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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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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
先帝一共修了六层大狱,越往下越阴森可怖,起初这大牢用来关押一些重要又顽固不化不肯低头的俘虏。
近年天下大定,这牢狱之中多的便是各种触怒先帝的大臣与勋贵。
南韵刚从车驾上下来,走到门口,便感觉到一股扑面而来的阴寒之气。
不止有阴寒之气,还有隐约可见的哀嚎,那风中送来的更是隐隐裹挟着血腥味。
她顿住脚步。
贺昭跟在她身后走下马车,一身白绸澜衫,肩绣金龙,眉眼俊秀出挑。
他侧眸看了她一眼,眼神玩味,“怎么?害怕了?”
他还以为她真要将这一出戏唱到底。
他在心底冷笑,没想到在门口就坚持不住了,看来是在怕南鸿说漏嘴。
时值盛夏,京都临近关外,更是酷暑难耐。
这个时节京中的贵女都穿上了单薄的衫裙,南韵自然也不例外。
她摸了摸肩头,“我只是觉得这地方好像有点冷。”
来之前她只是猜想南鸿或许还活着,根本没想到他会被关在这种暗不见天日的地牢里。
贺昭意有所指,“我看你怕的不是冷。”
南韵听到贺昭这种语气,就不自觉生出一股烦闷。
她反问道:“那我该怕什么呢?陛下。”
贺昭从后走来,日光偏转,他身量极高,影子将她整个人拢住,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南韵呼吸顿停。
只听他冷笑一声,“该怕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南韵面色沉了下来。
显而易见的贺昭并不相信二夫人所言,甚至在怀疑她。
南韵并不对此感到意外,其实她自己对二夫人那番话,也是半信半疑。
但贺昭怀疑她就太可笑了。
她有什么必要骗他?
换做往日,她一定反唇相讥,但此刻想到没有搞清楚的事情,马上就要见到南鸿,她硬生生压下了已经到嘴边的话,反倒心下一定,神色缓和许多,唇角似有期待一般微微翘起。
贺昭见她不语含笑,一派好颜色,念及已经是多日未见,不禁心软了几分。
他轻笑道:“若是怕这出戏演不下去,我劝你就停在这里。”
南韵神色一时冷淡了些,她抬起眼定定的看了贺昭半响。
“我觉得我们今天应该好好聊聊。那天二夫人所说的话,肯定有人告诉陛下了。对不对?”
少女一双水眸凝着他,冷淡又沉静,只玲珑小巧的耳垂上挂着一串金穗子,在轻风中晃个不停,看得他有点心痒。
贺昭上前一步,抬手伸向她的鬓边,笑着低语道:“有什么可聊的?怎么你想告诉我。那天宿卫听错了。还是说,你想跟我讲其实你今天只是想见我一面。而不是想见你的父亲?”
南韵侧过头,避开他的手,穗子轻轻的从他指尖滑过。
一想到贺昭对她的百般纠缠,起源只是一个误会,说清楚这件事,让他相信退婚之事与她无关,她就能摆脱贺昭的纠缠,南韵的心跳突然变得猛烈起来。
她攥着袖子,不想让贺昭看出她的紧张,面上不冷不热的说道:“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贺昭,我之前对你有一些误会,你往延陵送聘礼,南家收了聘礼又替我退婚的事情我不知道。但现在如果这件事是真的……”
自从二夫人说了那一番话之后,她就时常心绪杂乱。
真正面对贺昭之后,这种杂乱更是到达到了巅峰。
但这是一个将一切都说开的机会。
也可能是唯一一个让贺昭自愿放她离开的机会。
他对她的恨因为一个误会,可过往那些伤害折辱却切切实实在她身上发生过。
恨也好,痛苦也罢,她实在太累了,不想再面对他。如果这是一次能够让她不用再面对他的机会。
南韵会努力去放下那些太过复杂的情绪,努力将一切都归咎于误会,努力忘记他所施加给她的种种压力和痛苦……忘记那些不堪迷乱的瞬间。
说原谅,她是绝对做不到的,最多也只能说一声‘算了’。鸡蛋撞不过石头,她身单力薄不能将他这天子怎样,逃又逃不掉,只能奢望他高抬贵手放她一条生路。
忍一忍,只要忍耐,然后忘记,就能继续往前走。
她会尽量用一种全然不同的目光看待他。只将他看做是高高在上需要尊重敬仰的帝王。
等上十年二十年,这段记忆也变成一个荒唐又遥远的故事,大概她也不会再为此烦心。
贺昭听见她亲口说出误会二字,不由得挑了一下眉梢。
“这件事是真的,你要怎么样?”
南韵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郑重其事道:“如果这件事是真的。我代表南鸿,代表南家跟你说一句对不起。”
贺昭似笑非笑的勾起唇角,话语中满含嘲讽。
“一句对不起?呵,南韵,你觉得我会缺你这一句对不起?”
