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行夏花》何陶

32、第三十一章：三更 杀手不能有

　　沉舟以南，楚地，唐门。
　　唐家是楚国世家贵族，与执政的楚家几代联姻，连出了三位皇后。先王已薨、朝中混乱，两派各自拥护皇长子楚渊和二皇子楚涵，唐家却一直观望不曾有所表示。此时楚游两位哥哥争夺王位正酣，唐家的态度可以说很大程度上能够左右政局，唐家唯一的未嫁姑娘唐巧儿也因此成了两排拉拢唐家的着手之处。
　　“老爷，是二皇子来了。”正厅，家丁恭敬地呈上拜帖。
　　“该来的躲不掉啊……”唐烨愁眉不展。“告诉他小姐身体不适不便待客。请他改日再来吧……”
　　“可三天前您已经这么说过一次了……”家丁提醒道。
　　“就说……就说小姐病又重了。”如此推诿便是和楚涵撕破了脸，唐烨也知这次多半推脱不过，只是说些气话。
　　“无妨，爹爹让他进来吧。”唐巧儿在旁柔声劝道，“时局如此，咱们唐家一直躲着也不是办法。”
　　“若不是那孽子弑亲犯上，盗走家传药典，唐家如今也不至于落到要卖女求存的境地。”唐烨恨恨骂道。

　　他膝下一儿一女，原本家族和睦、生活幸福。却未曾想六年前突遭变故，夫人被害，收在她房中的家传药典和当时才及弱冠的长子唐醉皆不知去向。
　　唐醉是唐家这一代唯一子嗣，性格人品亦无可挑剔，可以说是下任家主的不二人选，唐烨自然不信他为夺不久之后便属于自己的药典而做出什么蠢事来。但夫人死状凄惨，几乎难辨原貌，年幼的唐巧儿梨花带雨，哭说亲眼见到哥哥杀人。而唐醉本人也和门下一个小丫头一起消失无踪，仿佛真个畏罪而逃了。
　　府里渐渐传开“少爷毕竟是原配夫人所出，新夫人年轻貌美，若这些年生养个儿子，难保药典不会旁落。”的流言。日子久了，唐烨找不到别的解释，终于相信自己的确是有眼无珠、养了个狼心狗肺的孽子。
　　自那时起，唐家悬赏唐醉和唐门药典的赏金就逐年递增，但直至今日仍无人领取。唐醉仿佛滴水入川，未曾留下丝毫线索。唐烨像是终于受不住这一连串打击，才过中年，身体已日渐衰弱。而当年不过十岁的唐巧儿则已出落成二八年华的貌美少女，分担操持着唐门繁杂家务。
　　“爹爹莫气坏了身子。”唐巧儿乖巧地端了碗参茶来，“都是为了唐家，女儿不觉得委屈。”
　　“唉……”唐烨只是摇头叹气，看上去比六年前老了好几十岁。

　　到访的楚涵虽身份贵重，却丝毫不见高人一等的矜持。彬彬有礼、举止合宜，令人如沐春风。唐烨见他并不像自己担心的那般盛气凌人，脸色总算缓和了些。
　　“小女前日偶染风寒，劳烦二皇子数次前来，实在惭愧。”唐烨道。
　　“哪里……在下最近俗事繁忙、无暇走动，不然早该来探望您。”楚涵礼貌周全地应道。“知道小姐玉体无恙，我也就放心了。”
　　“你的来意我不是不清楚。但唐家现在不比从前，只想独善其身、于朝堂争斗中自保而已……”唐烨摇摇头，不再一味虚言客套。“我就这一个女儿，只想她莫再受到伤害。”
　　“王爷爱女之心小生自然理解。但不怕您笑话，如今父亲不在，我与大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唐家累世皇亲贵胄，于此时想独善其身怕是不可能了。”楚涵劝道，“父母爱子女，应为其计深远。在下仰慕小姐，若得您允了这门亲事，日后绝不会让她受了委屈。”
　　唐烨神色略有松动，转头看向自己的女儿。

