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行夏花》何陶

21、第二十章：扫墓 “我的……

　　冬日天短，位置极北的火溪天色黑得更早。两人走到墓园时已是薄暮西沉。
　　不知名的常青植物成排立于步道两旁，在凛然的寒风中瑟瑟作响，苍绿色枝上积雪随风摇落。墓园中再不见别的活人，四周寂静仿佛要泛起死气。
　　“您要找的人并不在……”豹尾低声提醒，“这里风大，您当心受寒。”
　　“花树说老师每年清明会来，我觉得他想看望的人就在这里。”夏天为求轻装，穿得也并不暖和。但还是在昏暗的光线下仔细辨认着每块墓碑上的字迹。“豹尾，帮我看看这些碑上有没有和老师有关系的名字……”
　　豹尾现在虽是人形，目力仍比常人优异。他快速查看着每座墓碑，但多半注意力仍留在主人身上。见不远处夏天突然停步、神色怔忡，他几步赶过去。
　　“我的……墓碑……？”夏天怔怔看着面前的黑曜石碑，眼中悲喜难辨。
　　这是一座新坟，墨色碑上赫然是她的名字。墓碑右下角，小小地镌刻着叶风、叶蝉的签名。
　　“主人？”豹尾担心地望着她。

　　夏夜找回的匕首外鞘作为夏天唯一的遗物被叶家兄妹埋在墓园，而带回噩耗的夏夜本人则一直不肯到这里祭拜。
　　如果我去了，感觉就好像这个事实再也无法挽回……他说。
　　叶风和前世的夏天兄妹自小一起长大，感情亲厚如同家人。他也希望能相信夏夜的感觉，相信还有奇迹挽回的机会，但又忍不住心疼地想着万一夏天真的已经不在，无人祭拜却也太寂寞了。于是当全家人逃避现实似的不愿提及这里时，叶风还是每隔几天就带着花过来待一会儿。
　　平素除自己之外再无人祭扫的墓碑前，暮色下影影绰绰两个人影。

　　“小天？”话音在寂静的墓园中骤然响起，带着点不确定的惊喜和疑惑。
　　夏天闻声回头望去，出言的青年男子皮衣风帽，是明显的当地人装束，黑色长发被他随意绾在脑后，几朵插在水杯里的白花在两人目光交错的瞬间从他手中砰然落地。
　　“小天，真的是你？”奇迹般地见到夏天，叶风的神色很快由迷茫转为激动。若换了别人，说不定此时还要惊惧疑心，不知夏天是人是鬼。但在叶风心中，即便夏天只是魂归此处，也仍是他自小疼爱的妹妹，其余都已不重要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打算来个久别重逢的热情拥抱，却被一旁银发的豹尾挺身拦住。
　　“你是什么人？小天你没事吧？”叶风看到豹尾，第一反应就是夏天被这人控制才无法与家人联系，因而此时目光锐利地盯住豹尾，左手已按上剑柄。“让开！”
　　豹尾在叶风的问话下沉默以对，只是毫不退缩地挡在主人身前。
　　两方对峙了数秒，叶风终于注意到豹尾身后目光茫然的夏天。
　　“小天，你怎么不说话？这人是谁？”从找到夏天的惊喜中冷静下来，叶风微微皱眉。

　　“对不起，你认错人了。”对方认识的是前世的自己，所以夏天并不想就这么与之相认。那一世的自己已死，如果可以，夏天宁愿一直都没有机会遇见这些与她关系亲密的人。
　　“啊？”叶风被频繁到来的震惊弄得彻底不知所措了。“小天，是我啊，叶风！”
　　“我确实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夏天坚持。在她心目中前世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确定无疑是两个不同的存在，因此这么说的时候完全没有说谎般的底气不足。
　　“你如果不是小天，为什么会在这儿？刚才我喊你名字的时候，你明明也答应了！”叶风抓了抓头发，迅速找到了合理的解释。“啊，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撞到头失忆了？”
　　“……”

　　“没关系没关系，先跟我回家，到了熟悉的环境你肯定能想起来。”叶风展开一个略显轻松的微笑，不知是在哄着夏天还是自我安慰，“对了，阿夜你总不可能忘了吧？一会儿就能见到他了。”
　　豹尾歪头询问地看向夏天，小猫形态时像是撒娇的动作此时在他身上出现，却并不显得突兀。夏天也习惯性地摸摸他的头——虽然现在已经需要踮起脚尖才能够得到。
　　“可以的话这位朋友也一起来吧。小天这些日子想必都受你照顾了……”这一略显亲昵的动作让叶风心中对豹尾的揣测迅速从“挟持小天的敌人”、“小天的朋友”再次升级，变成“疑似小天的男友”，态度自然也大大改变。“小天的家人必定也想当面表示谢意。”

