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行夏花》何陶

29、第二十八章：旧年契约 你算计我也

　　“你这话什么意思？打算护着这小丫头？”周卓的态度让陈漠神色愈发阴鸷。
　　“只要我的秘术能量能令‘日陨’折服，就不需要她做祭品吧？”周卓貌似轻松地回话，“师兄你不是也说十拿九稳的嘛~”
　　“十拿九稳总不如算无遗策的好……我这也是不忍心你为此事耗费太多精力……”陈漠却奇怪地有些吞吞吐吐。
　　周卓眼中腾地透出几分凌厉，与平日的温文全然不同了。
　　“除非‘日陨’真正的所有者现世，否则试图操纵神器的人都只能以强者的血为祭品，换取与‘日陨’之间长则数十上百年、短不过几个时辰的契约。”他看着陈漠的表情是显而易见的遗憾。“你是知道了这些才让我来的吧？”
　　陈漠脸上瞬间露出某种交织着惊慌与憎恨的狰狞。
　　当年他俩的师父因寻找“日陨”而死，其间情况只有陈漠一人知道。即使强如周卓，试图唤醒神器也必以性命为代价，而所换得的、与神器之间的契约则大有可能落在他这个师兄的手中。在陈漠的剧本里，周卓从始至终都只是他获得力量途中所必备的牺牲品。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陈漠脸色很是难看。
　　“一进雪原就知道了。”周卓却平静得仿佛自己吐露的并非什么惊人内容，“师父不是被当年的九黎族长所害，而是为了保护他们而自愿与‘日陨’交换契约的吧？”话是问句，他的口吻却肯定得不容置疑。“师父不在的时间再久，他秘术的风格我也不会辨不出来，他对这片绿洲的守护，我现在也还能感觉得到。”
　　“你说什么？！”姜云霏的一脸惊诧并非作伪。
　　原本虎视眈眈、誓令闯入神殿、企图夺取神器的周卓几人留魂此处的九黎族武士们中间，也迅速泛起一片难以置信的低声惊呼。在他们所被告知的历史中，数十年前企图收回神器的五行书院秘术师是害死前代族长的仇人，周卓这话显然严重挑战了他们的认知。
　　“不可能！”有人自言自语试图让自己不要相信这荒谬的说法。
　　“这些人一定是说谎，如果五行书院真是咱们救命恩人，咱们怎会被蒙在鼓里？”有人与身边人窃窃私语，想找到些来自同伴的安慰。
　　“别以为这么说就能让我们放松警惕……”也有人警觉地瞪着周卓他们。
　　周卓并不解释。

　　稍微回复了冷静，陈漠自嘲笑道：“几年不见，真是小看你了。从我告诉你发现日陨下落开始，你就在怀疑我了吧？”
　　“我对人对事从来都是以相信为前提，你知道的。”周卓摇摇头。
　　“你倒是没变……”陈漠说，“我要是你这性子，这些年早就活不下来了。”
　　“被骗了和信错了不是一回事。有可能受骗就什么都不信，这和有可能失败就不去试一样，会错过很多东西的。”周卓半是解释，半是自言自语。“师兄，你不惜违逆师父遗愿，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变强。这个世界没有强大的实力只能沦为别人的垫脚石、替死鬼。”陈漠不复平素的温和沉稳，神色冷酷决然，“师父走后，你靠天赋和运气轻轻松松被收入书院，可谁知道我那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所以若不是夏天出现，你原本就没想再和我一起回去……”周卓说前半句时并无不忿之色，但后面的话语气却骤然森冷。“陈漠你算计我也就罢了，居然还敢打我学生的主意？”

　　“我学生”三个字听得夏天瞬间心花怒放。但她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浮上脸来，便被身边祭坛上火焰中传来的轰鸣声震得愣住了。
　　震动瞬间从祭坛中央波及到整个神殿，灰石瓦砾随着震动掉落下来，镇守着神器“日陨”的空间摇摇欲坠。夏天被周卓从欲倒的祭坛下一把拎过，灵兽小黑则叼着已经吓晕过去的向导阿桑跑到了稍安全的地方。
　　姜云霏那边也是一团混乱，与神器共处多年的他们从未遇到此等状况，一时间不知是该在此守卫还是尽速逃离神殿，免得被已经开始四下烧灼流窜的火焰卷入。
　　周卓的目光扫过他们，转向陈漠。
　　“是你做的？”
　　陈漠也仿佛刚从惊讶中缓过神来，见周卓如此问，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
　　“师父的力量守护这里十几年，已是强弩之末。但契约恰在此时结束，真是连我也没想到……”四溢的火光中陈漠笑容冷酷、语带疯狂，“‘日陨’已经不受任何人拘束了，留下她，不然大家都是一死。”
　　“他说得不错。”姜云霏面色苍白地开口。“几年来我一直担惊受怕等着这时刻的到来，却想不到是在如此时机。”她看着夏天的神情中仿佛有些不确定的温柔。“即使不惜背弃你、毁了与叶影的约定，九黎最终还是要走上这条绝路……姐姐，对不起……”
　　木石材料的建筑和神殿中的长椅、帷幔纷纷被卷入火海。慌乱的脚步纷沓声，被火焰烧灼、碎石砸伤、甚至人群推挤踩踏的惨呼声四下响起，淹没了陈漠的狂笑和姜云霏的低语。滚滚烟尘阻碍了所有人的视线，火光映着各人的身影，扭曲而凄厉。夏天感觉自己被按在周卓怀里，耳边能听到的唯有他仍然稳定的心跳声。
　　“老师？”她试图挣开周卓紧紧扣住她的手臂。
　　“什么事？”周卓没松手，话音从夏天头顶传来。
　　“没有祭品，‘日陨’会怎么样？”
　　“不受控制地疯狂散发火系秘术能量，然后陷入休眠状态吧……”周卓并未亲身与“日陨”接触过，此时也只凭经验和直觉推测。“运气好的话，只烧掉这片绿洲。不然整片雪原都因此融化也不是不可能。”
　　如果自己现在说愿意做祭品，肯定还会被一个“滚”字骂回来的。夏天无奈地轻笑了一下。但周卓刚刚说过她是自己的学生，她现在已经舍不得死了。
　　不远处，神殿一角轰然倾塌。

