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行夏花》何陶

48、第四十五章：钦丕 你好歹是他

　　花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微睁开眼时，她只觉得周围一片温暖明亮，仿佛被各种绚丽色彩和沁人香气所包围、置身于春日花海之中一般。
　　躺在柔软的沙地上，身体沉重得让她无法移动，花树眨眨眼睛终于对清焦距时，心脏猛地揪紧。
　　韩隽半边身体压在她身上，显是沙暴中曾护着她来着。冰凉的面具贴着花树脸颊，她却感觉不到对方丝毫气息。
　　冰系秘术崩塌的瞬间是花树失去意识前看到的最后景象，她记得在那同时韩隽曾咬破指尖，以血在卷轴上抹画出她从未见过的一道符文。土系秘术发动时引发的振动让本就气力耗尽的花树支撑不住昏了过去，因此，那符文究竟是作何用途她此时也无从知晓。
　　顾不上在意自己身在何处，强烈的恐惧让花树几乎一动也不敢动。
　　“韩隽？”她小心地半撑起身体，试图叫醒对方。
　　没有回应。
　　韩隽如他脸上那金属面具一般沉默冰冷，没有丝毫生气。
　　强烈的恐惧瞬间包围上来，有生命般地攀爬上她的皮肤，扼住她的喉咙。
　　不能哭，如果落下眼泪，就好像是默认了最可怕的可能性。花树无意识地咬着下唇，一抹殷红顺着她紧抿的嘴角缓缓滑落。

　　不能使用木系秘术的情况下，花树也只能扶着韩隽试图让他以比较舒适的姿势躺好，自己则跪在沙地上摸索寻找随身携带的伤药。他从不知道，看上去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韩隽居然会这么重。
　　韩隽身上并没有伤口血迹，显然所受不是外伤。医毒世家门下出身、遍阅医药典籍的花树此时近乎束手无策，将唯一可能有些微疗效的药塞进韩隽嘴里时，她的手一直无法抑制地颤抖。
　　过度的神经紧张让五感都几乎失却，花树觉得身周一切声音和色彩一时间都缥缈虚幻起来。当最终被抚上面颊的触感叫醒时，她已经不知在这里怔怔地跪了多久，
　　韩隽看着她的眼神陌生，这样暧昧的动作也不像他原本的风格。但骤然松了口气的花树并未反应过来，只担心地伸手在他面前晃晃。
　　“你还好吧？有没有哪里受伤？”

　　对方没有回答，却做出让花树意外的举动。无论书院内外，洗澡睡觉时都覆在脸上的那张面具被轻轻揭下，韩隽不屑一顾似的顺手把面具朝身后一丢，露出个出人意料的灿烂微笑来。
　　面具下几乎可以称之为“祸水”的脸让与韩隽如此熟悉的花树也愣了一愣。这相貌与平素韩隽笑闹贫嘴和凌厉冷漠的双面性格都没有丝毫共同点，两人周围的绚丽花海在那一笑之下也仿佛黯然失色，
　　“眼睛闭上。”他的话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明明是和原来一样的音色，语调口吻却像是另一个人。
　　如果是正常情况下的韩隽，即使做出这种奇怪要求，花树也会出于“朋友不会害我”或者“谅你不敢做什么出格之事”的信任而懒得多想、乖乖照做。但此时，她眼中才因韩隽苏醒而出现的惊喜渐渐散去，代之以一脸的警惕和担忧。
　　“你是谁？韩隽呢？”她偏过头，躲开轻抚自己面颊的手。

　　“你很在意他死活？”仍是温柔动听的话音，却有充满威胁感的压力扑面而来。韩隽——或者应该说是占据着韩隽身体的陌生意识不屑道，“别自欺欺人了，你不过是利用他救回自己心上人而已，只要有强悍的实力，不是韩隽本人也没关系吧？”
　　对于对方指责，花树也不辩解，蹙眉稍想了一下便反应过来。
　　“你是钦丕？”
　　“小姑娘果然聪明……”并未讳言自己身份，钦丕的口吻骄傲又冷漠，“只要你解开封印、放我自由，区区唐家便由我替你摆平。替那唐醉解毒，对我来说也是举手之劳。”
　　见花树不说话，他又接着道：“不必觉得内疚，若不是那小子的意识虚弱到近乎消失，这身体的控制权也不会落于我手。就算你不答应解开封印，我彻底取代他、获得自由也是迟早的事。”
　　“别开玩笑了。”花树打断钦丕的话，“怎么才能让他醒过来？”