　　同样相貌、同样姓名，只凭一句“认错人了”就想打发对方显然不太可能。夏天想不出如何推拒，又不愿简单地实话实说，只好沉默。
　　“能见到你，我自然不可能就这么回去。”叶风看着她的表情，终于无奈地一摊手。“今天要么你跟我回去，要么我只好一直跟着你了……”
　　“以前的事我记得很清楚。”夏天口气坚决，“我真不是你们找的那个人。”
　　“那……那只当是陌生人想请你们去家里坐坐还不行吗？或者……对了！你们远道而来一定需要个落脚之处，我家碰巧是开客栈的……”叶风不在夏天死不承认的身份上再多纠缠，决定先把人弄回家再说。“我家在这儿开店也二三十年了，你随便问个当地人都知道‘热风’不是黑店。”
　　好不容易夏天活生生站在眼前，惊喜之后却发现她根本不认识自己。叶风话虽说得轻松，心中却很是紧张。而夏天在他一番劝说下也终于有些动摇。毕竟她一直想知道自己的前世死因，面对这了解线索的绝好机会也忍不住动心。
　　见她神情松动，叶风趁热打铁拽了两人就走：“放心，就是过去坐坐见几个熟人。你们之后要去哪儿、什么时候离开，都绝对不会有任何人干涉。”

　　“今日店家有事，提前关门！小蝉，大伙儿喝了什么都记咱自己账上。”出于安全考虑，夏天回来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叶风领着夏天两人来到酒馆门口，想进去先叫夏夜出来，又怕夏天趁机走了，因此人未进门便吆喝着清场。
　　“知道了哥！”店里叶蝉只闻其声未见其人，被这一嗓子喊得一头雾水。但她对家里两个哥哥向来言听计从，不问缘由便依言照办。
　　他们这间酒馆虽也有几间客房，但主要是靠卖酒赚钱。好在店多是熟客，见叶风叶蝉开口，也都乐得卖个面子，喝杯免费的酒。
　　门口鱼贯而出的人群中，叶风和豹尾十分默契地将夏天挡在身后。

　　“姐姐！”夏天一踏进门就被叶蝉扑了个正着。叶风拦阻不及，只得苦笑。
　　“你先别太激动……”叶风把贴在夏天身上欢喜得直抹眼泪的叶蝉揭下来。“小天她现在……不认识我们了。”
　　“什么？”叶蝉抽抽鼻子，仍扯着夏天的袖子不撒手。
　　叶风一时半会儿也解释不清楚，在门口挂上休息谢客的牌子便拉着两个姑娘往楼上走。叶蝉只顾拽着夏天，对一步不离跟着他们的豹尾也没顾上多看一眼。
　　“爹和阿夜呢？”叶风问。面对这样漠然疏离的夏天，他只有期待叶影和夏夜能比他们兄妹更有办法。
　　酒馆一共三层，夏天原本的房间在顶层的阁楼，和叶蝉正是隔壁。而一层以上的其它房间则住着叶家父子和夏夜。看出夏天对自己和叶风确实是一副礼貌却陌生的态度，叶蝉恋恋不舍松开她的手，先一步跑上楼去：“二哥不在家，我先去告诉爹。”
　　“你爹耳朵还没聋，早就听见了。”叶影从房间出来，神情复杂地看着夏天。

　　夏天自进门开始几乎没开口说过话，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她从未到过这里，但这个身体里残存的熟悉感却难以压抑。豹尾感觉到她情绪波动，警惕地往她身边靠近一步。
　　叶影目光犀利地掠过夏天全身，喜怒未形。夏天出事，似乎让他一夜间老了十岁。
　　“孩子，真的不认识我们了？”他缓缓开口。
　　夏天在他注目下轻轻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又恢复坚决的神色。
　　“我真的只是和你们找的人容貌相似……对不起。”
　　“那也没关系……”叶影和蔼地拉过夏天的手，“孩子，在这里愿意住多久就住多久，这是你的家，不管你承认不承认。”

作者有话说

　　修文修得想掀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