花园,这我知道,迪克甚至夸他有耐心——现在想来,他是在啸来到Blue House后才要求来的吧。”
“是的。”
“你断定他刻意接近啸,为什么呢?毕竟这个院子不大,两人碰到也很正常,虽然,我一直没有见过他。”
“那是因为你每天都工作到很晚才回来,所以错过了。”
“亲爱的杰克,你在打岔——我想知道的是,你碰巧发现了什么才让你做出这个判断。”
“就在秦啸醒来那天,我碰巧发现,发现班杰明他……他想亲近秦啸。”
“亲近?多亲近?”
“……他吻了他……”
雷昂眯起了眼睛。“是嘛。”
“……”
“他们就这么认识了?啸和班。”
“是的,后来班还时常在晚上来找阿啸,不过,我认为他们应该只是朋友。”
“呵,朋友——在一起‘亲吻’的朋友吗?”
“……我听昆•塔克•扬说,阿啸只是让班杰明给他搜集一些信息,关于司徒语涵和那位大人的。”
“我怎么从来没有发现呢?”
“班一般是每周五晚上来,您如果在他就会离开。”
周五…今天是周六,那么说,昨天班也去找过秦啸……毕竟,自己昨天晚上不在…………诶,昨天?!“昨天班去找过他吗?!什么时候?!”雷昂忽然站起来,激动地一把揪住威登的衣领。
“这个我不太清楚——雷昂大人,您怎么了?”威登紧张地看着雷昂,“昨天怎么了?”
“那这事谁清楚?塔克•扬吗?把他给我找来!现在,马上!”
“是,是!”威登惊诧地夺回自己的衣领,匆忙地跑出房间。
但是,直到最后秦啸带着昆和梧桐离开生命之树,雷昂也没能得到这个问题的确切答案。因为愤怒的男孩不允许马尔斯侯爵阁下“再伤害他的人一根指头”,他甚至张牙舞爪地毁坏了一整间治疗室的全部设备器具来表达他保护“自己人”的决心。雷昂对于这个弱小男孩的怒火没有一点办法,他只好同意,让生命之树派了一辆喷气车送三人离开。
很快,杰克•威登上尉也带着二十个近卫军离开了,他们需要赶在秦啸之前去那幢据说只有两层高、算上书房才四个房间的房子布置安防系统,或许,他们还需要在那里呆上很长一段时间。
雷昂站在治疗室的阳台上,看着车灯远去,消失。他摸摸嘴角裂开的伤口,那里血已经凝固,结成厚实的血茄,但随便一个扯动,粘稠的腥味就又会立刻充满口腔。他有多少年没有尝过鲜血的滋味了?自己已经快要失去战场的记忆了吧,所以才会这么迟钝,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做错的简直太多太多了……
那个问题,秦啸实际上是用切身的行动做出了回答——昨天晚上,班在那里。
那么,现在我需要去趟黎曼坦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