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物共和国》四二三

79、交易

　　——好，我也爱你。

　　林骏宇盯着潇央的回复看了半天，觉得这句话应该是真的。

　　潇央不像自己，不是一个爱说谎的人。
　　他这么迅速地这样回复，那至少说明，他没有在生气。
　　潇央从头到尾的回复中，林骏宇甚至看不出他有任何的质疑或者试探。

　　第一种可能，他早就知道了。
　　第二种可能，或许他记得这是那个林骏宇的身体 ，但他仍然不知道林骏宇就是自己。

　　之前隐约的蛛丝马迹在林骏宇的脑海里闪过，从理智上分析，大概率是第一种可能。
　　但林骏宇从感性上，期望是第二种。

　　里奇用脑机传来消息，他们必须得尽快出去了。
　　林骏宇只得放弃再观察一会儿的想法，跟着里奇一起离开了这里。

　　出了通风口，两人回到车上。
　　“你准备去哪儿？”里奇问道。
　　“我……”林骏宇一时有点茫然。
　　回家吗？潇央也不在，自己一个人在家里也没什么意思。
　　再去学校接林潇吗？但现在自己的状态，可能也无法集中精力照顾她。

　　“我刚联系了左格，她正在去我家的路上，要不然，你也一起？”里奇看着他。
　　林骏宇几乎没有迟疑，迅速点了点头。
　　现在只要有能把自己填满的事儿，什么都好。

　　里奇还住在当初自己跟潇央刚到二城时住过那个公寓。
　　“这两边有新来的住户吗？”林骏宇看着潇央原本的房间门。
　　“没有，你们走后一直空着。”里奇打开了中间的房门。
　　正在这时，电梯门开了，左格走了出来。
　　“长官，您找我？”左格行了一个军礼。
　　“进来说吧。”里奇冲左格点点头。

　　里奇的房间很普通，跟所有公寓的统一装潢没有任何区别。
　　林骏宇不禁想起了里奇在黑巷里那间摆满了书和小物件的房间，不知道那次事件过后，那个小房间怎么样了。
　　“坐。”里奇从壁橱里拿出了三个杯子，放在茶几上，倒满水。
　　“谢谢长官。”左格恭谨地用手扶了一下杯子，姿势端正地坐在了沙发的边上。
　　里奇从旁边扯过一把高脚凳，居高临下地坐在上面。
　　“左格，有件事要跟你说，你做好心理准备。”里奇望向左格。
　　“您说。”左格微微挺起脊背。
　　“奥尔杰还活着。”

　　左格炯炯有神的眼瞳瞬间失焦。
　　“奥尔杰，还活着？”左格有些茫然地喃喃重复了一遍。
　　突然，左格猛地站起来，差点撞翻了面前的水杯。
　　“他在哪里？”左格攥紧了拳头。
　　“放心，我的人在那里看着了，他不会再有危险了。”里奇压压手，示意左格坐下。
　　“他，还好吗？”左格一脸焦躁不安，勉强地坐了下来。
　　里奇把刚才非洲鼠录下来的证据，投影出来。

　　亮白的宽敞空间里，一个个动物，闭着眼睛，平躺在空中。
　　“奥尔杰！”左格冲到了投影面前，仿佛这样就可以离奥尔杰更近一点一般。

　　“他们所躺着的透明床和隔开他们的透明墙，是同一种材质，似乎是某种未被记载的合成晶体。”里奇说。
　　“这里是一个实验室，或者说，是一个庞大的实验机构的一小部分。”
　　“这个实验机构里所有的实验，都只跟一件事有关，那就是迁移。”

　　里奇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投在林骏宇的脸上。

　　其实，林骏宇当初审问伯特伦的时候，就有过这种猜测。
　　但当时，这种猜测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可是随着自己和潇央身体的失踪，在通风管道里看到奥尔杰，自己的身体也出现在这里，现实中所有的一切，都在指向这种猜测。

　　“你是说，有人在拿奥尔杰做实验？”左格连敬语也不说了。
　　“谁？”左格颤抖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
　　“元老政府。”里奇说。
　　左格愣了一下，僵在原地。
　　片刻后，她似乎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像一只断了线的木偶一般跌坐在了地上。
　　“为什么？”左格的嘴唇动了动。

　　“一是为了永生，二是变回人类。”
　　“我知道这很难接受。”里奇平静地说。
　　“从小的教育和规训，让这里的每个公民都十分信任和热爱我们的政府。谁会想到，我们可亲可爱的政府，背地里居然在拿我们的民众做实验？”里奇讥讽地扯了扯嘴角。
　　“这不是尤金暗中操作的吗？难道所有元老都参与了？”林骏宇皱了皱眉头。
　　虽然斐南元老是个油滑的政治家，但林骏宇总觉得，他是一个有底线的人，应该不至于。

