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行夏花》何陶

27、第二十六章：雷刑风花 我已经遇到

　　叶家自酿的酒口味醇正、价格公道，在店里帮工的叶风叶蝉兄妹也都待人热情、性格亲切，因此，“热风”在火溪城的酒馆中算是颇有名气。
　　连续两日闭门谢客让不少酒客若有所失，晚间甚至有人敲打店门，希望能要两瓶酒带回去喝。遗憾的是店家闭门休息得彻底，门内虽一直有人应声，却都是谢绝之词。
　　开在“热风”旁边的也同样是家酒馆，店内只有掌柜一人和两三伙计，一直生意冷清。曾有好事之人劝掌柜的换个地方开店，掌柜的当面笑着道谢，转身却是依然固我，每日经营着这看着就像在赔钱的酒馆。

　　这两日“热风”停业，他家一些熟客无奈，也就拣了隔壁这家落座。
　　“这都歇业两天了，也不知老叶家是怎么了……”伙计边抹桌子便自言自语。
　　“可不是嘛，我这大冷天的特意过来喝酒，居然吃了个闭门羹。”桌前的客人接茬抱怨着。“你在他家隔壁，都不知出了什么事？”
　　“我听说，昨天叶家那小哥带了一男一女回来，才进门就把客人都请走了，连酒钱都没要。”一旁另有酒客故作神秘道，“看那女孩像是先前在酒馆里帮忙的姑娘，说不定是店家准备办喜事了。”
　　“有这种事？”伙计惊讶道，“左邻右舍的也不告诉一声，等他再开张，定不能少了咱们的喜酒！”
　　“说得是。”先前那客人对此八卦信以为真，那点儿不满瞬间烟消云散，“可不知找的是个怎么样的人。”
　　“若没得几分本事，也进不得热风的门啊……”另有人笑道，“那小姑娘从小被两个哥哥宠着长大，眼光还能差了去？”
　　“……”
　　“您看，这消息可属实？”柜台后伙计与掌柜的附耳低语。“莫非夏姑娘真的没死？”
　　“在这儿瞎想也不管用，还是赶紧跟上边汇报才是正理。”掌柜的低声回了话，随后故意放宽嗓门吩咐道，“你去窖里取两坛青梅酒，这就给南边赌场赵老板送去罢。”

　　领命而去的伙计抱着酒坛从热风门口经过，往常酒家生意最好的时间，“热风”的门板还是合得紧紧的。
　　门内，叶影和夏夜两人严肃地坐在夏天对面。
　　豹尾一如既往立于主人身侧，显然对与夏天所定位的“朋友”关系极不认同，他从墓园回来便不肯再与夏天同席用饭、并排而行，而是随时侍立在夏天身后，一副要将主仆关系贯彻到底的架势。
　　“这位兄台，可否让我们兄妹单独说两句话？”夏夜说。
　　“两位当我不存在便是。”豹尾从动作到神情都是纹丝不动。
　　将要说的事事关夏天安全，夏夜不敢轻忽。他求助地看向夏天，却无奈地发现对方比他更对豹尾没辙。
　　“我们是朋友，他不会害我的。对吧？”夏天前一句话是说给夏夜、叶影，最后的疑问却是盯着豹尾的眼睛说出来的——作为朋友，我愿意你留在身边。但请你不要再勉强想变成什么主仆关系。
　　豹尾与她对视几秒，错开眼神。随即像原来一样，在夏天身边坐下。
　　“乖~”夏天满意地摸摸豹尾的头。

　　“再过些日子你也年满二十，可以行成人礼了。这些事，便凭你自己做主吧。”叶影这么说，算是默许了豹尾的存在。
　　“那些事我瞒得了一时，毕竟护不了你一世，这次你会出事，全怪我考虑不周……”夏夜叹道。
　　“你年纪不过大她数月，要怪也该怪我这老家伙糊涂。”叶影打断他，“不说这些了，小天这次大难不死，也该让她知道自己身世，去她娘坟前拜拜。”
　　“你要想好，知道真相会成为负担……”临到开口，夏夜仍有不忍，“我就是不想你活在这些责任与压力之中，才一直不曾和你明言。”
　　夏天心中并未真正认同前世身份，对自己年龄也仍按死前那一世的计算。默数着“还有两年就过关了”，她才从寻找周卓、照顾豹尾、陪花树找药等诸多事宜中想起“平安活到22岁”这项首要任务来。
　　“不管是怎样的真相，多个人分担总好过你埋在自己心里。”于此事她并不犹豫，干脆道，“况且，我也早就不是孩子了。”

