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行夏花》何陶

46、第四十三章：沙暴 接下的任务

　　在沙漠中行进有时很像出海，无论看向哪个方向，目力所及的景色永远千篇一律。城镇渐渐被甩在他们身后，烈日下，几人跟着不远处夕颜血蝶的色彩，跋涉在漫漫沙丘之间。
　　“大概多久能到啊？”傍晚扎营时，夏天问。
　　“不出意外的话，两天。”花树席地而坐，平静答道。
　　“别太乐观了比较好。”楚游看上去气色不佳。“虽然这两天风和日丽是件好事，但在这片沙漠中，过分晴好的天气往往是灾害前兆。”
　　“我知道，只能寄望于在那之前赶到，然后用卷轴尽快离开了……”花树的表情并不意外，显然也早有心理准备。
　　“你们……还真平静啊……”夏天小声嘀咕。她一直觉得自己“危急时刻保持镇定”的水平常人难及，但现在花树和楚游的淡定程度似乎也不逊于她。
　　“毕竟带着传送卷轴，只要不强求带回药材，全身而退还是不太困难的。”花树安抚地微笑道。
　　楚游不以为然似的瞟了她一眼，想说“谁信你会‘不强求带回药材’啊？”，但顾忌夏天在场，半途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韩隽在背风处熟练地扎下营帐，看上去多少有些心不在焉。三更派来帮助——或者说监视任务进度的守望人自他们进入沙漠开始就消失了踪影，这让他暗松口气的同时又有隐约的担心。
　　自己答应花树帮她寻找五更铃兰的同时，也身负追查唐醉和唐门药典下落的任务。如果不能抢在三更派下一个人来负责任务之前找到五更铃兰、救醒唐醉，他便不得不向花树坦白真相。
　　虽然以花树默写的药典副本交差也不失为拖延时间的办法，但如此他势必将花树能背出药典全部内容的情况向三叔说明，对花树明哲保身绝对不利。何况花树虽能保证随时准确迅速地写出副本，但书写出数万字本身也要花去不少时间。
　　若只是之前他自以为的朋友关系，或许韩隽还能说明情况，试着和花树一同想些办法。即使花树因此不再对他寄予信任，他也能像曾经很多次与朋友断交诀别时一样，只遗憾一会儿而已。但面对多年守护、一心惦记唐醉安危，不惜以身犯险也要为他寻回药材的花树，现在的韩隽完全无法吐露实情。不忍心给她本就负担重重的思绪再雪上加霜，也不敢冒险试验她对自己的信任、让她有可能独自面对整个唐家、整个组织，甚至整个楚国。
　　将帐篷的防风绳深深钉进沙下，韩隽沉默地站直身体，望向不远处正笑谈着准备晚餐的同伴们。
　　沙洲另一边，落日缓缓沉没。

　　短暂的平静旅程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正午，也是预计一两个时辰之后就能到达目的地的时候。
　　烈日当空、万里无云的一片和煦之中，断断续续的尖锐鸣响终于自空中传来。那声音高亢凄厉，如泣如怒，瞬间传遍了整个沙漠。
　　一直翩然飞舞在前方领路的夕颜血蝶突然迷路似的慌乱起来，在空中盘旋乱飞。笼中另一只雌蝶则发疯似的不住撞向栏杆，企图破笼而出去伴侣的身旁。
　　花树和楚游的脸瞬间白了，夏天则还茫然四顾、不知眼下是什么情况。
　　“靠……”韩隽脸上覆着面具看不清表情，只冷冷地吐出这一个字来。

　　沙暴有时会出现在炎热的下午，当地人说，那是女魃的怒火燃成的灾难，会让不受欢迎的闯入者葬身埋骨于茫茫黄沙之下。所有企图穿越或征服沙漠的行者都深知这一点，但也都不约而同、自暴自弃似的并不对此多做防范。因为在强大的沙暴面前，任何营帐、驼队，甚至强大秘术结界的守护都不足以抵御袭击，在踏进女魃领地的那个瞬间，人们便把生死交给了命运。
　　和夏天救猫而死前的那一世不同，面临危险时，这个世界里每个人的第一反应都是将秘术卷轴扣在手中，保持随时可以发动的状态，随后才开始设法躲避沙暴。
　　花树打开关着蝴蝶的笼子，任一对夕颜血蝶在沙暴来临之前双双飞离。
　　“你放了它们还怎么确定方向？”楚游才开口就吃了满嘴沙子。
　　“距离五更铃兰生长的地方已经不远了，沙暴过后，我应该有办法找到它踪迹。”花树在扑面而来的尘沙之中大声喊话，“而且，现在不放这对蝴蝶会死的。”
　　“你放了它们，它们也未必能活过这么大的风暴。”韩隽的话音在越来越大的风声中模糊飘摇，但花树还是听到了。
　　“总不能因为可能会死，就不为活着努力啊……”她微笑着说。

