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阿洛睡不醒

3、转折点

　　不知不觉已经开学一个月了，眼下正是四月芳菲。
　　北安的四月，正是春意浓的时节。学生们也脱去厚厚的外套，有一些不怕冷的女孩子趁着还不到穿夏季校服的时候，在红白色春季校服里穿上自己精心挑选的T恤，校服的拉链拉到胸口，漏出里面或可爱或小性感的T恤领口；男孩子更是在长袖校服里急急的换上短袖T恤，打球的时候一定要穿的最拉风，球技好不好是次要的，帅最重要！说不定可以引来更多女孩子的欢呼呢。
　　这种青春又带着一点暧昧的气息，悄悄弥漫在学习压力还不算紧张的高一和高二年级，高三的同学前脚刚刚迈入最后一个学年，就被拉去另一个校区进行封闭化管理了。
　　周梓淮倒是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小心思。不过春天到了确实让人心情爽朗了不少。她把一冬天刚刚留起来的齐肩发扎起了一个丸子头——这个发型伴随了她整个童年的舞蹈生涯，后来不能跳舞了，她也就剪掉了，不过初三学业繁忙她也没时间理发，干脆就慢慢蓄发，现在刚好可以扎个丸子头。
　　周梓淮在校服里面穿了一件白色的polo衫。她似乎独爱白色多一些，衣柜里的衣服大多以白色为主。相对比较其他女生的稍显故意的小心机，周梓淮看上去更加清爽一点，再配合上她干净的长相，让人不免想多看两眼。
　　她是好看的。
　　标准的鹅蛋脸，发丝乌黑且柔亮，皮肤很白，一双杏眼，鼻梁有一点点低，鼻头微微翘起，嘴巴小巧，唇角微扬，是天生的微笑唇，看起来像是那种很可爱的小猫。周梓淮很瘦，是那种少女的单薄，举手撩发的时候，袖口滑下漏出纤细白净的小臂，手腕处还挂着一个黑色的发圈。
　　第一节是语文课。
　　春意带来的不仅是蓬勃向上，更多是困倦。再加上语文老师仿佛有催眠效果的声音，一大半人的眼皮都开始变得沉重起来。
　　周梓淮用手掩住嘴巴，偷偷打了个呵欠。她也很想睡，但是同桌已经睡着了，她们两个至少要有一个人放风以防老师的突击提问。
　　与周公斗争之际，后座张依然用笔戳戳她的背，她迟钝的转过身，看见后桌不耐烦的递给她一张字条，眼睛没有看周梓淮，但是嘴里小声嘟囔着：“你们两个谈情说爱不要影响别人好不好，不是所有人都向你们两个这样不务正业。”周梓淮抱歉的向着张依然笑笑，接过字条。
　　周梓淮不用拆开都知道，这封字条的主人一定是王瑞奇。但是张依然说的“谈情说爱”她可不认。谈情说爱是要双方面的吧，自己可从来没有跟王瑞奇有什么近距离接触，也没给过他什么好脸色。可是在荷尔蒙躁动的年纪，哪怕一点点跟暧昧有关系的事情，就算是单向的，也会被说成是两个人的“双向奔赴”。
　　王瑞奇和周梓淮这种俊男靓女本就是班级上的焦点，所以更容易被人捆绑在一起炒cp，哪怕真没有什么，也要杜撰出一些花边消息，更何况王瑞奇可是实打实的喜欢周梓淮呢。
　　就像在课间或者体育课上，只要王瑞奇和周梓淮出现在同一时空里，班上那些调皮的男生就会以一种很令人讨厌的声音，发出“诶……”的这种声音，起哄着向所有人证明这两个人就是有猫腻。女生则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并且发出奇怪的笑声，有一些喜欢王瑞奇的女生，目光似小刀子一般凌厉的飞过来扎向周梓淮。张依然也不例外，她绝对是眼刀剜的最狠的那个人。她喜欢接到王瑞奇的字条，那上面残留的应该也有他的温度和味道吧，但是字条的归处却是周梓淮！无一例外，没有一张是属于张依然的。
　　张依然不止一次的想过，如果有一天，这个字条是传给自己的该有多好，无论内容是什么，她都会很高兴。她把头低低地埋在书里，掏出小镜子，仔细端详着自己的脸：厚重的刘海，厚重的黑镜框牢牢挡住她好看的眼睛，可是架着镜框的却是一个蒜头鼻，加上一对薄薄的嘴唇，皮肤也没有周梓淮白，还有一些淡淡的雀斑。张依然叹了口气，她是那种很普通的长相，但是也算不上难看呀，虽然跟周梓淮没法比较，可是……她越想越觉得胸闷，但是又觉得很是无力。在大家都素面朝天的年纪里，长得好看真的是一个天赋。
