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第三十四章:赦罪燃灯 她行走在最 ...
-
多年前•冥府•望乡台。
燃灯以往世赦罪神为名,但力量的本质只是将需要化解的罪孽转移到自己身上。这与地府“考罪报应”职能格格不入的能力让阴间鬼神对她感激敬重之余,也有些不以为然。
故此,真正与燃灯关系相熟的也只有兼职保护她的黑白无常二人。
“你就没想过申请换个部门工作?”黑无常坐在望乡台最高处,悠闲地晃悠着双脚。“看你每次闭关出来都这副德行,真让老子不愉快。”
他身旁的燃灯下巴比原来又尖了不少,脸色憔悴却神采飞扬。
“我觉得这样很好啊……”她笑道“我只是稍微辛苦点,就能给他们再世重生的机会。”
“搞不懂你……”黑无常仰头望天。“放着好好的天庭不待,跑到这鬼地方来找罪受。”
赦罪神职在地府,却是由天庭直接指派。被派来的赦罪神也多是新晋仙班,辈分也小。
因为地府毕竟是广收亡魂的阴森之处,条件与天庭相比不可同日而语。所以之前赴任的几代赦罪神都只愿在这儿做个三五十年、攒些经验功德,便回天庭受赏,加官晋爵。
可到了燃灯这一代,却直在地府待了数百年,还丝毫不显去意。
“无救你真是不知好歹……多亏燃灯大人在此,你我才少担许多灾厄凶险。”白无常性格比黑无常更沉稳有度,燃灯在时,他往往言辞谨慎、礼貌周全,很少如自己搭档那般随心所欲、口无遮拦。
“必安,你不要总那么严肃好不好?”燃灯皱眉。
黑白无常都曾在阳间为人,死后功德积满才被阴天子拔擢为殿前阴帅。阳世时二人便是好友,因此任了地府无常之后,也总习惯互称原名。
白无常谢必安、黑无常范无救,燃灯与二人相处久了,也爱跟着一起叫他们原名。
“虽然有您在任上诸多照顾,我们兄弟比以往轻松很多。但毕竟普度赦罪之类太过辛苦危险,您若是哪天一时不慎出了事,岂不得不偿失?”白无常劝道。
“前几任的家伙离开时不知道多高兴,到了你这儿,怎么就赖着不走了?”黑无常也道。
“我觉得这儿不错啊,地府的阴帅们都挺好心的。”燃灯无辜道,“天庭整日无所事事、规矩又多,每天除了修行就是打坐,还不准我们随意下界。闲得都要长毛了……”
“闲得长毛……你都是从哪儿学的这种好笑的形容方式啊?”黑无常大笑。
“还能是哪儿?天庭地府都不会有‘发霉’这种神奇的现象吧……”白无常翻白眼,一时也忘了礼貌客套。“和您说过多少次了,少到人间闲逛。若是在那儿被无行厉鬼缠上,我们很可能救护不及的。”
“没关系,就算来不及救我,我也不会死的,最多折些修为功德。”燃灯无所谓道。
说得轻巧,这几百年你修行折损还少啊?人家来地府都是攒功德的,你可好,大老远跑来倒贴……无常二人默默腹诽。
“休息够了,我下去工作了。”见两人不再相劝,燃灯满意地准备离开。“好些日子没去十八层干活了。”
“刚出关你就下去沾阴气?”黑无常担心道,“喂,我们陪你吧。”
“没事,有麻烦我再唤你们。”燃灯轻松一笑。
“遇上麻烦才喊救命就晚了……”黑无常话没说完,燃灯身影已往望乡台下飘去了。
“不让你我跟着……想必她又是去见那人。”看她背影远去,白无常无奈开口。
关押惩处有罪亡魂的地狱以十八层为名,但其实际深度却并不止如此而已。
沸沙地狱、寒冰地狱、刀兵地狱、铁磔地狱……怨气深重的阴暗牢狱中,血淋淋的刑具四下陈列。狱卒鬼差面貌狰狞,受刑的阴魂则惨呼哀号声不绝。
燃灯出现在冰冷的铁门面前,扑面而来的风里依然带着经年不变的深深血腥味儿。
“这些日子闭关不在,一切辛苦各位了。”她向守门鬼卒礼貌道。“请让我进去吧。”
“快快回避让路,燃灯大人来了!”那鬼卒恭敬地向她行礼问安,随即向内大声呼喊道。
报信的钟声瞬间响遍地狱的每个角落。
“算你们走运……”执刑鬼差纷纷收手,站在道路两侧迎候燃灯。
赦罪神所过之处,待罪亡魂皆将得超度。见赦罪神一面,便能消抵数年业报。传说只有祖上积了阴德的亡魂才有机会一睹赦罪神真颜。
她行走在最多悲苦遗恨、仇雠罪孽之间,于血与火的炼狱深处,步步生莲。
一路行至地狱最深处,才闭关结束、精神虚弱的燃灯也有些疲倦。停步在巨大的囚笼旁边,燃灯小心翼翼地扒着栏杆向内张望。
“怎么又是你?”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有个不耐烦的声音悠悠响起。
“你听得出我的脚步声?”燃灯心中却有些莫名欢喜。
“除了你,这地方也没人来。”那声音说。
“哎,你到底为什么会被关在这儿?”燃灯也不介意对方态度,自顾自靠在囚笼外坐下,额头抵在冰冷的黑铁栏杆上。“你说出来,我才好帮你啊。”
“多事。”对方一如既往地不领情。
燃灯天性慈悲,见惯亡魂的怨念诅咒,却从未因此不满。她是地府唯一称得上阳光救赎的存在,即使面对再多恶意也能笑着化解。
但每到这里,囚笼内的声音总让她感到压抑和悲伤。
满心期待跑来这里,她却突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沉默在两人之间静静蔓延。
“还在?”过了许久,那声音无奈地再次响起。
燃灯没回话,只摇晃了两下栏杆发出响动表示自己还在。
“你怎么才肯让我自己待着?”
