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行夏花》何陶

34、第三十三章：玄冥之夜 小白你明明

　　晦暗的光线渐渐被深黑色暗影取代，黄泉流水声依然，夹杂进不知来踪去向的凄厉风声。
　　道旁枯枝藤蔓蔓延伸展，诡异如暗绿色的妖魔手臂牵衣待话。白日火照般的曼珠沙华被黑暗笼罩，呈现出血色般的暗红。
　　玄冥之夜降临了。
　　三途川上血河流淌，星星点点河灯的微光于黑暗中静静飘过，成为黑夜里唯一亮色。鬼魂状态下夏天并不感到寒冷或饥饿，但阴森的环境仍让她有些瑟缩。习惯性想要发动秘术照明，却发现完全无法做到。
　　“希望豹尾没事……虽然我查了不少书都说与灵兽间的契约不会伤害双方、所谓同生共死只是一种形容，还是有点担心啊。”她叹了口气。
　　“你们订过血誓吗？”周卓问。
　　“今天才立的……我如果回不去了，是不是不签契约对它比较好？”夏天微有些悔意。
　　“对灵兽来说最糟糕的情况是认主却没能确立主从关系，那小家伙很幸运。”周卓不假思索道。“灵兽和人类的生命长度相差甚远，真正理解契约灵兽会以漫长的生命在轮回中寻找，守望主人转生。所以现在，端看它有没有那份毅力等你了。”
　　“如此还好……”夏天松了口气。

　　“你还真爱替旁人操心，明明自己才最是一身麻烦。”黑暗中看不到彼此表情，但周卓的声音里带着笑，听上去让人莫名地安心。“走吧，试试看能不能想办法回去。”
　　“不过听无常的意思，我们好像只能共死、很难同生了。”夏天想起方才无常二人半是威胁的警告。
　　“刚刚还说让我跟你回去，才死一回就放弃了？”周卓打趣道。
　　大概是太过紧张周卓安危才会喊出如此自不量力却又热血坚决的宣言，夏天回想起之前的事，莫名其妙地有些脸红。
　　“我太大言不惭了……”她不好意思地说。“可当时我真觉得自己能做到。”
　　周卓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却被黄泉路上一阵诡异的声响打断。

　　先映入视野的是盏火红的灯笼，灯上墨黑的一个“巡”字。掌灯的大汉面色黛黑、身材高大，一脸的严肃神色令他不怒自威。在这大汉带领下，一列魂魄神色安详、缓缓飘近，在幽暗之中闪烁着虚幻的光芒。
　　“哪里来的游魂野鬼，夜间还敢在此流连？”与站在路中央的夏天、周卓两人相遇，大汉不由分说怒喝道。“某乃阴司夜游，尔等见我，竟敢不避？”
　　两人还未答话，跟在夜游神身后的游魂们却突然骚动起来。矜持者尚只是窃窃私语、探头观察，性子直爽的则直接脱离队列抢上前来，在夏天和周卓面前敛衣而拜。
　　“谢过尊上普度之恩。”
　　“多谢上仙普度……”
　　“赦罪大恩无以为报，请受在下一拜！”
　　他们口中纷纷说着相似的话，神色恭谨。
　　夏天被周卓挡在身后，拽着他袖子不明所以地瞪大眼睛。

　　夜游见状上前，先是打量周卓一番，随即视线绕过他，试图看清被他身影遮住的夏天。
　　“你是天子殿上之人？”夜游举近的灯笼几乎要戳到夏天脸上。“子时已过，缘何不归原位，却在此徘徊？”
　　“我们是被无常带来此处的，应该已是和他们差不多的生灵。”夏天指了被夜游领来的一众游魂，实话实说道，“不知你说的回归原位是什么意思？”
　　“休打诳语蒙骗于我，是人是鬼老夫还分得清楚。”夜游神冷哼一声，伸指点点周卓道，“此人阳寿未尽，你带他来此是何用意？若不从实答来，任你是阴天子殿前红人，也休怪夜游不讲情面。”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黑暗中一个同样漆黑的影子浮现，黑无常的话音骤然响起。“小白你明明是个喜神，怎么运气总这么差？”
　　“跟你待久了，自然都命里带衰。”白无常冷冷的话音紧随其后。他从怀里不知摸出什么，往夜游神手中一塞，口中客套道，“都怪我们兄弟不小心，冲撞巡神了……一点小东西，不成敬意。”
　　“这怎么好意思……”夜游脸现喜色，搓搓手道，“大家同殿当差，互相照应是应该的。”他将白无常塞给的东西往怀里揣好，便不再看夏天二人，转身招呼起自己领来的生灵游魂们，“中途遇上二位无常大人，算你几个运气好，后路跟着他们便都妥了。”
　　“一切交给我二人便是，夜将过半，您也回去歇着吧。”白无常赔笑道。