南韵再次确信,她讨厌贺昭不只是因为误会。
以他咄咄逼人又多疑的性格,就算当初婚事没有被南鸿退掉,她嫁给他也必定不会有什么好日过。
她面上有几分难堪,声线绷得很紧,硬邦邦的回道:“我只是想表达歉意。当然,这句对不起不是现在给你。我也希望这些事情都是假的。”
贺昭掀起眼看着她,“你代表南鸿,代表南家。不代表一下自己?你自己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我,我。”南韵深吸一口气,“我以前误会你了。”
“你误会我什么?”
“我以为你道德败坏才会对兄长的妻子纠缠不放。我以为你……”
南韵话音顿了顿,强忍住羞耻,淡淡的吐出后半句,“对我图谋不轨。”
但现在想一想,别说天下,就是宫中,仅仅只是那冬祥宫都有那么多各型各色的美人。
他既没有人碰旁人,自也不会因为她的美色而对她图谋不轨。
从一开始在山庙遇见起,他的轻浮放荡,百般引诱戏弄,乃至于后来不择手段的占有,恐怕是对她胆敢退婚另嫁太子的报复罢了。
就算称不上暴虐之主,至少也占一个睚眦必报。
南韵勉强得笑了笑,“但如果这些事情是真的,我的确是误会陛下了。有退婚之事在前陛下如何恨我都是应当。想要以此作为报复也是再正常不过。
不过陛下如今富有四海。这些日子对我的报复,我觉得也足够了。况且,退婚这件事我根本不知道,也不是我所能决定的。”
“你如何惩戒南家,我都没有任何意见。但如果验证了这件事中我完全无辜。陛下是不是可以高抬贵手,也放我这个弱女子一条生路?”
“不算是误会。”贺昭一双漆黑的凤眸凝着她,眼底暗色涌动,“我的确对你心怀不轨。”
他不紧不慢地说道:“现在皇嫂对我还是有误会。我对你的所为,怎么能算作报复?这可全是我从心之举。”
“至于放你一条生路?”贺昭嗤笑一声,“皇嫂现在还活着,不就已经是我大发慈悲放你一条生路。”
南韵忍气吞声,她捏着鼻子吹捧他,“陛下愿意留我一条性命,自然已经很是宽宏。我知道陛下一向英明神武,绝不会冤枉人。”
“那么宽宏大量英明神武的陛下,如果这件事我是无罪的。”
她话音顿了顿,抬眸看向他,眼神中多出些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光亮,“您可不可以高抬贵手放我自由?”
之前还是口口声声的倒行逆施,暴虐之主,等着看他死无全尸。
这时就是英明神武,宽宏大量。
贺昭早知道她一向是个聪明识时务的人,却也没想到她会这般识时务。
不过她这般模样,却很合贺昭的心意。问题是太合他的心意了,合得不似南韵。
他打量了她片刻,似是想看出她究竟想要玩什么把戏。
总不能是真的到这种地步还痴心妄想要离开他吧?
南韵屏住呼吸,专注又凝澈的望着他,一双剪水秋眸无比清澈真挚,竟是真的满眼期待得样子。
眉眼之间,都是藏不住的喜悦,因着这般喜气盈盈的神情,甚至于面上都多出三分鲜活,让原本眉宇之间的冷漠哀愁怨恨都一扫而去,好似疏雨夜来新霁,神情都变得自然而舒展,明艳殊丽。
倾城巧笑如花面,贺昭看在眼中,只觉得‘国艳仙材’这四字她是当之无愧的,一时有些失神。
周遭不少官员与宫人,方才迫于贺昭的威势不敢抬头,此时却各自忍不住抬头去看她,还有人看得呆了去。
贺昭回过神来,心生不悦,一眼冷冷撇去扫过众人,众人再一次齐齐低下头去。
南韵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贺昭收回目光,闪念之间想起这般期盼又满含喜悦得神情过去他从未在南韵的脸上见到过。
她究竟在期盼什么?
期盼他答应她的要求,‘您可不可以高抬贵手放我自由?’
