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物共和国》四二三

25、毒蛇

　　潇央掏出一支粉笔来，这是林骏宇从小屋的某个抽屉里翻出来的。
　　两个人每到一个岔路口，他就做个标记。
　　然后这么一直走，一直走，几乎每一两百米就有一个岔路口。

　　两人就这么在洞里走了不知几个小时。
　　林骏宇突然看到前方的洞口有些亮光。

　　“我们到地面了吗？”林骏宇的声音有些激动。
　　“嘘。”潇央作出了一个下压的姿势。
　　他停在洞口，谨慎地向外张望了片刻，然后跳了出去。

　　林骏宇跟在后面跳出洞口。

　　一出来，就发现他们进入了一个，跟刚从地面刚掉下来时，非常相似的空间。
　　一望无际的石林，发着点点微光的高高的穹顶。
　　区别就是没有河流，也没有沙堆。

　　突然，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林骏宇神经一绷，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一条裹着新月形黄色斑纹的蛇，正“嘶嘶”地吐着蛇信，用歹毒的小眼睛盯着他们。

　　“鼓腹咝蝰。”潇央说，“小心，有毒！”
　　“跑还是战？”林骏宇警惕地望着这条毒蛇，等待潇央的指示。
　　潇央将身体压低，直勾勾地盯着毒蛇，露出尖利的牙齿，从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咆哮，试图吓退毒蛇。

　　毒蛇阴森森的小眼睛转了转，慢慢地绕过潇央，似乎要退走的样子。

　　林骏宇微微松了一口气。
　　结果他这口气还没松完，毒蛇突然发难，直冲着林骏宇激射过来。

　　林骏宇敏捷地侧身一躲，毒蛇扑了个空。

　　但那毒蛇极其灵活，扑空的瞬间，在地上弹了一下，然后立马又转了方向，不依不饶地冲着林骏宇呲出毒牙，再次扑了过来。

　　结果毒蛇还没扑到林骏宇身上，潇央就从侧面跃了过来。
　　他一爪拍在毒蛇的七寸上，把毒蛇按在了地上。
　　毒蛇在地上疯狂扭动，潇央接着又一爪按住了毒蛇的尾巴，彻底把它制住了。

　　林骏宇用蹄钉，钉着一根小棍，远远地戳了戳毒蛇的蛇头，说：“怎么办？这是保护动物吗？”
　　“不是，是非洲最普遍的毒蛇。”潇央说。
　　“那要不弄死吧？咱们身上可没蛇毒血清，万一被咬伤，不是闹着玩的。”林骏宇用商量的语气说道。

　　潇央嘴上应了一声，动作却没变。

　　“呃，要我帮忙吗？”林骏宇问道。
　　“不用。”潇央叼起了蛇尾，一爪仍钳着毒蛇的七寸，转身走掉了。

　　林骏宇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潇央回来了。

　　“搞定啦？”林骏宇扫了一眼，毒蛇不见了。
　　“嗯。”潇央说着，突然问，“这棍子哪儿来的？”
　　“嗯？就，随手捡的啊。”林骏宇说完，突然意识到，这附近也没树，哪儿来的棍子？
　　“难道这里还有其他人？”林骏宇瞪大了眼睛，盯着这根棍子。

　　潇央沉吟了一下，说：“也许是其他动物。”
　　“唔，也是，这里都有蛇，有点其他的也不奇怪。”林骏宇丢开棍子说，“我们现在该怎么走？”

　　潇央俯下身，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听了片刻，说：“不行，全都一样。”
　　林骏宇往四周望望，说：“要不这样，沿着我们出来的洞口那面墙壁走。”
　　潇央点点头，说：“好。”

　　两人在出来的洞口处作了记号，然后沿着石壁前进了一段路。
　　这石壁和他们进洞时的那面石壁很像，上面也是有许多大大小小的洞。

　　林骏宇时不时地探头往洞里看看。
　　确实跟他们走过的那些洞没什么区别。

　　林骏宇从一个洞里把脑袋抽出来，小跑两步，跟上潇央。
　　突然看见一个黄色斑纹正贴着石壁，向潇央幽幽地游窜过去。

　　“小心！”林骏宇大喊一声，猛地冲上去，把潇央推开，伸蹄子挡了一下。

　　那只狡猾的毒蛇并没有如他所愿地咬在他的蹄铁上，而是结结实实地咬在了他的小腿上。
　　一阵钻心的剧痛袭来，紧接着，林骏宇的小腿就麻了。

　　潇央慌忙一把扯开毒蛇，猛地把它摔在墙壁上。
　　毒蛇摔晕了，被丢在一旁。
　　他飞快地从包里翻出一条细绳，在林骏宇的关节处扎紧，以阻止毒液的蔓延。

　　“这时刚才那条毒蛇吗？”林骏宇问。

　　“对不起。”潇央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了一句，“我下不去手……”

　　他低头使劲吮吸着林骏宇伤口的毒血，吐掉。

　　“所以，其实我们第一次遇见的时候，你抓住我，又放了我，也是因为下不去手吗？”林骏宇突然明白了。

　　潇央沉默地又吸了几口。

　　“我大概，还有几个小时？”林骏宇轻声说。

　　“不，不会有事！”潇央沉声道，“我去寻找出口，很快回来。”
　　说罢，潇央转身要走。

　　“别走！”林骏宇喊了一声。
　　他低声说：“我们在这里都转了几天了？都没有找到出口，哪有那么巧，就这么几小时就能找到？”