　　目送夜游神红色的灯笼远去，白无常转头看夏天时已经笑脸全无。
　　“你个白痴，算我们两个怕你了。”原本面相就有点凶的黑无常更没好气。
　　“方才那人说，老师还阳寿未尽？”夏天却顾不得别的，开口便问二人。
　　“靠靠靠，老子真是疯了，来管你这些闲事！”黑无常炸毛。
　　“走吧，和我们一起送生灵去冥府。这路上我慢慢给你说些故事……”白无常说。

　　幽都冥府。
　　阴天子赏善、判官崔珏罚恶，十殿阎君各司其职。而执掌轮回的则是往世神燃灯。
　　与阴曹地府中其他鬼神不同，燃灯虽元神在冥府，却隔三差五居于现世流连。尤其在每年盂兰节鬼门大开时必身在人间，赦罪亡魂、送其往生。
　　“求待普度的孤魂野鬼众多，趁鬼门开时到人间讨血食、寻替身的也不在少数。而燃灯本心慈悲，虽普度亡魂法力无边，却对凶灵厉鬼毫无防备。因此，我们黑白无常二人每逢七月半，都会被派往人间、从旁协助。”白无常叙说的声音温文悦耳，却与诡异森冷的幽冥之夜显得十分默契。
　　“燃灯？”周卓微微皱眉。
　　“喂，这么说出来没关系吗？他们也都听着呢……”黑无常指指跟着他俩，同时不断以崇敬感激目光盯着夏天的一群游魂。
　　“反正奈何桥未到，过桥之后他们便什么都不会记得了。”白无常说。
　　“也是，事到如今瞒着别人也没什么用。”黑无常表示同意。

　　燃灯的宿命是救生灵于水火，接领无可凭依的孤魂野鬼转世轮回。上穷碧落下达黄泉，无论鬼魂有无祖上阴德、子孙拜祭，她一律平等相待、倾力超度。
　　这种情况在冥府与阳世之间循环往复，千年不绝。但燃灯虽能救助任何身陷劫难的魂灵，却要以自身修行的损耗为代价，代之承担人世间差行恶念所带来的因果。
　　“明明是个连阴司小鬼都打不过，没有老子保护就在人间出各种状况的笨蛋，却身负这么圣母的能力。”黑无常喃喃道。“真不知道这算是祝福还是诅咒……”
　　“难怪日陨并未将我收为祭品……”周卓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因为你去找我了。”
　　“不用感激她，如果不是她在神殿出现，你师父与日陨的契约也不会提前结束。”黑无常说。“因为真正主人现世，日陨才突然变得那么暴躁。”
　　“所以归根结底，会出这么多麻烦都是拜你所赐。”白无常微笑对夏天说道。

　　“啊？”夏天一怔，随即意识到这故事的主角正是自己。但回忆初见时黑白无常的说法，她又疑惑起来。“不是说我是命里注定，每一世都会死于意外，所以才要我努力活着改自己命数吗？”
　　“当初那是骗你的。”白无常答得十分理直气壮。“不然你这万事顺其自然的懒人会乖乖听话、努力活着吗？”
　　“好吧……”夏天无法反驳。一直以来她对任何事都淡定处之、无欲无求的心态，和不知该向何处去的茫然，仿佛都因此突然有了解释。
　　“无数次死生轮回之后你对前世的记忆也流失殆尽，我本来指望你能继续那淡漠旁观的态度，不要再跟奇怪的人鬼混的。”黑无常瞟了周卓一眼，不满道，“但就如小白之前所料，你才回到这一世就又原形毕露，变回那个弱得要命还四处瞎操心的无聊性格了。”
　　“跟奇怪的人鬼混……是在说我吗？”周卓无奈地自言自语。
　　“不必多心，也不用觉得是内疚。”白无常冷冷劝道，“她转世才不过一日，就有曝尸荒山的游魂受她安葬，刚刚来拜你二人的便是她不知什么时候普度来的。所以，即使不是你，她的宿命也永远是为别人而舍弃自己。”
　　“既然她是冥府鬼神，为什么还会和普通人一样身入轮回，甚至也能被同生共死烙印牵连？”周卓问。
　　“因为那时我们没来得及救她，却有人在不知真相的情况下为她而死、换了她平安。”黑无常的话音骤然冷了下来，泛着金色的眼瞳中流露出一丝不甘与悔意。
　　“如果那人当时不管她，她受到的伤害本该小得多。也不至于堕入轮回，一世世代人枉死、万劫难复。”白无常叹了口气，“不过说到当年的事，孰是孰非终究也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反正我们有错是一定的了……”黑无常闷声道。
　　“你的意思是，她即使这次未伤性命，最终还是会因旁人而死？”周卓的神色因这内容而严肃起来。“究竟什么过错需要她如此受罚？”
　　“严格说来不是受罚。”白无常摇头。“入轮回代人赎罪是她自愿，我们也无力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