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咽泪装欢》花底朝朝醉

47、第四十七章

　　南韵握住老夫人垂下的手，“祖母。”

　　真到了这一刻，她发现自己只剩下慌乱，却连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老人紧紧闭着双眼，再无反应。

　　曾嬷嬷一面让小丫鬟出去传信，一面扶起南韵，“大小姐，您别急。您别急。太医很快就来了。让太医先医治吧。您先回去。”

　　柳罗与拂晴左右搀扶着南韵，将人拖出了房间。

　　太医一直轮班住在院子的房间里，准备时刻照顾病患，得了信立刻赶来。

　　南韵一离开房间，很快神色就平静了下来。

　　柳罗小心翼翼的看着她的神色，“小姐，你若是伤心就哭出来吧。”

　　南韵却只是笑了笑。

　　拂晴，“小姐，要不咱们去院中走一走？”

　　南韵不置可否，抬步走向院门外。

　　守在护卫倒也并不阻拦，只是分出四个人跟在她的身后。

　　一行人慢悠悠的走在园林中，南韵的步履闲散，一点都看不出哀伤之色。

　　她走过廊下，却不妨突然被人叫住，“南韵。”

　　这是南韵回到家后，第二次见到二夫人。
　　不比上一次，她神情激动，眼神怨毒。此时的二夫人脸上挂着笑，倒像是个很和气的长辈。

　　南韵便也客客气气的颔首，“二夫人，有事吗？”

　　二夫人打量着眼前的南韵，明明是罪臣女眷，但身后高大的宿卫却更像是保护。

　　少女依旧众星捧月，看人还是那副笑盈盈的温婉模样，清丽动人，漂亮如皎月。

　　她眼底闪过一抹阴沉的暗光，却又很快压了下去，故作亲热的亲昵口气，“我来恭喜娘娘。”

　　南韵一怔，她微微眯起眼睛，“恭喜什么？”

　　二夫人端详着她的神色，“难道你跟新帝……”

　　“看来倒是我想错了。”她意味不明得笑了几声，“看来有些事情，如果我不告诉你。你这辈子都不会知道。”

　　她的神情几乎写满了‘你快来问我’，南韵漫不经心的移开视线，垂头打量着脚边的花草，心不在焉的模样。

　　二夫人等了等没等到南韵询问，只能尴尬得自己将话接了下去。
　　“当初咱们家来了媒人，收了聘礼。你还记得吗？那些聘礼比圣旨还要先一步到延陵。不过你大概不知道那浩浩荡荡的车队，蔚然可观震惊延陵的大礼可不是贺雅里送来的聘礼，而是出自另一位皇子之手。”

　　“这位皇子是谁呢？”她端详着南韵的神情，卖了个关子，“想必你也猜到了，这送来聘礼的人是当初的六皇子贺昭，也就是现在的新帝。”

　　南韵忽的抬起头，看向二夫人，死死盯着她，似是不敢相信。

　　“我真得恭喜大小姐，难怪那些神方道士说你是天生的凤命。从前我一直不信，如今我算是信了。当初宫中派人来为六皇子求亲，八字合了，婚帖都互相换过。我想这也就是你能抓到的最好的姻缘了，没想到啊，临了竟然圣上一道圣旨又将你赐给了贺雅里。”

　　二夫人眯了眯眼睛，心道当初要不是皇家上门提亲打乱了她全部的安排，现在她可不会让南韵还能站在这里这般与她说话。

　　南韵的血液都像是被冻住了，她半响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自觉提高声音反驳道：“不可能。当时父亲跟我说。这是太子送来的聘礼。”

　　二夫人语带讥讽，“太子？哈哈哈，那时谁又能想到贺雅里会成为太子？朝中都以为贺昭会成为太子，你父亲自然也是这样认为的。”

　　“兜兜转转，你又成了新帝的人。看来你们真是宿命的姻缘，谁也剪不断。如果你不信我的话，可以去问一问新君，或者去问问你父亲。想来应该有很多人都能证明我所言非虚。”

　　二夫人这番话给她的第一感觉是荒谬。

　　可转瞬间，她又想起方才祖母口口声声‘胡说，我能记错吗？就是六皇子，没错。你的庚帖还是我亲自写的呢。不会错的’。
　　南鸿曾经意有所指的警告， ‘哪怕你的丈夫对你怀疑，猜忌，防备，粗暴的对待你。你也必须对他永远保持忠诚与顺从，只有这样才能得到丈夫的信任。其他任何人任何事，你都不需要考虑。’

　　为什么当初南鸿会觉得贺雅里会怀疑她，猜忌她，防备她，粗暴的对待她？
　　其他人其他事里的那个其他人又指的是谁？

　　无数隐藏在记忆中的细节连接在一起，她只觉得脑中轰然一声巨响。

　　以南鸿的性情，当六皇子的聘礼与赐婚太子的圣旨摆在一起。她都不用想就知道他会选择什么，又会舍弃什么。

　　难怪，贺昭对她敌意如此之重。
　　难怪，他对她怎么都不愿放手。

　　原来从她在山庙见到他之前，就已经在不知道的时候狠狠得罪过贺昭一次。

　　贺昭眼中的她会是怎样的？一个背信弃义，踩着他退婚，另投太子的女人。
　　他恨她的理由是如此的充足。

　　可他又为什么会向她提亲呢？
　　一个远在京都的皇子，怎么会想要向她提亲。

　　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她所不知道的东西？

　　可若是贺昭提亲在先，是南家背信弃义在先。
　　她从一开始就恨他，恨他不顾她与太子的婚约在先，竟然对皇嫂生出不轨得图谋。恨他步步紧逼，恨他明知道她罗敷有夫却坏她的清白，逼她失贞。