　　“你以为，如果没有其他元老的默许和袒护，尤金一个人能搞得这么大？”里奇睨着林骏宇，“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你觉得老斐南不是这样的人。”
　　“有些人，不愿意脏自己的手，却乐意看到别人去干脏活，都是一丘之貉。”里奇毫无表情地说。
　　“你为什么让我听到这些？我也是人类迁移来的，你不怕我倒戈？”林骏宇看着里奇。
　　里奇看了他半响，说：“直觉。”

　　林骏宇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了什么。
　　“那次颁奖典礼，示威的群众，都是你的人？”林骏宇问。
　　“原本就有反对元老政府的意志，我只不过是稍加引导罢了。”里奇说。
　　“你到底想要什么？”林骏宇盯着里奇那看不出情绪的小眼睛。
　　“革命。”里奇淡淡地说。

　　林骏宇陷入了思考。
　　“革命了之后呢？把所有迁移动物都驱逐出去吗？”林骏宇问。
　　“那倒不至于，只不过让他们把最高权力交出来而已。”里奇说。
　　“当前的元老会，所有的元老都是迁移动物，而当前的议会，80%的成员也是迁移动物，这样的政权，也能叫做民主？也敢叫做共和？”
　　“但是，议会的成员，不是选举出来的吗？”林骏宇问。

　　他来动物共和国的时间不久，但是大致也知道一点动物共和国的政治模式。
　　四个元老分管民生，法安，科教和国防四个部门，但也只是挂名而已。
　　各部门的实际运营管理者，是各部的正副部长，底下又分司，局，处，科等单位。而议会成员从部到科，按一个从高到低的比例来分配议员席位。
　　部长到科长的任命是由单位内部推选，而议会的席位则是由民众选举。
　　议会可以跳过科层制，直接提交议案。议案的通过要经过对民众意见的征询，议会再根据征询结果投票，三分之二票数通过，议案则生效，元老会则有一票否决权。
　　不过历史上，元老会并没有动用过这项权利。
　　两套系统既延续了科层制的优点，又针对科层制的缺点进行了改进。
　　况且动物共和国的公民数量本来就不多，意见征询和选举又有脑机的辅助，这套制度的运行就更显得高效和合理。
　　元老绕开这套系统，暗中做出违背法律和道德的事情，只能说他们应当被制裁，难道要推翻整套系统吗？

　　“那我问你个问题。”里奇说。
　　“在你们人类的世界里，资本家们确实通过合法的途径获得收益，但是劳工们却过着被榨干鲜血的日子，那这种自由竞争还值得被倡导吗？”
　　林骏宇老脸一红，他自己好像就是个最大的资本家，啊呸，他爸才是。
　　“那都是十九世纪的事情了。”林骏宇有些心虚地说。
　　“当民选选出来的永远只是那一小部分人群，民选已经不代表大众的意志了。”里奇说。
　　“但迁移动物和原生动物在动物共和国里并没有什么区分，又没有户口之类的东西，你怎么就认为他们无法代表民众呢？”林骏宇说。
　　“不，你错了。”里奇说。
　　“也许永生是最高掌权者的贪念，但变回人类，是所有迁移动物心中永远无法抹去的期冀。”
　　“你敢说，你从未想过变回人类吗？”里奇死死地盯住林骏宇。

　　林骏宇沉默了。

　　确实，他不可避免地会想起自己长大生活过的那个世界。
　　之前未曾想过变回去，是以为不可能。
　　但当潇央问起自己是否想变回人类，让自己感觉到一丝希望的时候，自己确实是想的。
　　只不过，因为担心潇央发现自己是林骏宇后，跟自己一拍两散，林骏宇觉得不变回去也许更好。
　　但如果潇央早就知道自己是林骏宇，却仍然原谅了自己，并愿意继续跟自己在一起的话呢？
　　林骏宇的脑海里浮现出潇央帅气的面庞。
　　想要变回去的欲望突然膨胀，几乎要喷薄而出。

　　“你看，这就是我们跟你们的不同。”里奇说。
　　“所以你压根不是因为什么直觉而相信我，你是用得到我。”林骏宇抬眼看着里奇。
　　“没错，我压根不可能相信任何一个迁移动物，但是我需要你。”里奇这次坦然承认了。
　　“我知道你家里很有钱，如果让你和你的身体回去，你的父亲得知真相后，未必不能找到让你迁移回人类的方法。”
　　“而让疯摩西研究，也未必就能找到正确的方法，说不定还会损害你的身体。”
　　“所以，我想跟你做个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