　　“你好像搞错了情况，我现在是在威胁你，不是试图和你做什么交易。”那张漂亮得令人不习惯的脸上露出轻蔑笑容。“好不容易那小子气力耗尽无法控制我。难道我会放过这天赐良机？”方才还暧昧轻触花树侧脸的手上用了些力，捏住她下巴。钦丕缓缓凑近花树，声音听上去前所未有地危险，“你若再不乖乖听话，就莫怪我用强了。”
　　“我管你是威胁还是交易？”花树眼中隐隐有怒意，挥手打开对方的手。“少占着他身体做些奇怪的事！”
　　“我做了又怎么样？”钦丕眼中闪过一抹兴奋的光芒，像是小孩子突然发现了新鲜的玩具，“我刚刚差点忘了，这具身体还有更奇怪的事情可以做……”
　　花树一怔，没等反应便被钦丕推倒在地。曾经在沙暴袭来时支持保护着她的手狠狠按在她肩头，制住她行动。
　　“你说的不错，这是他的身体，有种你就毁了它啊。”漂亮的脸上笑容暧昧又冰冷，花树眼睁睁看着对方朝自己俯下身来，却挣扎不开。
　　“韩隽！你给我醒醒！”花树声音有些慌乱。
　　“他不会醒的。”钦丕却因她的惊慌而更兴奋起来，眼中光芒熠熠。“说起来，我这也算是借这个身体，替他完成心愿了。”
　　“你知道的吧？他喜欢你。”他说。
　　花树一脚踹在他肚子上，但随即双腿也被对方膝盖制住。

　　轻轻闭了下眼，花树仿佛下定某种决心，念出秘术口诀。
　　“木焕生机、抚育万物，东天岁星，请借我守护之力，治疴愈病、消克不良。”代表木系治愈之力的青色光芒自花树身周漫溢开来，钦丕吃痛松开花树，满脸的惊讶与难以置信。
　　“你……你真打算杀了他啊？”
　　花树没有回答。趁钦丕无力还击，她利落地翻身而起反制住对方，笼罩着秘术光芒的右手按在他胸口。
　　“我再说一遍，少占着他身体做奇怪的事。”

　　对钦丕来说治愈系秘术如猛毒般难以忍受，但面对花树的态度，方才还一脸邪恶的钦丕却突然露出宽慰似的笑容。
　　“好了好了我错了！我不该随便开玩笑的……”他举手求饶，“你你你先住手，要不他真会死的！”
　　“你说什么？”花树收束秘术，却还保持着警惕。
　　“韩隽现在不是能叫醒的状态，不是我想占用他身体，是他自己歇菜的！”钦丕赔笑解释，“刚才真是跟你开玩笑，我想吓唬他一下他说不定会醒过来……”
　　花树冷冷目光注视下，他不自然地错开眼神。
　　“是我的错，太久没出来，不留神就玩过火了……”

　　看上去是相信了钦丕的话，花树点点头，伸手把他拽起来。
　　“你说韩隽现在不是能叫醒的状态，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实体，现在和他共存于一个身体，想分也分不开……不过这事说来话长，时间紧迫，我就简明扼要了。”钦丕话起了个头，却没往下详细解释，“方才说要取而代之是吓唬你的，被封印在这小子体内、无法获得自由虽然让我很不满，但如果他死了，我也会死。所以在想要叫醒他这一点上，你我利益是一致的。”
　　“有什么办法吗？”花树问。
　　“我就是没有办法，病急乱投医才出了刚才那招……还以为欺负你一下能让他有点反应呢。”钦丕遗憾似的咂了咂嘴，“你好歹是他心上人，做点什么刺激刺激他吧。”虽然并不是聊天八卦的气氛，钦丕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问，“之前那天他说喜欢你，你不会是真没听见吧？”
　　“就算没听见，我也知道。”花树淡淡道。
　　“啊？那你……”

