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行夏花》何陶

40、第三十七章：神子 我不怕她恨

　　楚地•唐门医馆。
　　自六年前唐门药典失传，挂着唐家招牌的医馆里生意便一日不如一日。
　　原本人来人往、见大夫一面都要等上整天的医馆总号里，如今每日求诊也不过数人。而这间地处偏僻的分号冷清程度便更可想而知了。
　　虽说生意最是冷清，这些年这里花费的银子却比唐家其它产业都多了不少。且用钱的地方除了支钱的大小姐本人，便再无他人清楚。
　　账房总管起先觉得不妥，私下里也曾向自家老爷透露一二。
　　“巧儿身世可怜，我也亏欠她娘儿俩甚多。年轻女孩儿喜欢个胭脂水粉、漂亮衣服的，多用些银子也不甚打紧。”虽然那时家中已见败落，唐烨对此却并不计较，反而将家中账务更多地交到女儿手里。
　　账房总管能在唐家管账几十年，自然也是明白人，此后便彻底无视了大小姐手下的这摊糊涂账。

　　虽无人求诊，这间医馆里常年弥漫的药香却丝毫不散。
　　神色恭谨侍立在医馆内厅的女子正是唐巧儿，一扇精致的帷幕阻隔住她的视线，让她无法窥见指示她行动六年的“神子”真容。
　　“交给你去办的事，进展得怎样了？”温柔却冷漠的男声在她耳中如同天籁。
　　这个人是世间唯一真神的代言，在他的引领下，她与母亲终将飞升天界、永享荣华。唐巧儿一直如此坚信着。
　　“属下无能，至今仍未收到任何明确线索，请尊上责罚……”她垂首道。“如尊上神机所料，那楚涵已答应了属下要求，买了三更的头牌杀手去寻唐醉。但不知是何缘故，三更的人似乎行动拖沓，一直虚与委蛇、应付了事。”
　　外间皆道唐家这对异母兄妹之间，有夺亲弑母之仇。但提及唐醉名字时，唐巧儿面上并不见愤恨或是哀伤，神色平静。如今唐家上下只有她一人知道，她的生母——也就是已经“香消玉殒”的唐夫人苏莲——如今改名换姓，仍好端端地活在世上。

　　消息回报已毕，见对方并不接话，唐巧儿有些不安地沉默下来。
　　“毕竟是六年未成之事，你不必自责。”帷幕后的声音安抚道，“真神在上，已着我赐下仙草。你只需放出话去，说得了‘五更铃兰’，那藏匿唐醉的人只要还顾着他死活，就必定现身。”
　　“请恕属下愚钝……”唐巧儿疑惑地抬头，却看不到对方表情。
　　“无须多问，神意岂是你等容易揣测的？”那声音里带着笑，落在唐巧儿耳中却让她双膝微颤。“真神会代他的子民作出决定，你只依言而行便是了。”
　　“是……”唐巧儿俯身下拜。

　　“药典原本虽为我所得，但其中关窍你和你母亲都不得其解。若非如此，我等大业早成，何须在这方寸之地荒废时日？”帷幕后，话音虽然带着冷冷威胁，却还是温柔得令人心折。“若是此次仍寻不着能解读药典之人，你们唐家也难再获得真神青睐了……”
　　“属下明白。”
　　“那就去吧，真神会保佑你的。”昏暗的内厅中光芒骤现，帷幕后模糊的身影伴着话音，一起消失在唐巧儿面前。
　　伏跪在地的年轻女孩儿待他离去很久，才缓缓抬起头来。
　　“一切仰仗真神佑护。”她虔诚轻诵道。

　　齐•五行书院•土系。
　　土系的学生少，宿舍位置也偏僻些。不知是否是受土系秘术本质的影响，住在这儿的学生似乎多是性情古怪之辈。
　　“你怎么追到这儿来了？”看上去空无一人的房间里，韩隽无奈开口。
　　“以为躲在书院就没人来找你吗？”熟悉的身影从墙角的黑暗处走出，肖慕远语调轻松，但与他一起长大、相识多年的韩隽却瞬间感觉到那话音中的严肃和担忧。
　　“唐家的事，三叔让我过来催催进度，顺便看看你这儿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唐家这悬赏都好几年了，也没人查出什么蛛丝马迹来。你给我任务这才几天啊，就来催我？”韩隽答得漫不经心。
　　“别tm跟我装了！我就不信凭你本事，在洛安半个月还查不出线索。”肖慕远闻言面色一寒，压低声骂道，“说，是不是压着消息了？想找死啊？”
　　韩隽沉默。
　　肖慕远严厉地盯着他眼睛，无形的压力瞬间充满房间。