　　“小时候那些九黎族的传说故事，你可还记得？”叶影问。
　　夏天摇头：“我只听说九黎族女性拥有特殊的秘术天赋，还因此被人抓捕贩卖。九黎无力抗争，不得已便举族逃入雪原。不过也有人说他们早已灭族……”
　　“不记得也好，反正当年也是哄你的……”叶风自嘲道，“你这道听途说离真相倒更近些，九黎已快要灭族了。”
　　夏天看看叶影，又看向夏夜，若有所悟。
　　“你的意思是说，我也是九黎后裔？”她问话出口，又觉得不对，“可我并没像传说的那样，有什么奇怪的能力啊……要说火系秘术能力，五行书院里比我强的大有人在。”
　　“这便是传言不足取信的地方了，九黎族中有特异秘术天赋的女子凤毛麟角，哪里是外间传说那般人人天赋异禀的？”叶影叹道，“若不是这些谣言越传越离谱，云霏他们也不至于被逼到这般田地。
　　“哦，姜云霏是母亲堂妹，论辈分我们都该称她一声姨母。”夏夜从旁解释，“你我之外，有资格领袖全族的也唯有她和叶叔两人了。叶叔为了你我安全而在此隐居，其余族人便都在雪原中靠她照料。”
　　“为防你们身份泄露，这十几年来我也未曾与他们联系，除了能在火溪城里救几个被捉住贩卖的不幸同族之外，为他们也做不了什么……”叶影念及此处也不由黯然。“云霏为了你娘的死一直迁怒于你父亲，当年我带你俩离开，也是怕将你们两个孩子无辜卷进上一代的恩仇之中。”
　　“那人根本算不得你的父亲！要不是受他牵累，母亲也未必……”夏夜愤愤反驳，“夏天这次出了这般危险，说不定就是从他那边走漏了消息……”
　　“旧事不必再提了。”叶影果断制止了夏夜下面的话，“小天你虽尚未显出九黎血缘的秘术特质，但假以时日必将是这一族中最有天赋的秘术师。若为振兴全族，当年本不该将你带走的……”他打点勇气般饮尽手中的酒，沉声道，“但你母亲遗命，只希望你能自由地生活，做自己想做的事不受身份牵累。”
　　“做自己想做的事啊……”夏天喃喃自语重复着叶影的话，心头莫名浮上一丝温暖。辨不清起源的记忆深处，仿佛有人也曾这样温柔地对她说过。

　　火溪城的夜里，最热闹的地方就是赌场。各色赌客中，运送青梅酒的伙计一副老实憨厚模样站在赌场门口，倒显得尤其突兀。
　　“去去去，别在这儿挡老子生意！”看场子的大汉一脸不耐烦，动手就想轰人。
　　“这是赵爷订的酒，不让我进去，主顾怪罪下来可不是我的错……”伙计赔笑道。
　　“这大冬天的，订青梅酒做啥？”那汉子心里纳闷却也不敢怠慢，引人从侧门绕行。“你在这儿等会儿，我进去问问。”

　　不过摇两把骰子的功夫，两坛青梅酒和暗语写就的密信便呈到赵文昌手中。
　　赵文昌来火溪时间并不算久，却在短短数年间将这里的黑市赌场、地下势力一一收于手中。手下敬他将原本见不得光的一应生意经营得风生水起，也让不少无处容身、暂避火溪的流民由此找到了活路。也无一不畏惧此人行事的雷霆手段、铁石心肠。
　　赌场当值的大总管薛平候在一旁，眼见自家老板读着信脸色骤喜骤忧，浑身冷汗冒了一层又一层。他自赵文昌势力扎根火溪之前便一直跟随此人，知道会让老板如此失态的绝对没什么好事——就算消息本身是喜讯，那些曾疏漏了消息的风堂弟兄也必是要领罚的。
　　果然，赵文昌平复了申请，沉声开口：“替我叫老三过来。”