贺昭心头一窒,眉心微皱,抿唇不语。
得到消息的官员带着狱卒浩浩荡荡的出来迎接,一群人跪了一地。
贺昭咽下已经到嘴边‘你想都别想’,将她晾下,转而与官员们交谈。
南韵忍不住一直看着他,眼神前所未有的热切期盼,专注得目不转睛。
贺昭少有被她这样关注的时候,明明该心生恼火,但哪怕知道她这一番关注是为了得到自由离开他,却也不知怎么回事很是受用。
他根本不相信她一点都不知情,也不相信她到这般地步费尽心思想的居然是这种可笑的索求。
但现在却觉得哪怕这件事是假的,他也不是不能将这事当成真的。
就当做给她一个下台阶的梯子。
毕竟她就算是装模作样也很少拿出这样的态度来对他。
想一想上一次见面还是南韵与他在宫中大吵一架,他将她送回南家。
南韵离开宫廷的时候,对他横眉冷对,好似准备一去不回,对他没有半分留恋。
这些日子她见到他的态度一次比一次更差劲,几乎是对待仇人一般的厌憎与冷漠。
现在这般态度,已经是极大的转变。
不论真假,她单单是愿意对他用心,想要拢住他的宠爱也罢,想要一个名正言顺低头的台阶也罢。
她这般聪明,又骄傲,大抵是生气前几日他将她送出宫时骂的那句‘滚!’,想要他将她从娘家请回宫,挽回几句。
这般以退为进,欲迎还拒的小手段,换做旁人,他根本不屑于搭理。
但若是南韵,他不是不能容忍一二,给她一个台阶。
只要她在他身上用心,就足够让他贪恋。
不怕她有所求,怕就怕无所求。
手中握着鱼儿想吃的饵,逗一逗她,瞧瞧鱼儿为了吃一口饵而跃出水面,奋力摆尾的姿态也无妨。
贺昭不自觉唇边挂起一抹笑容,笑得一旁的官员都胆战心惊。
一行人进了天牢。
南韵主动跟在贺昭身边,亦步亦趋,全然没有以往那种百般不愿,一潭死水般的沉静模样。
见她这般欢喜又迫不及待的样子,贺昭分不清自己心中是气恼多一些,还是好笑多一些。
牢狱之中并不似南韵所想象的那般只有几个形容狼狈的犯人,而是每一间都是满满当当的犯人。
血腥味汗臭,经久不散的阴冷潮气混杂在一起,熏得人急欲作呕。
南韵面色有些苍白,脚步减缓,每一步都如履针毡。
贺昭扣住她的肩膀,分毫不顾一旁同行官员突然变化的目光。
他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道:“皇嫂瞧瞧这些罪人,现在可知道我对你有多留情了?”
南韵自然听得出他话中的恐吓与意有所指,她难堪的侧过脸,抖了抖肩膀,想要挣开他的手。
贺昭却笑了笑,手掌摊开,按着她的脖颈,将人勾到面前,拎个小宠物似的揉捏着她的后颈。
他从背后压过来,声音贴在她耳边,“皇嫂。怎么,是不想往下走了吗?还是害怕南鸿戳穿你,所以你想回去了?”
南韵挣不开,反倒被轻薄得更厉害,面上神色沉下来,根本不想理他。
贺昭面色如常看向一旁的官员,发号指令道:“走到这里就够了。我们回去。”
南韵抿紧嘴角,拉住他,“我不回去。我没有说谎。”
贺昭眯了眯眼睛,瞧着她急迫的神情,笑意玩味,“皇嫂不想回去?”
“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说谎。”
此时她认真解释的样子,天真得可爱。
贺昭反过来光明正大的握住她的手,故作勉为其难的样子,“我就陪皇嫂看看南鸿怎样说吧。”
南韵恨不得给他两个耳光,她甩了甩手,贺昭将她的手握得更紧,指腹屈起,有一下没一下的勾着她的掌心。
南韵偏过头,沉默得盯着两侧的犯人,让贺昭一步步牵着往前走,心烦意乱。
此刻她觉得自己跟游街的犯人也没什么两样。可到底还是有些不一样的,她心底存着一丝希望和雀跃得期盼。
期盼只要找到南鸿将一切都说清楚,再忍一忍,马上贺昭就会放过她。
现在贺昭还是这般态度,无非是因为他觉得她还在骗他。
贺昭见她没有方才那般雀跃活泼的神情,虽感觉她这般乖顺的样子也难得一见,却还是有点遗憾,面上的笑意敛了下去。
领路的牢头想是见南韵看着犯人,误以为她有兴趣,便介绍起来。
“这一层关得都是些打架斗殴的平民,哦,还有些不服管教的逃奴。让贵人见笑了。城中日日都有人生事,把我们这大牢都快塞满了。下一层就好些。”
到了第二层,果然人少了很多,但虽然不是满满当当得都是人,可一路上数一数,也有足足上百人。
这些人体貌与中原汉人逊然不同,且大多体格高大威猛,胡须也养的极好,不似寻常人。
有一些见到贺昭便激动的扑了上来,虽说出口的语言是蛮语。
但南韵依稀能够听懂几个词汇,都是骂人的,且骂的极脏。
牢头一面咒骂,一面挥舞着手里的棍子敲打牢房的栏杆,“该死的!都到这步田地了,还敢满嘴胡沁!”
犯人浑然不惧,反倒骂的更狠了。气得几个狱卒当场进去施加了一番杀威棒。
片刻后叱骂便换成了哀嚎。
南韵一面听得头皮发麻,一面猜想,这些人大概是得罪了贺昭的漠北权贵。
她忍不住偏过视线,用余光瞄了一眼身旁的人。
贺昭走在这牢狱之中,闲庭胜步,好似看得不是肮脏的犯人,而是什么盛景。
瞧着这天牢人满为患,热热闹闹的场景,贺昭的这个皇位坐得想必是不太稳。
不过也可能是缺钱缺得厉害?
他一登基就将宫人太妃尽数放出宫去,明显是养不起那么多人。
再想一想先帝连年征战,怕国库早就没钱了。贺昭又不是正常登基上位,自然拿不到先帝的私产,若是缺钱,对权贵下手的确是个好出路。
南鸿这一次也算是正撞在枪口上,二夫人那个想保住延陵的富贵日子的春秋大梦,恐怕也该醒一醒了。
又下了一层,这一层的牢房就更小。
狱卒拱手道:“到了。就是这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