　　烛火轻轻跳跃了一下，映着白墙上两人的影子扭曲变形。
　　对视半晌，韩隽自嘲般轻笑一声。
　　“切，还是瞒不过你……”
　　“为什么？”肖慕远皱眉。
　　“唐家的事，可能和我朋友有关。”韩隽少有地显出犹疑神色，“我不想草率动手……”
　　“朋友又怎么样？一旦她知道了你的身份，你以为你们还能是朋友？”肖慕远冷冷道，“以前那些所谓‘友谊’的结果，你不会忘了吧？”
　　“她早知道我是‘三更’的人，这次不一样……”韩隽不那么坚决地反驳。

　　“好吧，就算你们之间真有什么见鬼的友谊好了。”肖慕远脸上少有地露出不屑之色，“可那又怎么样？‘三更’任务之下，莫说是认识不过月余的朋友，就算是咱们这些在组织中一起长大的兄弟，彼此间也不会心软留情。”
　　三更中人从小到大被灌输的纪律便是任务以下，一切情谊恩义皆可漠然视之。韩隽也是在这样教育下长大的，此时面对肖慕远的质问无言以对。
　　见韩隽不作声，肖慕远觉得自己方才说得有些过了，不忍心地放缓口气。
　　“你在犹豫什么？怕她恨你？我们中间哪个手上不是人命无数？若憎恨能伤人，‘三更’的杀手早就都死过不知多少次了。”

　　“我不怕她恨我，她是要追杀报仇还是诅咒我一辈子我都乐意。”韩隽的话音里有种诡异的轻飘，“可她说过，这秘密让她不敢轻忽自己生命……我确实怕她自暴自弃。”他仿佛笑了一下，继续道，“虽然未必是多美好的东西，但唐醉于她的意义就像三更对我。很麻烦，但若真的消失了，可能我们都会觉得无所适从、不知之后该为何而活吧？”
　　肖慕远怔住。
　　愣愣看了韩隽许久，他终是无奈叹了口气。
　　“三叔他们还不知道，不过你心里也清楚，瞒不过多久的。”肖慕远很是担心，却又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我不会说出去，你自求多福吧……”
　　“谢谢。”韩隽声音很轻，口气却无比认真。
　　“认识十几年，第一次听你和人说‘谢谢’……”肖慕远叹道，“真好奇你那朋友是何等样人。”

　　“既然看穿了我这点私心，索性替我探探唐家口风，看他们要的究竟是唐门药典还是唐醉本人吧。”方才脸上的认真神色幻影般转瞬即逝，韩隽笑嘻嘻换了话题。
　　“雇主是楚涵，说白了，咱们不过是他拿来讨好唐家大小姐的。唐醉于那姑娘有弑亲之仇，估计怎么也逃不了干系。”肖慕远分析道。“不过我看楚涵的意思，对药典也志在必得。若不是‘药典被唐醉带走’的传言，他未必对讨好唐家小姐这般热心。”
　　“你分析半天，就得出个什么都要，一个都不能少的答案？”韩隽无奈地翻白眼。
　　“楚涵志在拉拢唐家势力，和他哥哥争夺皇位。而唐家的势力，说到底是以他家医毒之术为基础的。药典虽然贵重，但少了唐家人解读也派不上用场……”肖慕远边思考边在房中走来走去，转得韩隽眼前发晕。“不过你若能弄到唐门药典，我在三叔那儿总好替你说话些。”
　　“唐门药典确实在唐醉手中？”韩隽问。
　　“几年前唐家究竟出了什么事，大概连唐烨本人都老糊涂了搞不清楚，我又怎么会知道？”肖慕远想不出两全其美之策。心头也不免烦躁。
　　“帮我查查。”韩隽老实不客气道。
　　“我欠你的啊？！”肖慕远狠狠瞪他一眼，却也没拒绝。

　　神在你面前关上一道门，未必会为你再开一扇窗。很多时候，等着你的是门后的又一重防盗门。
　　还没等韩隽下定决心向花树打听唐门药典下落，另一个于他而言很不乐观的消息便传了过来。
　　“知道‘五更铃兰’这东西有何用途吗？唐家这些日子说是得了味名贵药材，决定以此作唐巧儿的嫁妆……虽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还是告诉你一声。”肖慕远不负所望，没过两天便传回信来。
　　虽然个中缘由只告诉过夏天，但花树在寻“五更铃兰”之事，她周围朋友渐渐也有所耳闻。韩隽甚至暗地里做过不少打听，想替她寻来这药。
　　原以为这只是花树调配药材香料的一贯爱好而已，但唐家此时大张旗鼓放出消息，想必两者间的一致并非巧合。
　　这样下去，就算唐家找不到人，花树自己也会送上门去吧？才收到消息的韩隽想着这些，只觉得一阵脑仁儿疼。

作者有话说

　　第三卷啊第三卷，这卷的主角应该算是花树……
告白倒计时，握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