　　粗糙沙粒狂乱地在天空中翻卷，旋转着的狂风迫近他们身边。遮天蔽日的风沙充斥于天地之间，太阳也在黄沙中变成如血般的暗红色。
　　“沙暴的走向无法预知，最理智的做法是我们向不同方向各自分散传送。”几人中，在秘术传送方面造诣最高的是花树。风沙稍小的沙丘后，她查看着其余三人手中的卷轴安排道。“这样有机会躲过风暴的人会最多。”
　　“不错，不过这种天气下很难准确判断方向吧？”楚游说。
　　“传送秘术使用不熟练的先走，其后的人指向支援。”花树早已考虑到这个问题，迅速按各人实力排出顺序，“夏天、你、韩隽，就按这个顺序传送。”
　　“时间紧迫，别浪费在推让客气上。”赶在夏天和韩隽反对之前，她又补充道。“沙暴的中心离我们很近了。”

　　夏天了解花树性格，知道自己若不肯先走，除了耽误其他人脱离险境之外没有任何好处。加上对自己传送秘术的操作水平也有自知之明，她听话地展开手中卷轴。
　　“风暴过后，你尽量发动醒目的火系秘术，其他人看到了就过去和你会合。”花树最后确认道。
　　“在沙漠火系秘术最容易发动，就这么办吧。”楚游表示同意。
　　“一会儿见。”韩隽轻松的口气稍微缓和了紧张的气氛。“如果方向选得好，说不定你能直接传送到目的地呢。”
　　昏暗的沙尘中，秘术阵绽开光芒。在同伴们保护下，夏天的卷轴发动没有出现任何失误，准确地向预定方向传送离开了。
　　楚游随后也选择了另一个方向，发动秘术成功地进行了传送。

　　“传送之后，你还有把握找到五更铃兰踪迹吗？”韩隽没有发动卷轴，也没催促花树先走。只平静问道。
　　“还是被你看出来了……”花树看上去并不意外。“传送只能确定大致方向，精确不到能回原处的程度，必须有人留在这儿。”
　　“搞不好会死的。”韩隽像是只在叙述一件很平常的事情。“那个唐醉真的对你那么重要？”
　　花树没有回答。
　　“我明白了。”韩隽似乎笑了一下，随即紧握住花树的手。
　　“你……”不必再多解释，只这半句没头没尾的话，花树便理解了韩隽的意思。
　　“接下的任务我就绝对不会放弃，早跟你说过，老子很专业的。”韩隽说。

　　沙浪翻滚，掀起海涛般的层层波纹。巨大的沙丘也在风暴下开始移动位置。
　　花树单手抖开一直扣在手中的卷轴。
　　和夏天、楚游方才第一反应拿出的传送卷轴类型不同，花树准备的卷轴功用是秘术能量储备。这类卷轴必须由使用者亲自书写，在平日输入秘术力加以储存，待关键时刻便可令使用者一次性发挥出储备的全部力量。
　　能量储备卷轴的书写制作花树再熟悉不过，当她无法留在“花容”后院冰窖中维持冰系秘术时，往往是往利用这样的卷轴来保证唐醉能安然沉睡。
　　“你早就打着这种主意啊……”韩隽无奈道。

　　在水系秘术影响下，干燥的沙漠上空渐渐有湿润的空气流动。一段漫长的秘术口诀自花树口中熟练默诵而出，吐字清晰利落，显然是练习过无数次的。
　　洁白的冰雪在风沙中封冻出线条流畅的透明屏障，将花树和韩隽护卫其中。过大的力量消耗让花树有些站立不稳，她下意识地回握韩隽的手，支撑自己摇摇欲倒的身体。
　　“拜托了……”她轻声低语，却不知是在对谁说话。

　　几秒钟之后，沙暴终于到达他们所在的位置。旋风却没能如花树期待那般顺利从流线型冰障上方滑过，而是狠狠正面撞击过来。约莫一拳薄厚的透明屏障在沙暴肆虐之下，发出崩裂的清脆声响。
　　裂隙以目力无法追及的速度迅速扩大，冰晶散碎坍塌。凶猛袭来的滚滚黄沙淹没一切之前，暗黑的秘术光芒冲天而起。
　　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吞噬了天地间仅存的那一丝光线，狂暴旋转的飓风在它面前也产生了些许停滞。但阻滞仅仅持续片刻，转瞬间沙暴便重新席卷而来，将那片黑暗和裹挟其中的晶莹雪霰完全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