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行夏花》何陶

25、第二十四章：雪原 九黎之名不

　　整间热风酒馆里，起得最早的一向是叶蝉。原本孩子心性的她在夏天出事之后仿佛一夜长大，不声不响包办了全部家务，照顾父亲和两位兄长。
　　夏天终于回来，她紧绷的神经却没能放松，反而因为失而复得的过度喜悦而产生了对再次失去的恐惧。这一夜，她几次被噩梦惊醒，分不清梦和现实似的，担心夏天平安回来也只是自己梦境。辗转反侧半宿，终于忍不住起床，想到姐姐那里看看。
　　天还没亮，顶楼狭窄的走廊里她轻手轻脚往夏天门口走去，没走两步便被横在路中的不明物体绊倒，直挺挺摔在地上。
　　“是你？”看清绊倒自己的东西居然是和姐姐一起的那个男子，叶蝉不由得疑心，“你不是住在楼下吗？半夜不睡，鬼鬼祟祟在姐姐门口想干什么？”
　　豹尾正理所当然般地坐在夏天门口，绿幽幽的目光从她身上冷冷扫过。仿佛并没听见她的责问，他一言未发，只把挡路绊倒叶蝉的长腿往回收了收。

　　豹尾问不答话、骂不还口，叶风又不好真的动手，一时也拿他没办法。这么大的动静，一门之隔的夏天也醒了。
　　“出什么事了？”门向内打开，探出个睡眼惺忪的脑袋。
　　“实在抱歉，吵醒您了……”方才还对所有人作淡定无视状的豹尾“噌”地跳起来。
　　“豹尾？”夏天一看便反应过来豹尾是在这儿守了一夜，想到昨日花树的话，又是一阵心情复杂。而叶风叶蝉的目光都落在夏天身上，她也不好解释自己和豹尾的关系，只能尽量打圆场。
　　“我也睡醒了，要不要帮忙做早饭？”
　　“时间还早，你多睡会儿嘛！”不再理会豹尾，叶蝉把夏天往屋里推。“这段时间你肯定累坏了……”
　　“我也想多和你们说说话，看是不是自己真的忘了什么……”夏天看了豹尾一眼，显然是暂时接受了他那“前世印记是灵魂的一部分，前世的夏天借由自己而存在”的理论。
　　叶家兄妹忍不住交换了个惊喜的眼神。

　　以“还有事要和豹尾说”为理由打发了叶风叶蝉先走，夏天有些心疼地摸摸自家宠物的头。
　　“从变成人形到现在你都没怎么睡过吧？”
　　“我会尽快找到回复原本形态的办法，不会给您添麻烦的。”豹尾保证。
　　“在那之前你就打算一直不睡觉守着我？”夏天扶额，“我没那么弱，可以保护自己的。你乖乖听话，去休息吧。”
　　“可是……”
　　“可是什么？再熬着你那绿眼睛都熬成红的了……”
　　豹尾欲言又止的表情让夏天心中疑惑渐渐清晰。
　　“你该不是怕我不告而别才不敢睡吧？”她狠狠叹了口气。自在旅店变为人形吓到夏天之后，豹尾一直显得小心翼翼，不复原本活泼性格。现下回想起来，恐怕一路上早就抱着这样的担心。

　　“我是那种有话不说清楚偷偷落跑的人吗？”夏天半是自省半是觉得被小看了。
　　“对您好的人，您若自觉无法报答，就会想逃避。”豹尾一针见血地评价，丝毫没因为面对主人而有任何要婉转的意思。“您与朋友的相处方式我没有立场评价，但请不要以同样的方式待我。”
　　“朋友”是夏天一直以来对自己和豹尾关系的定位，从在山林中相遇时就是如此。在她心中“主仆”这样的关系太过遥远，又有些不平等和迫不得已的意味。如果豹尾真的只是由于某些她不能理解的原因而不得不追随自己，她恐怕真会做出逃跑的事来。
　　“您是我的主人。”豹尾又强调了一遍，神色却有些黯淡。“虽然您还没有回应我立下的契约……”
　　“你说的契约，到底是什么意思？怎么才算回应？”转世重生捡到的这只宠物很明显是个顽固的家伙，夏天将其余担忧暂时放在一边，决定至少先了解了全部情况再说。
　　“契约……就是互相约定，彼此承诺。我承诺遵从您的意志、实现您的愿望。而您承诺接受我的守护、允许我以生命捍卫您的荣耀。”豹尾试图尽量准确地解释，“回应灵兽的契约需要您的认可，主人的鲜血会将灵兽从原本的束缚中解脱出来。”
　　“原本的束缚？”夏天问，“你们不是自由的吗？”
　　“不老不死，无法轮回的束缚。”豹尾答道。“与漫长的生命相应，选择值得追随的主人是我们与这个世界的唯一联系。如果找不到这个人，最终等待我们的会是灰飞烟灭的消亡。”
　　夏天觉得豹尾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听懂了，但合在一起却让她难以理解。