　　周梓淮没有拆开这个字条，里面写的是什么她并不想知道，无非就是中午一起去吃饭吗，放学能不能一起走，周末要不要一起去自习之类的话。她把字条丢进垃圾袋里，刚刚的困意已经不见了。因为她察觉到了张依然的敌意，想着是不是要跟张依然解释一下，自己跟王瑞奇并没有情侣关系，是王瑞奇一厢情愿的。可是这样她会信吗？还是会觉得自己在刻意炫耀什么，反而让她对自己更有敌意？
　　周梓淮轻轻叹了口气，觉得还是不要解释了，清者自清，时间久了，张依然也一定会知道，所谓的打情骂俏、谈恋爱，不过是大家起哄罢了。女生的心思太过细腻，不管做什么都喜欢想得很多，周梓淮更是。从小的生活环境让她对周围人的眼光和态度都极其敏感，她不希望身边的人因为她不高兴，或者，这也是一种天生的自我保护的行为吧……
　　张依然刚刚调整好心态准备继续做笔记，后面便又传来一张字条。她有点不爽，但是看到字条的封面写着“给张依然”，她怔了一下，第一时间转过头去往后看。只见王瑞奇盯着她，扬了扬下巴，示意她把字条拆开。
　　张依然故作镇定的回过身来，心里却像是绽放了一树樱花一样忽地明媚灿烂起来。是不是，是不是刚刚她心里的话被神灵听到了，是不是王瑞奇突然发现，其实自己也是个很不错的女生？张依然嘴角微微上扬，又被自己很努力的压下去。她扶了扶眼镜，伸手拆开字条。
　　随着字条慢慢展开，那行黑色的潦草字迹变成一股强风，把心里的樱花，又忽地吹落一地。
　　“依然姐，能不能帮我跟周梓淮说一下，放学等我一起去吃饭？我给她传的字条她也没看就丢了，拜托拜托。”
　　张依然轻轻咬住下唇，呼吸有点滞住了。
　　从去年九月到现在，在开学第一次看见王瑞奇的时候，张依然的目光就总似有似无地落在这个高高的男孩子身上。随着时间的慢慢流逝，她对王瑞奇的那一点“少女情怀”越来越深沉，越来越明显。可是王瑞奇对自己半分兴趣也没有，不过是因为自己在周梓淮后桌，平时用的到自己，才偶尔送给自己一个廉价的微笑或者眼神。但是，这是她第一次收到来自他的字条，第一次，字条的归属是自己，但内容全是关于别人。她知道的，其实她早就知道的，但就是抱着那么一丝丝“万一呢……”的幻想。
　　“依然姐……”张依然心中默念这三个字，在开学填个人信息的时候，她特意翻看过王瑞奇的个人信息，出生日期19x9年6月15日，身高182cm，体重65kg，星座：双子座，血型O……这些她记得清清楚楚，自己还比他小了一个月，怎么就成了依然姐了。张依然想笑，但嘴角似乎有千斤重，怎么也扬不起来。罢了，对王瑞奇来说，自己就是个工具人。
　　张依然把字条捏在手心，转过身，发现王瑞奇还在期待地看着自己。对上王瑞奇的目光，她的心又是漏跳了一拍，不过想到字条上的内容，眼下变得阴沉。她冲着王瑞奇小心的比了一个OK的手势，王瑞奇忽地笑了，露出又白又整齐的牙齿。张依然转过身去。又轻轻拍了拍周梓淮的肩，悄悄地在周梓淮耳边说了点什么，周梓淮点点头。
　　王瑞奇看着张依然跟周梓淇说了什么，周梓淇也点头了，自以为话已经传达到了，并且周梓淇也同意了。他变得开心了起来，朝空中做了一个投三分的手势，刚好被语文老师看到了。语文老师是个近四十岁的女人，看着满屋子昏昏欲睡的学生正不知道把火往哪发呢，结果来了个出头鸟。她把积累了满腔的怒气一下子用河东狮吼的形式发泄了出来：
　　“你！就投篮那个！给我站起来！”
　　王瑞奇磨磨蹭蹭站起来，椅子在地上蹭出嘎吱——的长声。后排的男生都低下头哧哧笑着，肩膀一耸一耸。王瑞奇感觉有些丢人，于是便气急败坏的用力且快速地拍了他同桌的背，闷声地说“别笑了，傻逼。”
　　笼罩在班级里的春困之意因为老师这一声吼，震走了大半。大家挺直身子，有的人脸上还挂着口水，有点迷茫又有点惊恐地看着老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又回过头去看最后一排的王瑞奇。周梓淮随着大家把目光一起投向王瑞奇，目光还是依旧冷漠，稍微还带了一点点嘲笑。王瑞奇在全班同学的目光中，一下子就捕捉到周梓淮的并且对视。他不好意思的抿着双唇，但是嘴角却因心愿达成止不住往上飙。张依然看看王瑞奇，又看看周梓淮，低下头去，干脆谁也不看，捏着笔的那只手，关节有点发白。
