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行夏花》何陶

23、第二十二章：阴阳简 别人对你好

　　深夜•热风酒馆二楼。
　　打发了叶风叶蝉兄妹去睡，夏夜想上楼去一眼夏天，却被叶影拦住。
　　“阿夜，我有话跟你说。”
　　“叶叔你不用说了，再劝我也没用。”夏夜对叶影的用意心知肚明，显然是想闭口不谈这话题。
　　“你们俩叫我一声叔，我就得对你们负责！”叶影压低声音吼，“你想瞒着她到什么时候？已经出了这样的事，一无所知对她来说更危险。”
　　“告诉她什么？告诉她母亲的死那个人难辞其咎？告诉她她从小到大都只是某些人眼中复仇的工具，她珍惜的那些回忆也只是别人别有用心？”夏夜也火了，“告诉她她原本身份高贵，现在却不得不隐姓埋名在火溪的酒馆里抛头露面，因为她命中注定被一些亲人利用，去伤害另一些亲人？！”
　　叶影沉默。
　　“母亲早已不在，夏天是我唯一、搞不好也是最后的血亲。只要她平安，其他人怎样都和我没关系。”夏夜急怒攻心、口不择言，话说出口便觉愧对照料自己兄妹多年的长辈，但终于梗着脖子没有道歉。
　　“你知道，我这样劝你也一样是为了她平安。”叶影平静地说。“小天已经不是孩子了，后面的路，得她自己选。”他拍拍夏夜肩膀，结束了谈话，“不早了，你也回去休息吧。这些话，你好好想想。”

　　熟悉的房间、熟悉的床，盖在身上的被子柔软温暖，泛着熟悉的阳光味道。楼上的夏天趴在床上满足地蹭蹭，舒服得几乎就要这么睡过去。但只过了一瞬间她就又强撑起精神，需要思考、应该解决的问题太多，安逸舒适的环境也改变不了。
　　这个世界男女授受不亲之类的规矩不比别处少，变为人形之后自然不能再和夏天躺同一张床。与在书院和旅店的时候不同，这晚豹尾被安排睡在楼下客房，可说是他成年之后前所未有地远离主人了。
　　出外行路，夏天其实不介意与自家宠物同屋，在她眼里豹尾虽然变了模样，本质上还是那个粘人的毛团。但考虑到住在这里应该照顾一下其他人的情绪，夏天还是以自己还不甚了解的“契约”威逼利诱，费了好一番劝说总算让豹尾乖乖离开自己房间下楼去睡。
　　楚游曾说过的“灵兽认主、从一而终，必与主人共死”的话一直悬在夏天心头，如果回应豹尾的追随就意味着让他的性命和自己的绑在一起，她必然无法接受。

　　“豹尾，你当初为什么会选择跟着我？从你还是个不会说话的毛团时我就一直想问你了……。”她想起自己曾问过的话。
　　“追随您并不是不是选择，是宿命。您可以选择我，但我毕生的使命就是找到您、守护在您身边。”豹尾那时严肃的回答让她怎么也无法接受。
　　夏天常常会毫无理由地对某个人或某个动物报以善意，但相反，如果别人对她的好毫无理由，或者说她不能理解理由，她接受起来就全身不自在。她付出的东西不求回报，但别人对她但凡有滴水之恩，她都会时刻想着做点什么报偿相抵。
　　“界限划得这么清楚，你是看不起别人吗？”来到这个世界之前，曾有朋友冷冷质问过她，“只允许别人欠你的，你却什么都不肯有负别人。这样万一有一天分开了，你也可以说我什么都不欠你的？”
　　夏天心中不承认，觉得这批评也太莫名其妙了。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辩白。

　　翻来覆去想得脑子越来越乱，夏天灵光一闪，突然想起离开书院时花树给自己的东西。
　　那是一卷纯白色竹简，每枚竹片都由于多次修改而粗糙不平，刻痕遍布，个别位置上甚至已经被磨损得可以透光。
　　“阴阳简——在这上面无论写什么内容，都会如实反映在另一卷上。万一有什么麻烦，知会我们一声。”临别时花树这么说过。“火溪太远、风雪又大，雪枭找人不如这个快捷。”她晃晃自己手中另一卷墨色竹简，“我未必能随时注意，但每天晚上都会查看的。”
　　竹简每修改一次就薄上一分，并不是能无限次使用的物品。为这种事使用好像太浪费了……她默想着，终于还是提起笔。