　　火溪地处偏远，齐国朝廷也鞭长莫及。在赵文昌出现之前，这里鱼龙混杂、乱象频出，甚至朝中官员都宁可辞官也不愿被派来此。而自赵文昌整合各种地下势力以来，火溪渐渐平安繁荣、秩序井然不少。齐远峰见此，索性赐了赵文昌封号，不再过多插手此间事务。赵文昌也本着“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的态度，对朝廷以礼相待、十分合作，且每年都特意收些稀罕之物进贡到洛安。
　　此时的火溪城中，赵文昌可说是从朝廷到□□、再到平民之间都认同的无冕之王。他手下设雷、刑、风、花四堂，分司各职，方才口中所称的老三便是负责情报消息的风堂堂主卫风。
　　卫风是个相貌普通、五官平淡的青年，属于那种扔在人堆里就找不出来，过目即忘难以给人留下印象的长相。在赵文昌收到密信后没多久，他便得知消息，匆匆赶来。
　　“请哥哥责罚！”赵文昌与手下几名堂主兄弟相称，卫风进门也不多话，直挺挺便跪。
　　“回来的究竟是不是夏天？和她一起的人是什么身份？这两人来到火溪之后都做了些什么？给我一一查清了报上来。”赵文昌也不多话，吩咐道，“误认了夏天死讯、撤去消息耳目是你的责任，罚先在刑堂记下，回来再领吧。”
　　“多谢哥哥！”卫风行了个礼，便头也不回匆匆离去。

　　第二天一早。
　　冬末春初惯常是气候恶劣，往年这里数月间甚少和缓天气，连午后那点儿短暂的阳光都弥足珍贵。但一夜之间不知怎的，正该是逆春寒的日子里，温度倒诡异地骤然转暖了。
　　夏天到达火溪那天还冷得一路瑟缩，可才耽搁不过一天，城里天气居然就好得风和日暖、冰雪消融。前一个晚上以“九黎路上风雪太大，根本没有向导肯带你过去”为由，勉强才将夏天拖住的叶风一早醒来，就无可奈何地开始准备进入雪原所需的装备。

　　“小天你想好了，非去不可？”叶风问，“你才回来，身体状况也不大好，何必急于一时……”
　　“这两天火溪城中我几乎转遍了，墓园那里更是熟得知道谁睡在哪儿，没找过的地方只有雪原。”夏天学着叶风的样子，认真将干粮、水和扎营露宿必备的帐篷毡垫等捆扎整齐，头也不抬地答道，“我已经耽搁太多时间了，趁今天天气还好，一定要去。”
　　“前些天风雪正大的时候，听说是有位大哥四处寻找向导来着。可就算那真是你的老师，这偌大的雪原也未必能遇得到啊！”叶蝉最听这姐姐的话，此时一边为夏天找出适合雪地跋涉的外衣，一边有些担心地说。
　　“那男子相貌、年龄都和你描述的都不一致，未必是你要找的……”夏夜仍试图说服夏天不要冒险，“况且叶叔也说了，你若想学秘术，他定为你寻最好的老师来。”
　　“我已经遇到了最好的。”夏天说。

　　夏夜为人谦和，骨子里却有种不肯服输的骄傲。此时见原本性情淡定、甚少冲动，评价旁人也从来客观理智的妹妹突然作出这般宣言，心里居然有些不是滋味。
　　叶风在旁也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来。
　　“无妨，小天喜欢就好。”叶影摆手制止了两人即将出口的质疑。“此番能平安回来，已是你母亲在天之灵保佑。你既认定了这位老师，便速速去寻罢。”他鼓励般在夏天肩上拍了拍，“你两个哥哥都是这边最好的向导，跟着他们，想必也不会有太大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