　　“好，我答应你。”唐巧儿说。“但有个条件……”
　　“巧儿姑娘冰雪聪明、眼光长远，在下佩服。”楚涵也没有天真到认为对方会这么轻易就答应下来，赞美一句便专心等待下文。
　　“唐醉害我母亲、强抢我家传药典，唐家万金悬赏已挂了六年无人能接。无论生死，只要能将此人交给唐家，我便嫁给你。”
　　“一言为定。”楚涵微笑道，“小生早知姑娘心意，此事已差人去办了。”
　　“那便静候二皇子佳音了。”唐巧儿嫣然一笑。

　　与北方的风寒雪冷截然不同，南国此时已入初春。阴雨连绵的楚地小镇上，行人沉默地撑着油纸伞自狭窄的巷子里走过，深藏在巷中的小酒馆里也冷冷清清。
　　与“热风”中人人大碗喝酒、高声谈笑的景象迥异。这里的酒客们仿佛顾忌着什么似的，皆是挑拣隐藏在阴影中的座位栖身，三两低声相谈。
　　“听说了吗？齐国北方最近出大事了……”说话的人抿了口酒，神秘兮兮。
　　“真没想到，那个什么九黎的传说居然真有其事。”旁边的人应道。
　　“嘿，这下五行书院可有的麻烦了。”有人幸灾乐祸。
　　“那也比不了咱们这儿麻烦大……我只盼着楚家那两人快些分出胜负，否则继续互相消耗下去，谁都落不得好”有人叹气。
　　“皇家内部消磨，得便宜的还是唐家吧？传说唐家大小姐已经收了二皇子的聘礼……”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想不到唐家出了当年的事，居然还能再等到翻盘的机会。”

　　窗下座位上，灰衣的消瘦男子一人独酌，身周凌厉阴冷的气质让酒馆中其他人都避之不及似的不敢靠近。
　　门被推开时发出潮湿刺耳的吱呀声响，打断了人们的窃窃私语。中断了谈话的人警惕地望向门口。
　　肖慕远收起伞甩了甩上面的水，进门在灰衣男子对面坐下。
　　“一个人躲在这儿喝闷酒，不像你啊……”他不客气地从同桌人手中抢过杯子，一饮而尽。
　　遮住大半张脸的面具后面，韩隽是一贯的阴郁冷漠。杯中酒被肖慕远抢去他也不急，拎了近旁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口。
　　“喂，你还喝啊？”肖慕远担忧道，“你这两天是怎么了？我看你自从洛安回来就不对劲……”
　　韩隽并未答话。

　　黑色的伞靠在窗边，残留的雨水静静流下，在墙角积聚成一片。
　　沉默半晌，肖慕远叹了口气。
　　“按说你一向知道轻重，不用旁人多费口舌的……可最近时候关键，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句。”他盯着韩隽的眼睛，神色郑重，“你浮躁了。出了什么事？”
　　“你能不能别老这么敏锐啊？”韩隽不自在地错开眼神。
　　“没办法，做咱们这生意的，一点儿分心都能致命。小心点儿总比出了事后悔的好。”肖慕远认真道，“上次任务我就觉得你心不在焉了，是不是和五行书院的人有关系？”
　　“哪儿有那么夸张，不过是惦记个朋友。”韩隽说。“估计她现在人正在火溪，我有点担心而已。”
　　肖慕远本来只是略有担忧，听他这话却更严肃起来。
　　“三更的人，没有朋友，只有兄弟。”
　　“言重了吧……”韩隽不确定地说。“也就是共事几天，觉得和她挺合得来的。”
　　“你什么时候也能这么随便与人交心了？想当年我们几个想让你喊一声‘哥’，花了少说三年……”肖慕远皱眉。
　　“……”韩隽无言以对。他也觉得自己对花树的事太过上心，这么说也有几分自我催眠的意思。

　　“是女人吧？”肖慕远问，“你喜欢的？”
　　“啊？”韩隽惊讶于话题的转换。他想了想，答道，“我也不知道。”
　　“想知道还不容易，杀一下试试呗。”肖慕远拎过酒壶，给自己满上一杯。“杀手不能有弱点，不然当心死硬了没人埋。”
　　“开什么玩笑？！”韩隽话音一寒，警告般盯住对方。“你少多管闲事。”
　　“好好好，就当我开玩笑吧。”肖慕远笑着做了个投降的手势，“我来这找你不是说这些的，有任务给你。”