　　“花树，豹尾变成人形了。”想着要言简意赅，夏天也没问什么诸如“睡了没？”、“最近如何？”之类的废话。
　　“恭喜。”时已入夜，夏天本没期待立刻得到答复，看见白色竹简上浮现的字迹时倒有些意外。
　　“它现在人形变不回去了……”
　　“说主题。”花树稍显潦草的字迹很快回复过来。她很清楚，以夏天的性格会半夜骚扰自己一定是遇到难以解决的问题，而豹尾无法变换形态似乎还算不上什么真正的难题。
　　夏天组织了一下语言，将自己对豹尾不求回报付出的担心和盘托出。
　　“你付出的东西不也经常不求回报？”花树理所当然道，“别说你去找周卓是为了让他收你做学生，你只是担心他想帮忙吧？”
　　夏天默认。
　　“你和欧阳pk的时候不肯先下手为强，也没指望过他因此主动弃权吧？”
　　夏天继续无话可说，在竹简上划了个表示同意的对勾。
　　“还有，你说要陪我找药，难道还惦记着想要我报答你？”
　　“你帮我已经够多了，我还人情都还不上呢……”夏天终于不沉默了，“考试的时候你不顾违规去找我，我都听许燃老师说了。总觉得说谢谢太见外，就没跟你提……”
　　“这么说，你和我做朋友好只是为了还人情？”远在洛安的花树眼中闪过一抹狡猾的笑意，写道。
　　“不是！”夏天只恨书信交流看不到彼此表情，怕花树误会急得笔迹都加深了许多。
　　“我知道，开玩笑的。”花树则十分淡定地回复。“别人对你好是他们的自由，别总想限制人家自由。”
　　好友说这话时平静的神色仿佛就在眼前，夏天也不由得一笑。
　　“也是，老师要是一见面就把我轰回去我大概也挺郁闷的。”
　　“就这事？”花树问。豹尾的事夏天多少有些心理准备，也曾和花树说过类似话题。远在北方还特意与自己联系，花树觉得问题不止于此。
　　夏天将遇到自己前世亲人的事也简明扼要地说了。
　　“难怪豹尾的事你这么为难，感情这边也一样。”花树读着竹简哭笑不得。“他们对你太好，你觉得自己不是真的夏天受之有愧，所以又想跑是吧？”
　　尚未厘清的心思被花树一说，立刻连贯起来。夏天独坐在熟悉的房间里，心下一片通透。
　　应该坦率地接受别人的好意，不必将付出和回报都精打细算在心中以冰冷的数字记录。这些道理她或许知道，但是依然无法做到。

　　合上墨色竹简，花树有些疲倦地揉揉眼睛。她知道夏天不会那么容易改变自己想法，但也并不打算再多说什么。每个人都有旁人无法理解的固执，每个人心中最隐秘的角落都可能藏着意想不到的妖怪。昏暗的灯下，她自嘲般一笑。
　　花树家的铺子生意红火，各种胭脂、油膏、香粉陈列在柜台上，花色繁多、琳琅满目。在她参加书院考试，无暇调制香料的那段时间，发来的订单在店里积压了厚厚一叠。她调配香料的手艺来自她家一位擅长制药使毒的远房亲戚，这本事传到她手中却不再行走江湖、判人生死，而是成了爱美姑娘们的福音。
　　临街不大的宅子中，前边是人来人往招呼客人的店面，后院则是传说中主人家秘制香料时用的工作室。如此生意兴隆、油水丰厚的生意自然有不少同行觊觎所谓“神秘配方”，但所有曾试图到后院一窥究竟的人都会自此失踪长达数天，最终好不容易被找到时，对这些天发生的事情也都忘记得干干净净，回忆不起任何内容。其中一些人还自此留下了反应迟钝、记忆力衰退的后遗症。
　　外间的猜测只说对了一半。花树家后院确实是她调配胭脂香料的地方，但将旁人拒之门外却不是为了担心秘方外传。

　　虽然店面热闹熙攘，但无论一年四季天气如何，踏入这片后院却总会感到扑面彻骨的寒意袭来。花树所住的房间外间是她的工作室，一几一榻之外，就只有墙角堆放的原料和架子上数排玲珑精致的瓶瓶罐罐们。而紧挨着花树床榻、一门之隔的内室则是个巨大的冰窖。
　　在这个没有电力制冷设备的世界，冰是奢侈品。
　　较强的水系秘术师能在水分充足的环境下瞬间制造出巨大的固态冰，但维持其形态则需要更强的水系天赋和评估外界气息波动的精确感知力。因此，将空气中的水汽暂时凝结成细碎雪花并不困难，但在并无大量水源的院子里用冰块堆满整个冰窖并使之常年不化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这看似不可能的情况自花树的香料铺子开张起便一直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