　　语文老师看王瑞奇脸上没有丝毫羞愧之意，还似乎憋着笑，火气更大：“你叫什么名？”
　　“王瑞奇！”“王瑞奇。”班级里几个调皮的男孩子此起彼伏的回答着。王瑞奇斜眼看着他们，眉头皱了一下，嘴巴动了动似乎在说“你等着。”
　　周梓淮把身子转过来，但突然发现有些人的眼神开始往自己身上飘，还伴随着不怀好意的窃窃私语。“又来了。”周梓淮叹了口气，不去理会那些人的目光。
　　“王瑞奇是吧，啊，我知道了，上学期期末考试你语文没及格对吧。十句古诗词摘抄默写错了八句。你都出名了你！今天剩下的三节课你也别上了，去我办公室把那些古诗词原文各抄十遍，抄不完中午也别吃饭了。这节课你就站着吧！”语文老师连珠炮似的说完这些话，语气不温柔了，语速也快了，语调也提高了好几个度。
　　王瑞奇的脸色随着老师的话，慢慢变得有点难看。要是每首抄十遍，那就是一百遍，那些要抄的内容里，还有一篇很长的文言文……三节课根本抄不完啊，中午还要跟周梓淮约会吃饭……不行不行，这是周梓淮第一次同意跟自己吃饭，中午绝不能被留下！想到这，王瑞奇只好拿出了他特有的“厚脸皮”技能，跟老师半撒娇半讨好地说：“老师，老师别呀，我错了！我保证再也不在你的课上投篮了真的，我给你写检讨，我保证以后每一个背诵的古诗词都不会错的！我保证这学期期末语文绝对能及格！你原谅我吧！求求你了老师。”说罢，双手合十，像个哈巴狗一样给老师作揖，表情真诚且可怜。
　　张依然心情有些复杂。她知道王瑞奇只要高兴就喜欢做他的“招牌动作”——投三分，估计是他看见周梓淮点头了，以为是周梓淮答应跟他吃饭了吧……不知为什么，张依然就忍不住想看周梓淮是什么表情，见周梓淮脸上带着不屑和嘲笑，张依然忿忿：“他这样还不是因为你。”
　　于是，张依然心里的计划更笃定了三分。
　　后来在王瑞奇百般讨好中，迎来了下课铃声，语文老师见他态度诚恳，便给个台阶让他下：“那你就明天到我办公室，把这些古诗词全背下来，错一个字就抄十遍。”
　　“遵命！”王瑞奇用力的做了个敬礼的姿势，目送语文老师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在一霎那间突然变得吵闹起来。刚刚看了一出精彩的好戏的同学们都兴致勃勃的讨论着王瑞奇的搞笑模样，不时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周梓淮收拾着这节课的书，准备下一节课的材料，这时，张依然又拍了拍自己的背：“梓淮，别忘了啊，中午你先去校门口那个文具店等我一下，我先去化学老师办公室取一下试卷，马上就去找你，我们去吃那家牛排饭吧，可好吃了。”
　　周梓淮笑着点点头并且回过身去。看来，张依然因为王瑞奇而对自己的态度不好是错觉了。也是，张依然学习成绩很好，上课也认真，万一真的是因为别人打扰了她听课呢。
　　张依然的笑容消失在周梓淮转身的那一刻。她的手里还握着那张王瑞奇写给自己的字条，她缓缓展开，边看边努力模仿着王瑞奇的笔迹，缓缓在一张便签纸上写着：“梓淮老婆，中午别忘了我们要一起吃饭哦，我在文具店等你。不见不散。”落款“你的瑞奇老公”
　　张依然又撕下一张便签，刷刷刷写到：“周梓淮说中午在文具店等你，你放学就去文具店找她吧。”折好，她回头跟后座说“给王瑞奇。”
　　张依然写完这两张字条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她觉得自己现在轻的像一片羽毛，心脏砰砰直跳，似乎要把自己瘦弱的身体一起带动着跳起来了。轻轻折好那张“伪造”的字条。
　　张依然的同桌朱笑笑假装躺在桌子上休息，实则把张依然这些动作都收在眼底，但是她没有看清字条上分别写了什么，不过从张依然目前这个反应来说，应该不是什么好事。
　　张依然按住起伏的胸口，慢慢冷静下来。她决定要做一件大事，眼神冰冷而坚定。
　　既然得不到，那就一起毁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