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二十七章：日陨 到我身边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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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黎之路与其说是条路，倒不如说只是完全靠行人踩出的一段足迹。曾有不少当地人试图在路上栽些耐寒植物标记方向，但都因雪原的大风和严寒而终告失败。如今唯一能做路标的只有每隔几丈便竖立着一支，系着鲜艳颜色布条的树枝。
明亮的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而来的光线刺得人眼前发晕。在这条路尚未存在的年月，由于缺乏相关经验和保护，不少在雪原附近活动，靠猎捕野物、寻找药材的人曾受雪盲症之害。
“这两日雪原上是有些古怪。”叶风擦了把汗，皱眉道，“往年里连夏天都不曾这么热过……”
上层的积雪在阳光下已经开始融化，插得浅了些的路标也因此倒在地上。夏夜将路遇的树枝标记一一固定得更结实些，心头也有些许不安。
“怎么，走累了？”他问夏天。
四人同行，夏天几乎不需背负任何装备。启程时她还以“万一走失，我带着装备还安全些”为由打算分担些重量，但被豹尾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我虽然还无法恢复原来的样子，也暂时找不到您所寻之人踪迹。但天下之大，无论您在哪里我都一定感知得到。”他说。
夏天身形纤细，却并非弱不禁风的小姑娘。死前那一世独自生活时，不管是通下水道还是换饮水机她都是自己动手，因此这一路走来全然不觉疲惫。
“我觉得，这方向不对……”此时停步不前并非体力不足的缘故，她望着与路标不同的某个方向，犹豫地答道。
“离开正路就只能靠天象辨别方向，如果要去，必须沿路留清楚标记。”夏夜知道这件事上夏天心意坚决，因而并未阻止。“你真能确定他在哪里？”
“那里有种很熟悉的感觉……”夏天皱眉道。
夏夜和叶风神情复杂地对视一眼。
夏天不承认与他们认识，叶风对“遭遇意外而失忆”的自我安慰也有些不敢确定。叶影更曾担心夏天被某些尚不知是否真实存在的鬼神魂魄上身。但在热风一天一夜的共同生活中，夏天所有习惯都与原来一模一样，现在已经彻底打消了旁人对她身份的怀疑。
九黎之路与她血缘相系，要找的又是她所追随的老师。对于方向，没人比夏天更有发言权。
“走吧。”
事实证明，才成年的豹尾还是把情况想得太乐观了。
“天下之大，无论您在哪里我都一定感知得到。”这话没错，但他忽略了从“感知到”到“找到”之间的距离和时间差。
此时他的主人正站在一片陌生丛林之中，囧然四顾。
“豹尾？叶风？夏夜？……有人能听到吗？”她随意喊了两嗓子，也没怎么抱着能找到人的期待。虽意外与其余几人走散，夏天却未感到应有的担心。她知道自己并未离开雪原之中，那令无比熟悉的气氛在茂密丛林中，比先前更显浓郁。
毫不犹豫地，夏天方向明确朝林中走去。这种不必犹豫迷茫便知应往何处去的感觉很好，好到她甚至懒得为前路上预征明显的危机与隐约而来的杀意而担心胆怯。
林间碧绿枝蔓缠绕，耳畔若有若无仿佛精灵低声私语。白色神殿大门虚掩，夏天停下匆忙脚步定了定神，透过缝隙向内望去。殿中静静对峙的两拨人马神情均是沉寂肃穆、中央祭坛里炽烈的火焰照得他们眼神如在燃烧。
夏天看到了自己一直寻找的身影，却被里面强大紧绷的气势压着，竟然一时不敢上前。