　　同样最先发觉情况不寻常的，是能感知到夏天位置的豹尾。而因为一场异常的风暴袭击而在雪原上各自走散叶风和夏夜，也凭对雪原的熟悉程度找到了附近。普通情况下深藏雪原腹地、从未出现在人们面前的绿洲中此时火光漫天，连数十里外的火溪城中都能隐约看到映着雪色、诡异的红光。
　　银色长发随着豹尾疾速的奔跑在火中穿梭。人形不便寻找主人，即使找到，也难以迅速将她带到安全的地方。横亘在人形与原形之间的屏障在他心急如焚的奔跑中渐渐碎裂，当他意识到时，自己已经以在荒山初遇时的形态，穿过重重火焰停在了夏天身边。
　　“主人。”碧绿眼瞳的猛兽轻声开口。

　　此时火势已漫到绿洲边缘，“日陨”的躁动却全无平息之势。九黎族老少在这火中也不得不离开暂避多年的绿洲家园，逃至雪原之中。姜云霏满身疲惫，仍勉力安抚着不安的族人。陈漠则不知去向。
　　与九黎族人一起生活在绿洲中的还有不少雪兔、香猫之类的小动物，在“日陨”流火的威胁下它们也同样不得不离开绿洲中各自的巢穴。这些生性温和的小动物此时也与人类一起站在气候恶劣的雪原上，恋恋不舍远望着一片火海的昔日家园。素来胆怯的它们仿佛吓得呆了，面对豹尾、小黑这些平日里避之不及的大体型猛兽也并不逃走。

　　周卓平静站在绿洲边缘，远望着林中火光，并未试图发动秘术阻止“日陨”。逃离神殿的过程中他顺手救了被困于火中的几个九黎族孩子，在夏天出现后本来就已心思动摇的九黎族武士们见此，便更打消了与他敌对的意思。
　　这个人的师父或许真是多年前守护九黎的恩人，更何况，九黎族下落的秘密在这连天火海中也早就瞒不住了。
　　“让你先逃走你肯定也不听话。”见豹尾出现，周卓遗憾地看了看神情严肃的夏天。如能让豹尾带她离开，自己便能放下一半的心。但周卓很清楚，此时让她乖乖回去的难度并不逊于阻止神器暴走。

　　“日陨”附近越来越危险，但毫不犹豫冲到这险地来的人却也越发多了。
　　叶风和夏夜也先后赶来，看到夏天安然无恙松了口气的同时，也被眼前火光四溢、热浪扑面的景象狠狠震惊了一把。
　　受命打探夏天情况的风堂主卫风在夏天几人进入雪原时悄悄缀与他们身后，直到风暴来袭几人走散时才丢了他们行踪。故此这里的情况早被呈在了赵文昌手中，他麾下刑堂的人便是为此而来。
　　刑堂负责对赵文昌手下成员的内部处决，也是他最锋锐的暗杀小队。堂主贺刑在与人群稍有距离的某处站定，冷眼观望着面前的混乱情境。
　　“那夏姑娘究竟是什么人？”从未质疑命令的贺刑在接到这次任务时曾问赵文昌，“小弟知道实在不该问，但我得对刑堂的弟兄负责。”
　　赵文昌目光深邃，仿佛回忆着什么久远的故事，半晌才叹了口气。
　　“我也不知道。”他说。
　　尽管只有一瞬，但贺刑从未见过赵文昌露出如此茫然而不确定的神色。
　　赵文昌的命令是保证夏天安全，以及尽量避免九黎族人身份外泄。前者还好说，可现下姜云霏等人身份说是完全暴露也不为过，九黎遗族之外，在场的又无一不是硬手，即使贺刑下的了狠手灭口，也是有心无力。但命令就是命令，他也只有先打发几名手下混入人群、伺机行动，自己则将注意力完全放在夏天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