　　职业本能让韩隽在听到“任务”二字时便坐直身体，认真等着对方往下说。
　　“唐家几年前那重金悬赏，你还记得吧？”一张精致绘像从桌上平推过去。“三更接了。”
　　“当年老头子不是说不趟这浑水？”韩隽问。“唐家药典不知多少人觊觎，不管找不找得到，接了任务都得惹一身腥。”
　　“只为了钱，自然不值得找这麻烦。但这次来委托的是二皇子楚涵，麻烦虽大，事成之后好处却也不小。”肖慕远说。
　　“三更势力在楚国，却是不受朝廷管的。皇族又能如何？”
　　“世上的事，哪能都如你想得那么简单坦率？”肖慕远不以为然地摇头道，“有借朝廷力量扩大势力的机会，三更也是不会轻易放过的。毕竟兄弟们做的就是卖命的营生，没有哪个怕事的。”
　　“好，那要我做什么？”韩隽点头。
　　“从前唐家少主——也是唐家重金悬赏的叛徒唐醉，当年销声匿迹是在齐国。你刚入洛安的五行书院，借着方便先去打听他下落。”
　　“之后呢？追踪还是灭口？”
　　“此事干系重大、不忙动手，有线索了先回来报信。”
　　“我知道了。”韩隽面无表情收起桌上画像。
　　“这像是几年前的样子了，现在唐醉大概面貌变了不少……这次任务水深，你多加小心。”肖慕远又叮嘱一句，便起身离去。

　　千里之外，让韩隽心生记挂那人正身处危险的漩涡中心。
　　为了不惊动暂时平静下来的神器“日陨”，最终靠近周卓身边的只能是夏天一人，当一向淡定随和的她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坚持时，夏夜等人都不情愿地以行动做出支持。
　　“我知道周卓让你照顾夏天，不过你现在能不能尽量走远些？”花树弯腰，平视着年的眼睛。
　　“为什么？”
　　“时间紧急，别逼我当着这些人的面明说。”花树说。
　　妖魔的气息可能触怒神器。花树天性敏锐，虽不确知年的身份，却对他散发出的异常气息有所察觉。
　　“你敢威胁我？”妖魔灰蓝色的眼睛危险地眯起。
　　花树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与之对视。直到年略有不甘地错开目光。
　　“好吧……”

　　“放松身体，放弃所有防备，认真感受周卓秘术气息的痕迹。你们是同系的，产生共鸣会更容易。”夏天一步步靠近周卓，心中默默回想着花树的话，在温暖火焰包围下紧张得手心冰凉。“愈专注于感受，找回他的可能性愈大，但若遇到意外，自己的危险也愈大。”
　　气息彻底无法被感知时，一切都将回天无力。隐约寻到周卓微弱气息时，夏天抑制着内心激动，按花树所言释放出火系最基础的“萤火”秘术。
　　“收学生就是麻烦，都这种时候了，还让我出现幻觉。”背对着夏天的周卓自嘲似的自言自语。
　　“老师，你怎么样了？”夏天不敢高声，手中脉脉一朵火焰随她话音摇曳。
　　周卓猛地回头。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本已趋向平稳的气场骤然出现了波动，日陨的弓弦上重新燃起耀眼的红光。

　　强大的火系秘术力量扑面而来，前所未有的压迫感让夏天双腿发软，过于激烈的心跳震得她胸口发闷。但她手中，与周卓秘术气息相连的那点萤火仍稳定地燃烧着。
　　虽然事出意外，周卓看见夏天的瞬间便明了了情况。现下不是犹豫的时候，若不能稳住日陨，即使让她立时离开也来不及。
　　“难怪师父每次出门，都不肯告诉我他去了哪里……”周卓无奈。“我还真是收了个和自己一样不听话的家伙。” 随着话音，两人之间好不容易结成微弱联系的秘术波动被他强行断开。
　　身体的知觉已经有些模糊，力气几乎被抽空了。将胸口插着的箭更深地印进身体，却不再感到疼痛，血也仿佛全部化为火焰，与日陨融为一体。
　　“谢谢你过来找我啊。”周卓笑着说。
　　“拿实际行动来谢吧，请您跟我回去！”夏天握住周卓的手，而后者已无力挣开。早已扣在夏天掌心、鲜血写就的反字符文印在周卓腕上，他身上流窜的火焰顺着血色烧灼到夏天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