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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三章:朋友一场 他让我不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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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灯芯轻轻爆响了一声,灯下伏案的姑娘警醒地抬起头。
有人进来。
这里多年间无人涉足,靠得不是花树半吊子的水系秘术和香料配方,而是没有真正高手来探的侥幸。毕竟,没有哪个唐家人能料想到,他们遍寻多年不着的前少主——也就是唐家生死不论悬赏追杀的叛徒唐醉,就藏在这整日有姑娘们进进出出、脂粉气十足的香料店里。
但今天,运气似乎并不是那么好。
院子里种着大片雪色兰花,四季不败、花香泛滥。误吸其花粉——哪怕只是一点——都会造成短暂的记忆逆流。除了长期服用解药的花树本人,任何踏入后院的人都会在满园花香中迷失,忘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当年花树栽培五更铃兰未成,却阴差阳错培育出这种掩人耳目的新品种,取名为忘川雪。从此这宅子里便多了一番看家护院的手段。
逐渐靠近的脚步声没有丝毫迟滞,却也不像那些企图盗取香料配方的普通窃贼般鬼鬼祟祟。花树轻手轻脚靠近门口,打算只等有人闯入就将手中扣着的强效麻药劈头盖脸砸上去。
脚步声却在门口停了下来,随即是两声礼貌的敲门,伴着熟悉的声音。
“喂,你还没睡吧?”
门外韩隽一身风尘仆仆,看上去完全没有私闯民宅给主人家造成极大困扰的自觉。
“我就知道你在家。”他说。
即使出现在这里的人是友非敌,多一个人知道唐醉所在也是极为危险的情况。但看清是韩隽的瞬间,花树紧绷的神经还是一下子放松下来。
随着一颗心落下去火气也莫名地升上来,素来冷静的花树看着面前那张笑嘻嘻的脸突然就很想抽他。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问话脱口而出,却没用韩隽回答,“嗯,你是专业的嘛……”
虽然韩隽真的只是来找自己,但这后院冰窖之中的秘密眼看是瞒不住了。即使将要发现这个秘密的人勉强算是朋友,花树心中仍免不了烦躁。或者说,因为韩隽是朋友所以她才格外烦躁,因为“朋友”一词的另一个意义就是——无法下手灭口。
“你也不早说不想让我来……”误打误撞发现朋友家壁橱中的骷髅,韩隽看上去也有点儿后悔。“我还真不是故意的。”
“你们那个组织,接灭口的任务吗?”花树收起手里的药,无奈地白了他一眼。
“我已经够惨的了,你还想在我棺材上下钉子?”韩隽这么说的时候,声音还是笑嘻嘻的。他倚着门看上去十分疲倦,眼睛却在黑夜中光芒生动。“有吃的吗?我都饿两天了。”
时值冬末,花树的房间里并未生火,温度较室外似乎还冷上几分。韩隽也不以为意,侧身从门口的花树身边挤进屋子,随便拣了个位置坐下。
花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外面的兰花有些毒性,你没事吧?”
“我这辈子没少试毒,还不至于受几朵花的影响。”韩隽无所谓道。
“三更”中使毒几乎是必修课,出任务前,个中成员试药的对象除了自己,便只有彼此。因此韩隽他们对毒性、药性的反应都慢于常人,对很多效用和缓的毒药更是几乎免疫。
一杯热水递到他面前,水面上浮着的不是普通茶叶,却是晒干的白色花瓣。
“解药,不管中没中毒喝了都没坏处。”花树说。“你找我有事?”
“呃……有吃的吗?”韩隽似乎真有些反应迟缓,心不在焉似的接过杯子,把方才在门口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这次接的任务扎手,“三更”一趟折了十数人手,连肖慕远都在混战中受了不轻的伤,故此才把正在休假中的韩隽紧急召了回去。韩隽虽然平时一副吊儿郎当似的模样,但干活时从来都心无旁骛。这次却不知怎的,于生死一线间想起和自己一同考试、神色平静说着“报仇不亲自动手还有什么意义”的那个水系姑娘来。
“离开书院时也没和她说一声,老子若是在这趟任务上挂了,是不是再没机会告别了?”他有些遗憾地想。
做他们这行,心存杂念无异于自杀。更何况还是这种偏偏在生死一瞬时冒出来的“杂念”。韩隽心想多半是自己惦记着新相识的朋友太过,故而才回到洛安就来找花树。却没料到好巧不巧撞破对方秘密,越牵扯倒越挂心起来。
热水在杯中腾起袅袅白雾,韩隽的表情隐在氤氲的雾气之后,影影绰绰让人看不清楚。
照料一间生意大好的铺子自然不是花树独力能搞定的事。店里招呼客人的姑娘、清点送货的伙计,加上管理账目和打点家务的宋伯夫妇,总有十数人之多。父母亲戚都不在洛安,花树因有唐醉的事情未了,已数年不曾回家探望。在这里她名义上是老板,实际却只是常年躲在后院鼓捣各种香料、甚少抛头露面,连铺子里多年的熟客也不曾见过她面貌。
花树厨艺不逊于她的调香手艺,三两素菜、一把细面的简单食材被她料理得色味俱佳。韩隽喝掉碗里最后一口汤,抹抹嘴调侃道:“哎,你刚才留我一个人在这儿,就没什么怕我偷看的?”