　　“不要放弃，鼓腹咝蝰的蛇毒不是神经毒，没有那么快，在洞里花的时间没有你想的那么久，会有机会的！”潇央语速飞快地安慰着。
　　但他的神色中再没有了淡定自若，而是一脸焦灼。

　　其实还有最坏的情况。
　　也就是，有可能25个小时后林骏宇就会面临死亡了。
　　但在现在这种被困在底下的绝望处境里，潇央不想说。

　　“就算你找到了出口，回到地上，也没有蛇毒血清啊。”林骏宇说。
　　他低下头：“而且，我们已经不是人了，哪有那么容易弄到血清……”

　　“不，一定有办法。”
　　“鼓腹咝蝰是这里最常见的毒蛇，当地人都有办法解毒，不一定非要血清，只要出去，一定有办法！”潇央说。

　　“别走。”林骏宇望着潇央，低声说，“我不想死的时候一个人……”

　　潇央顿住了，眼圈渐渐红了，末了，他轻声说：“我背你走，走稳一点，伤口处已经扎紧了，毒素没那么容易扩散，不要放弃。”

　　林骏宇俯在潇央的背上，潇央走的很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林骏宇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渐渐地觉得有点困。

　　“林小宇？林小宇？”潇央叫道，“不要睡，听见了吗？”
　　“唔……我有点困。”林骏宇说。
　　“来聊天，有什么想问的，问。”潇央说。

　　林骏宇一听，立马来了精神。
　　他想了想，说：“你为什么会下不去手啊？学生物的，难道不做实验吗？”

　　潇央沉默了一瞬，说：“动物生态学，不是一定要做致死的实验。”
　　“哦。”林骏宇说。

　　潇央停了一会儿，又说：“本科的时候要做，但老师管的不严，只要能交出报告就可以。”
　　“哦。”林骏宇说。

　　又停了一会儿，在林骏宇以为潇央不会再说了的时候，潇央突然说：“我是一个孤僻的人。”
　　林骏宇愣了愣。

　　“从小就没有朋友。”潇央继续说。
　　林骏宇没说话。

　　“我父母，带回一些小动物让我养。”潇央说。

　　这还是第一次听潇央提到他父母。
　　他之前经常听到潇央提起他导师，但从未听他提过父母，还以为他父母是不是身故了，所以从来没敢问过。

　　“那段时间确实是最开心的时光。”潇央声音变的柔和了一点。
　　“没有朋友，他们又忙，小动物成了我的情感寄托。”
　　“它们不会取笑，也不会欺负。”
　　“而且它们很柔软，也很温暖。”

　　林骏宇默默地听着。

　　“但每隔一两周，他们就会带来一些新的小动物，把原来的那些带走。”潇央声音变得有点干涩。
　　“他们说，要把小动物送回家，不然小动物会想家。”

　　林骏宇愣了愣，忍不住问道：“你父母带给你养的都是什么小动物呀？”

　　“小白鼠，小白兔。”潇央说。

　　林骏宇沉默了，他感觉自己已经猜到了故事的结局。

　　“我一直深信不疑。”潇央说。
　　“直到有一次我妈生日。”
　　“我偷偷去她单位找她，想给她一个惊喜。”

　　潇央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应该猜到了，我看到了什么。”

　　林骏宇犹豫了一下，但为了避免万一想错，就还是说了出来。
　　“你妈妈在拿它们做实验？”

　　“是的。”潇央说，“可能你听起来觉得没什么，毕竟许多生物和医学专业的人都会这么做。”
　　“不，我理解你！”林骏宇说。

　　潇央顿了顿，说：“他们，在我过去的印象中，是特别温柔的人。”
　　“特别特别，温柔。”

　　林骏宇轻轻地顺了顺潇央脖颈上的软毛，试图安慰他。

　　“老师跟他们抱怨我古怪，他们也从来没有说过什么。”
　　“他们永远都是那么耐心，那么温柔的对我。”
　　“包括对那些小动物。”潇央说，“在我看得见的时候。”

　　林骏宇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们生气。”
　　“更没有见过他们发火。”
　　“他们对彼此也是同样温柔。”潇央说。

　　他沉默了几秒，说：“你能想象吗？那么温柔的人，面无表情地用刀划开莉莉的肚子。”
　　“我父亲就在她旁边，同样面无表情。”
　　“而前一天晚上他们还温柔地抱过它，抚摸过它的头。”

　　感觉到了潇央在微微发抖，林骏宇默不作声地抱紧了潇央。

　　“它们每一只，都有名字。”
　　“即使只养了一周，我也能认出它们每一个。”
　　“不光我能，他们也能。”
　　“他们跟我一样，能一一对应地叫出我给它们起的每一个名字。”
　　“每天晚上，他们都温柔地喊着‘莉莉，吃饭了’，‘蒂姆，吃饭了’。”
　　“这些小动物都是他们跟我一起养的。”
　　“他们怎么能？”潇央的声音颤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