“既然来了就别躲躲藏藏。”她正下意识想要退后，却被熟悉的话音叫住了。周卓冲对手无奈似的一笑，开口道，“到我身边来，夏天。”
高手过招，胜败常在瞬息之间。以寡敌众的对峙之中，夏天的出现毫无疑问是周卓的破绽，但他不能不管。
夏天也立时意识到了这一点。
“你不是说好不容易通过考试要好好看书吗？跑到这儿来做什么？”周卓口气轻松，仿佛两人只是在什么旅游胜地偶遇。
“对不起……”夏天觉得近些天这句话简直成了口头禅，莫名其妙地自己仿佛对所有人都怀着歉疚。
“你大老远跑来跟我说对不起？”周卓目光短暂地离开对手，瞪了夏天一眼。
形势紧张，周卓的态度却和在书院是没有多大不同。站在他身旁的陈漠和方才还对形势胸有成竹、自感胜券在握的姜云霏却是同样的大惊失色。
“是你？！”二人异口同声。陈漠语带惊喜，姜云霏则有几分惶恐。
“你……你是人是鬼？”她颤声道。
是人是鬼，这还真是个问题。夏天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下居然诡异地觉得好笑。于是她也就自然地笑了，浅浅微笑在姜云霏眼中显得格外可怖。
“今日是师父有灵，要助你我啊……”陈漠得意对周卓道，“我不知道这小姑娘是如何逃过一死的，但有她在手，咱们收服‘日陨’便容易得多了。”
周卓没有说话。
“九黎背叛了你，所以你才从冥府回来复仇的吗？”姜云霏脸色苍白，看上去有些绝望。“此事确是姨母对不住你，但看在你母亲面上，求你只恨我一人、也只报应在我一人身上，莫让神器落入他人之手，毁了九黎最后的希望。”
“老师？”夏天又懵了，周围每个人似乎都认识她，她却对对方一无所知。听与周卓同行的陈漠口吻，更仿佛这里正发生的事与自己有着莫大的关系。
“你若确实是逝者复甦，多半与九黎和‘日陨’脱不了干系。”周卓是花树之外唯一全盘知晓夏天身份经历的人，自然立刻明白她疑惑的是什么。“‘日陨’是火系神器，也是这片绿洲得以存在、九黎族借以容身的关键。我亦是为它而来。”
“哦……”听了这些话还不知道自己身份尴尬、处境危险，那就不是夏天了。但只要在周卓身边，她就觉得可以不必再犹豫方向，因此并未如陈漠与姜云霏等人所想的那样惊慌失措。
“真说起来，你的死好像我也有责任……”周卓为难地抓抓头发。
见周卓还熟人似的心平气和与夏天交谈，陈漠不易察觉地移动了一下自己的站位，阻住夏天离开的方向。
如果周卓真要顾念什么人情，便由他下手好了。
祭坛里火焰还是那么鲜艳明丽，跟着姜云霏的一众九黎族武士也皆神色热切地望着夏天。和一心以全族存亡为重的姜云霏不同，这些多年在雪原生活、生性淳朴的族人对夏天本就都怀着歉疚之情。现在见她活生生站在面前、姿容俨然有前代族长之风，又于无形中生出些崇敬之情来。
“或许老族长的亲生孙女儿是死而复生、专程来拯救我们的希望。”渐渐地开始有人这样期待。
周卓等人在人数和地利上都落了下风，但除去吓得抖抖索索站不起来的阿桑，其余两人和已经恢复精神、精悍警惕的灵兽小黑都还是让九黎族人不敢轻忽。毕竟，他们想在九黎族守卫之下夺得神器虽不容易，但想脱身而走还是不难的。如果让他们离开，九黎下落的消息一旦传出，等着姜云霏与她身边仅存遗族的，很可能又是五十年前姜葳、夏衍带来的那般劫难。
“你的血亲同胞，几百条人命都在你手里了，失去神器，九黎再无容身之处。”夏天的出现带来更多变数，姜云霏不敢期待夏天帮助自己，只求她不被对方利用而已。“他们只是想利用你，你难道现在还不懂？”
“血亲？你的亲人已经害过你一次，你还敢再相信她？”陈漠冷哼一声，随即又堆起微笑劝道，“你是周卓弟子，来这里不就是为了帮他的吗？我俩也和你一样，是为了师父遗愿才来取这神器的……”
原来前世的自己是被亲人所杀，原来自己的存在是他们安全的威胁。原来自己来这里真能帮上老师的忙，虽然是作为给神器的血祭。原来自己的选择关乎那么多人的命运、是决定两方胜败的关键，可惜能选择的只有为哪方而死。