　　“如果我刚刚真的照你所说解开封印，会怎么样？”花树没理他，问道。
　　“都说刚才是胡扯的了……”钦丕扫兴地说，“就凭你的修为，根本解不开这封印。”顿了一下，他接着道，“而且你也不会愿意让我这种妖魔重获自由、四下作乱吧？”
　　花树沉默。
　　“其实，确实还有个办法……”犹豫了一下，钦丕开口。“不过我觉得你不会同意的。”
　　“少卖关子……”花树瞪他。
　　“如果杀了他喜欢的女人，他一定会恢复意识的。”钦丕的口气完全不像是开玩笑，“如果那样他还不醒，我想也不可能再醒过来了。”
　　“那就试试吧。”出乎钦丕意料，花树答应得干脆。仿佛心有灵犀般理解了他的用意。“我不会用木系秘术反抗，你下手慢点。”
　　“你小心了。”钦丕神色严肃，缓缓摸出匕首。

　　烈日下匕首闪着不祥的寒光，锋刃高速划过空气的时候甚至产生出尖锐的鸣响。
　　面对沙暴时的过度消耗让花树已经无法使用水系秘术，方才制服钦丕的木系秘术也已经是勉力而为。此时她只能灵巧地闪避对方攻击，但身上仍不断增加着被划到的细小伤口，零星血花四溅。
　　包围他们的花海中，沙漠玫瑰的藤蔓也同样带着尖刺，在本就狼狈不堪的花树身上平添伤痕。
　　似乎钦丕真的依言“慢些下手”了，最终威胁花树生命的不是匕首，而是卡住她喉咙的手。愈发收紧的力度让花树手脚发软，无力再挣扎。
　　“醒醒，别睡了……”随着最后一丝空气被挤出的话音支离破碎。

　　“你tmd在干什么？！”
　　缺氧造成的朦胧眩晕中，花树听见熟悉的语调，缥缈得仿佛存在于遥远的远方。
　　“叫你起床啊！你个不知好歹的小子……”钦丕的意识随着这句话而沉寂下去。
　　掐着花树脖子的手终于松开，同一个身体里的两部分意识混杂交换。明显的暗红色指痕在花树颈上渐渐浮现，她摸着脖子半天才喘回气来。
　　“反应也太慢了吧？”她抱怨道。

　　终于暂时松了口气，花树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不顾形象地坐倒在柔软的沙地上。
　　身上或深或浅的伤痕还微微渗出血来，但毕竟没有哪处伤及要害，她熟练地摸出伤药、咬开瓶盖，往较重的伤口上倒着药粉，边倒边疼得抽凉气。
　　韩隽看着花树一身伤痕累累，想帮忙却插不上手，想道歉又完全说不出话来。
　　明明想保护你的，却一次又一次因为我的缘故害你受伤。

　　“真没想到你是这幅长相。”花树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抬头一笑，表情和两人通常玩笑时并无不同，“难怪宁可带着这么引人怀疑的面具也要遮住脸。”
　　“啊？”韩隽一怔，摸了摸脸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此时是以真容示人。他下意识四顾寻找，在一从红色的沙漠玫瑰中看到自己的面具。
　　捡起面具时，他一脸的莫名其妙。
　　“刚才发生的事，你不记得了？”花树歪头看着他。
　　韩隽紧张地回忆，脑子里却一片昏沉，什么都想不起来。最后的记忆是他猛醒过来，发现自己手中的匕首上已染了花树的血。
　　“我……”
　　“你那沉重的表情是干什么？”不知为何，得知韩隽对之前的事情并无印象，花树稍稍松了口气。
　　虽然自己的冰系秘术无力抵挡沙暴，两人最终还是被旋风卷到沙漠中陌生的地方，也因此暂时失去了寻找五更铃兰的线索。但不必像六年前一样眼睁睁看着重要的好友为自己生死难卜，方才强烈冰冷的恐惧感也渐渐散去，花树已如重新活过来似的庆幸不已。
　　不等韩隽再说什么，沙海远方隐约腾起的火光和浓烟打断了两人间微妙的气氛。
　　“是夏天。”花树噌地跳起来，忍着痛却像没受伤一样行动灵活自如。“走吧，过去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