　　她恨他无礼，恨他狂浪，恨他纠缠不放。

　　可若他才是本该与她定亲之人。
　　她不是全都恨错了？

　　南韵一张清丽的脸愈发显出苍白，突如其来的真相给她带来了巨大的冲击，甚至于产生了头晕目眩的感觉。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炙热的天气反倒让她思维变得更为清晰，意识到二夫人今天找到她说这一番话的意图。

　　她抬起眼，冷静地看着她，嗤笑一声，声音里毫不掩饰嘲讽，“你想我去求贺昭，求他让我见一面南鸿。你想利用我探知南鸿是不是还活着。”

　　二夫人被点破意图，神色一僵。
　　的确她是见到南韵平安无事的回来，才心中隐约生出意动。若是南韵都没事，那南鸿说不定也还活着呢？

　　南韵紧紧盯着她，进一步试探道：“如果是因为这个，你直接跟我讲就是。不至于编排出如此荒唐的故事。”

　　二夫人本想着拿话试探试探南韵，她若是知道此事，并且与贺昭重修旧好。那她自然可以顺理成章的提出来让南韵去跟贺昭吹一吹枕边风，南鸿无论如何都是她的亲生父亲不是？
　　若南韵不知道，她就直接告诉她这些旧事，南韵想要搞清楚，自然也会去找贺昭，找南鸿对峙。

　　但此时心思如此轻易的被点破，她却是不敢确定自己的盘算能不能奏效了。

　　而且南韵看起来根本不相信她，她甚至觉得她在编故事。

　　二夫人只得咬牙道：“大小姐果然是聪明人。但这可不是什么我编的故事。”

　　她如此嘴硬，倒让南韵意外，心中更是沉了几分。

　　南韵闭了闭眼，她不愿意相信。
　　若真相如此，实在是太难堪了。

　　再睁眼，她一双眼睛冷静到漠然，“荒谬，这一切不过是你一家之言。父亲从未与我说过这些，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相信你？”

　　二夫人见她竟然完全不上套，可话说到了这里，她能做的都做了，也只能丢下一句。
　　“信不信由大小姐您自己思量。”

　　南韵目送二夫人狼狈离去，她安安静静的垂目在原地站了片刻。

　　她已经多日未见贺昭了，但这些日日看押着她，将整个南府围得水泄不通的宿卫还是在提醒着她贺昭的存在。

　　许久未见，若是她想要见他。

　　南韵眉心微蹙，他会来见一个他已经厌弃的女人吗？

　　“陛下。”宿卫将那一日的情形一字不差的向贺昭复述了一遍，“南小姐现在想要见您。”

　　贺昭听到这些，久久未有一句言语。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室内静的落针可闻。

　　贺昭缓缓的说道：“你是说，这些事情是二夫人告诉南韵的。南韵她此前并不知道？”

　　“是的。看娘娘的反应，她是第一次听闻。”

　　贺昭微微皱眉。

　　他不曾想到南家竟将那些聘礼算作是‘太子’送的。

　　一开始南韵就不知道曾与他定亲？

　　不，都已经换过庚帖，她怎么可能一无所知！
　　这没准是她与那二夫人联合演得一场戏。

　　演这出戏的目的是什么？
　　无非是他多日不理她，那些宿卫将她关得不舒服，她才想出这样的法子，将自己从那桩旧事里摘个干净。

　　她的聪明狡猾全用在这样的事情上了。
　　难道她以为这样做就能够一笔抵消吗？还是她以为她骗了他这么多次之后，还能轻易再一次骗得他团团转？

　　宿卫不得不硬着头皮抬起头，“您见不见？”

　　贺昭扣住手中的金铃，眸光沉沉，“她听到这些是什么反应？”

　　“南小姐，她似乎是震惊极了。但好像又不太愿意相信那位夫人说的这些话。”

　　贺昭的心头似被剜出鲜血淋漓的一块，“她不愿意信？”

　　都到了这种份上，她竟还是执迷不悟，认定贺雅里求娶在先吗？
　　若是做戏，她难道不知道，只有表现出十分的痛恨与悔悟才能博得他的怜惜？

　　呵，没准这就是她的目的。
　　她从没想过怎样博得他的怜惜，与他修好，她所想的只有如何才能激怒他。

　　不得不说，她又一次成功了。

　　“我倒是想看看她听见南鸿亲口所言之后是什么反应。看看他们这出戏能演到什么地步。”

　　南鸿可身处牢狱之中，没办法跟她们对词一起演。

　　贺昭一字一顿，嗓音森冷，“明日将她接到天牢，我与她一同去见南鸿。当面对质，总能问个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