不知是不是这些日子死去活来太多次的缘故，夏天瞬间有种再死一回也无所谓的感觉。说到底，前世的这条命本来就是白捡的。曾经在雾隐森林中看到的幻象仿佛与眼前景象重合，幻象里那个自己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反正努力也不见得会有好结果，下一世的事，让下一世再考虑吧。
“那……我现在该怎么做？”夏天的口气和在书院请教问题时听不出差别。
“你问我该怎么做？”周卓皱眉。
“嗯，我听您的。”她平静笑道，“反正书院考试时，我的命也是老师救的。”
这样，一定可以帮上老师的忙了吧？夏天有点高兴，又有些自嘲。原来我来这一世，就是为了再死一回的。
话出口前夏天设想着周卓各种可能的反应，是表示接受的“谢谢”、“对不起”？或者是严词拒绝的“不行”？但周卓的回答比上述句子都更干脆利落言简意赅不假思索。
“滚。”
夏天话还没说完就被周卓一个字骂了回来。
“啊？”
在夏天印象里周卓一向温和，甚少批评门下弟子。无论遇到多么顽劣或是驽钝的学生，他都不曾动怒，更别说是出这么不客气地骂人了。现在明明自己已是毫无保留付出牺牲，却莫名其妙得了这么个回答。夏天诧异到连委屈都没顾得上。
“想要什么就自己努力争取，想保护什么就得自己挺身而出。想找个值得信任的人追随没有错，但只敢付出不敢负责，我门下可不收这样的学生。”周卓面色不善，话也丝毫不留情面。“你不作决定，没人替你决定。再说什么‘听老师的’就直接给我用传送滚回书院去。”
换做旁人，被传送回书院意味着获救。但周卓这话的意思却是很明确的威胁：“我只带了那一个传送卷轴，送你回去我和这无辜卷进来的向导可就都陷在这儿了。”
反应过来周卓的意思，一向镇定的夏天立马慌了。动作迅速“噌”地抱住祭坛旁边装饰用的浮雕以避免被突然扔进传送阵里。
“老师我错了我这就改！”她想都没想便开口认错，一句话说得连标点符号都顾不得打。
“错哪儿了？”周卓仍绷着脸。
若说不那么在乎自己性命的夏天还有什么怕的事情，也就是别人为自己而受到伤害一件了。这倒不是因为她有多么善良，而只单纯是她一厢情愿不想亏欠别人任何的骄傲而已。为喜欢的人做些什么，或者只是给陌生人以善意，夏天总是找不到独属于她的目标，因而似乎只有藉此才能感到自己存在。
但她本人此时并不曾意识到这点，被问到也自然答不上来。她隐约知道，自己一直以来的做法似乎是有些不对，但究竟是什么呢？
“我应该自己作决定不依赖别人……”夏天抬头，很认真地看着周卓。“可信任您就是我自己的决定啊。”
“少拿信任当逃避的借口了。”周卓回视道，“你那把自己命运拱手交给别人决定的态度不叫信任，叫自暴自弃。”
夏天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她突然发觉自己可能一直错得离谱，原本的坚持摇摇欲坠。
也许自己表现出来的那些淡定、理智、善良从来都不是真的，真正的夏天只是个缺乏自信、不够坚决，害怕承担别人信赖，甚至逃避对自己负责的胆小鬼。
周卓如初遇时一般，温和地摸摸夏天的头。
“没有目标就去找，没有方向就安静下来想想自己究竟该做什么。”他说，“听明白了就勇敢点儿，就算失败老师也罩着你。”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二十七章：日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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