“这是地府最底层,面对的刑罚绝对不会如你表现出的这么平和。我身负赦罪神之名,只是想你能和其他人一样得到帮助。”燃灯说得义正词严、理由充分,连她本人都相信自己确是抱着公平和爱心而来,毫无“只是想见面”的杂念。
深牢中的人不肯透露身世,燃灯也曾往阴天子处打听消息,却得到“不便以此人之事扰你清净”的客套回绝。黑白无常都劝她不要再来,但这年轻赦罪神偏偏是个决定了什么事就很固执的家伙,行动依然固我。
“想帮我?”牢中的人仿佛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冷笑伴着铁链颤抖的声音,听上去凄厉冷漠。
他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也不知自己为何身在此处。
被剥夺了五感、无边的黑暗中,孤独和寂静是最凶恶的行刑者。
唯一值得他盼望的,只有每隔一段时间便出现在囚笼之外的、轻小的足音和温和话语。
如果没有期望,就不会有失望。
如果没人愿意来结束这令他恐惧的期待,便由他自己亲手毁去光明仅剩可能性吧。
“那你可愿放我出去?”他嘲讽般轻声问道。
没有回答。
他以为会听到终于离去的脚步声,但最终耳畔传来的却是钥匙插入锁扣、机簧清脆弹开的微响。
铁门沉重,牢里一片漆黑。
燃灯看不见对方身影,只摸索着,往血腥味儿最重处小心翼翼移动过去。
毕竟是陌生而从未来过的地方,燃灯走了没几步,突然便被纠缠盘踞一地的锁链绊倒,重重向前摔去。
没有如预料般五体投地在坚硬的石板上,一双手及时扶住她肩膀。
锁在墙上的铁链也被这动作牵扯,发出一种金属磨过骨头和血肉的悚人声响。
“啧……你还真进来啊?”那声响听上去都让人感到疼痛,但他话音平静。锁链一端钉在墙上,另一端则带着尖锐铁刺、穿在他锁骨上。
“赦罪神的能力不只是普度生灵。在判断亡魂罪孽轻重方面,考罪石、孽镜台都要在我面前甘拜下风。”燃灯语带严肃,与她轻柔的嗓音全然不符。“既然你不肯告诉我缘由,我愿意送你出去。”
漫长的故事叙述中,只有白无常一人的声音。游魂们被这故事感染、静静聆听,起初还骂两声“笨蛋”的黑无常也渐渐不作声了。
“没人知道燃灯是如何带着牢狱深处的鬼魂、躲过诸多阴帅鬼卒,逃到现世阳间的。但不知他们在现世又遇到何事,我俩找到燃灯时,那亡魂已烟消云散。燃灯报呈天庭,求削去她仙籍,让她如轮回寻那魂魄下落。那转世,便是这一世的你——夏天。”白无常缓缓道出故事结尾,“我们知道的只有这些,所以个中缘由,终究只有你自己省得。”
“虽然你这么说,我也不记得啊……”夏天微微苦笑。“不过这燃灯姑娘所为,听上去倒真像是我会做的事。”
幽冥散尽,白昼依旧黯淡无光,却比一片漆黑的夜明亮得多了。
目力所及已能望见奈何桥,桥头灰衣老妪面无表情,静待着诸人到来。
“喝过孟婆汤,就带他们去上考罪石、评断此生功过吧。”白无常轻推了搭档一把,“我会送他俩回去。”
黑无常看上去有些不情愿,但终于还是依言离去。
冥府大门在他和一众生灵们身后关闭,白无常转向夏天。
“这次幸好遇到的是日陨。但下次若你再不学着计较自己性命,我们也未必能做什么了。”他这么说着,表情像在回忆很久远以前的事情。“昨夜所说那些你们信也罢、不信也罢,我讲出来不为劝你,只是为了帮我那搭档。”
“我知道,你们感情很好……”夏天点头。“关于‘燃灯’的那些事我想不起来,但是你们两人站在一起时,总让我觉得熟悉。”
“是吗?”白无常一直礼貌温和却略带疏离的脸上,突然展开一个明亮真实的微笑。那笑容一闪而逝,瞬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还阳道就在此处不远,二位随我来吧。”白无常做了个请的手势,便不再看二人,自顾自往前引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