“你要是想看,不用偷我也拦不住。”花树平静地摊手。她对韩隽的实力有所了解,知道自己打不过他。“好在你不是多管闲事胡乱好奇的人。”
“谁说老子不好奇了,要不是看你面子,那门后边藏着什么我早弄清楚了。”韩隽反驳。
“那还真是多谢了……”保守秘密不是容易的事,花树默默苦笑。
“你藏着的是人是物是什么我都不感兴趣,但好说朋友一场,你是不是该告诉我这秘密对你而言算什么?”韩隽问。
说这话时他还是平时那随意的口吻,但眼神中却有花树不敢直视的严肃,全然不复曾经说“那就直说不想说啊,有什么好为难的。”时的漫不经心。
有人说,普通朋友会对你的秘密感到好奇,真正的朋友却可以威胁你说出来。花树彻底败在韩隽以“朋友一场”为名的威胁之下。
“是责任。他让我不敢轻忽自己生命,每次冒险都想着必须安全回来。”她心绪起伏,话音却平静无波。
在“三更”二十余年的生活中,“责任”一词于韩隽而言就是任务。不管是死也要完成的任务还是完不成就要死的任务,不管最终死的是任务目标还是组织里的兄弟,除非雇主中途取消委托,否则刀剑出鞘,不饮血绝不还归。
责任这个词在韩隽心目中与死亡相系。
对于花树,那却是活着最重要的理由。
至于责任圆满履行之后又该如何,两人都不曾想过,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们从未期待过什么完美的结局。对现在的他们而言,所谓结局,不过是自己终于撑不下去的那一刻。
蜡烛燃到尽头,天渐渐亮了。
伙计们卸下前院店面的门板,卖胭脂的姑娘将各色货品在柜台上摆放整齐。洛安城醒得很早,店门正对的大路上渐渐热闹起来。售卖各色玩意儿的小贩挑着担子经过,早食铺子里升起暖暖炊烟。渐渐有路人进店驻足,在货架前赏玩询价。漂亮的卖花女和往常一样站在香料铺子门旁,篮子里是几支清瘦的腊梅。
忙碌的人们面带微笑,没有谁注意到韩隽夜访而来又静悄悄离去。
花树落了外面的门闩回到屋内,轻轻推开通往内室的暗门。
内室中空气更加阴冷,唯一的门在花树身后投入难得的微光。古老的木质阶梯盘旋向下,通往深不见底的一片昏暗。花树手中托着如豆的一点萤火,回身关上暗门。
古旧的楼梯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温度降至几可呵气成霜。阶梯尽头,巨大的星形秘术阵几乎铺满整个房间的地面,四下堆积的寒冰之间光芒幻化流转,折射着秘术阵诡异的冰蓝色光华。而所有这一切围绕拱卫的,则是冰窖中心的一张玉色床榻。
寒冰古玉凿刻而成的榻上,唐醉生动的面貌恍如安眠。
因了花树当年的心软轻信,唐醉受人构陷被唐家上下追杀,身中奇毒无药可解。而那时唯一在他身边的花树则年纪尚幼,还只是个半吊子的水系秘术师。
举目无亲、强敌环伺之下两人行至洛安,花树以自己还未能完全掌握的冰系禁术完成了现在这冰窖中的秘术阵,成功阻止唐醉身上毒性扩散的同时,也暂停了他的一切生命活动。
其后数年年花树潜心修习医道药理、广访名医,同时借着香料铺子掩护,隐于洛安繁华市集。仅存的希望,便是机缘巧合所得的医典中,关于五更铃兰的内容。
五更铃兰并非解毒所用,也全无清瘟凉血、中和毒素的功效。却是补身益气、唤醒服食者自身抗毒能力的固本圣药。若能得之为药引,唐醉体内封冻多年的毒性便能在其它解毒药材作用下得到抑制,不再毁伤他的身体。据载,五更铃兰药力霸道,根系所及之处土壤必然贫瘠沙化,花开时周边数里寸草不生。因此,这种药材生长的地方必定是渺无人迹的荒漠。
花树考入书院,想找的就是关于它的线索。但她遍翻停云阁古籍,从几位掌门打听到各系师兄师姐再到扫地小厮和厨房阿婶,收集到的却都是些无关的消息。
“你们两个都是很优秀的孩子,可惜都并非为求学而来……也罢,或许你们想要的真能在这儿找到。”拜师的时候,江凌风的敏锐让楚游和花树都目露惭色。老人没有因此为难他俩,却让花树更加过意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