　　北地•雪原。
　　冬季风雪天，即使最有经验的当地人也不愿出来带路，但陈漠预付的大额银票还是打动了刚刚赌场失意的年轻向导阿桑。三人一行带了简单行装进入雪原，至今已一周有余。
　　风雪中外宿一夜，毛毡的帐篷顶上覆满冰霜。头顶是惨淡的白色日光，脚下积雪已有齐膝深。避风的雪堆旁，阿桑点了个小小的火堆，烤着三人的早餐——雪原特产冰牙鼠。这种白色的穴居小动物牙齿锋利、性情暴躁，成群结队袭击过不少在行路的人，是这片雪原中隐藏着的一大危险。幸而周卓他们遇到的冰牙鼠数量不多，才没被这些穿毛皮的小东西啃成白色的骨头渣子。
　　“你这纯火系的家伙，在这儿吃不消了吧？”陈漠嚼着口中鼠肉，出声招呼周卓。
　　环境对秘术师的状态不无影响，越是天赋纯正、能力强大的秘术师，受环境的影响越大。炎热的荒漠地带是水系秘术师的噩梦，血腥杀戮的修罗场会对木系秘术师造成不小伤害。而身为火系修习者，周卓最不适应的或许就是湿润冰冷的雪原了。
　　“我没问题，不过小黑这几天一直精神很差。”周卓顶着一头乱发钻出帐篷，看上去有些担心。

　　他们的位置已经偏离了相对安全的九黎之路，接近雪原最深处。如果陈漠带路的方向不错，明日天黑前，他们将行至传说有九黎遗族栖息的神秘绿洲。
　　“真有你说的那种地方吗？”向导阿桑小心翼翼问道，“再往深处走，我可不能保证找回正路上了……”
　　三人这几日遇到不少危险，他数次几乎放弃生还希望，却最终都靠另两人相救而侥幸逃脱。虽然周卓、陈漠更熟悉雪原环境，阿桑也不敢托大，此时只盼着这俩不要命的家伙快快找到他们要找的东西，平安让自己拿到另外一半酬劳。
　　“不远了。”陈漠安抚道，“放心，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更何况，你知道了雪原中这处绿洲，下次再出来带路还能少赚了去？”
　　“谁知道是不是真有那地方……”阿桑小声嘀咕，“就算真有，传说中那些九黎遗族可是不留陌生人活口的。”
　　陈漠笑笑，不再说话。

　　是夜。
　　风雪渐止，雪原上现出难得一见的平静。深蓝的天幕下残月如钩，纯白色雪地上，旅人的帐篷投下漆黑暗影。
　　“你还是来了。”说话的中年女子怒色中略有哀伤，雪原的恶劣气候在她脸上留下风霜的细微刻痕。“明明彼此都已是玉石俱伤……”
　　“何必故作姿态，你们自诩正人君子，还不是为了神器‘日陨’滥杀无辜？”陈漠的笑容还是那么宽厚和气，话的内容却与之迥异。“那小姑娘落在我手里，尚可唤醒神器、死得其所，被你们骗去，想必最终只是毫无意义地白白送死了吧？”
　　女子瞬间面若寒霜。

　　“怎么，被我说中了？”陈漠的表情说不上是得意还是惋惜。“连亲生侄女都能下杀手，心狠手辣方面在下确是自愧不如。”
　　“九黎之名不容玷污，与其被外人利用，不如由我亲手处置。”风雪中她身材单薄娇小，但身周弥漫着的杀气却锋利得如有实质。“这是为了更多的九黎血脉延续，姐姐泉下有知，也必不会怨我。”
　　“更多血脉？我看你是担心最纯的血会让你们失去这苟延残喘最后的所在吧？”陈漠冷笑，“那你也该知道，唤醒神器并不只有血祭一途。在足够的力量面前，上古神器也将折服于其意愿。”
　　“力量？”女子亦是冷笑，“我九黎虽人丁寥落，却也在这雪原中守护日陨数十年，根基岂是你能撼动得了的？”
　　“我做不到，帐篷里那人却能。当年没有斩草除根，你可后悔了？”
　　“你若逼我，此时除掉也并非不能……”女子的声音在一片冰天雪地中微微颤抖，“如你所言，我连亲生侄女都忍心下杀手，何况他人。”
　　谈话内容杀机四溢、火药味十足，但两人的话音却不约而同保持得和缓而微弱。
　　帐内，阿桑睡得很熟，响亮的鼾声盖过旁边周卓几不可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