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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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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柳池塘,天光正好。
站在树下的青年身量高大,一身旧衣,但洗得干干净净。
见到自小道中提着包袱走来的少女,青年眉宇间顿生羞涩,手足无措得好像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耳尖微红。
但一想到今日南韵就要走,他神色间隐约又有些难过的样子,沉默半响,才憋出来一句,“你一个人上路,要小心。”
白洛看了他一眼,暗暗恼恨自己不中用的哥哥是个呆子,不会说话。
她拉住南韵的袖子,晃了晃,“苏婉,你能不能别走?留下来吧。我好舍不得你,不想你走。我哥也是。”
青年咳嗽了一声,没有去理妹妹的话,“我已经打听过了,今日城门正常开放。”
白洛生气的瞪了一眼哥哥。
白裕,“白洛,你去做你的活。我送苏姑娘一程。”
白洛虽然舍不得,但还是只能怏怏不乐的离开。
两个人向后门的方向走去,白裕的脚步有点沉重。
他从怀中拿出一个小包,“这些钱你拿着,不多。”
南韵笑了笑,“这几天多亏白大哥的照顾。钱就不必了。”
不比汉人高门,哪怕是几代跟随的家生子,身契握在手中,一般都会按月发些月钱。
漠北的贵族们没有月钱的概念,对待奴隶,能够给身合身的衣服,再给口饭吃就算尽了主人的责任。
白裕是成年男子,有学问,又有些武艺。
平日里要做很多活才能偶尔得到一点赏钱。
这点钱来的实在不容易,南韵拿了会良心不安。
白裕顿住脚步,“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南韵没说话。
其实答案一点都不重要,他们都知道这一别就很难再见。
从在街上见到这个姑娘的第一眼起,白裕就知道她与他所见过的人都不一样。
直到现在,他仍然记得那天千花百卉,竞相绽放,却谁也压不住自柳桥下缓缓走下的佳人。
玉如肌,柳如眉,一张烟容明淡的秀面,周身是清水去芙蓉的清丽淡雅,一步步仿佛自缥缈仙雾中走出来,连头发丝都透着出尘。
这样的美人,让人瞧一眼就知道合该是生来就金作屋,玉为笼的矜贵人。
少女主动走到他的面前,伸出细嫩洁白的玉手,递给了他一点银钱。
起初这只是一场交易,而现在已经到了交易结束的时候,他却难忍分别。
“苏姑娘,我知道。我现在只是一个奴隶,说这些太孟浪了。但我怕错过这一次,再没有可能见到你了。”
说完这一句,他忽然生出了点勇气。
“虽然说这种话很蠢,但苏姑娘,我听说新君重用文士,有一位林大人是南方来的儒士,他在收拢贤才,我准备去投文贴。苏姑娘,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有一天我不再是奴隶了。出人头地。我可以去找你吗?”
南韵摇头,“很多人都在找我。但我这一次出来,是不希望被任何人找到。”
这个任何人里当然也包括白裕。
南韵不想再跟京城,再跟过去的生活,再跟贺昭扯上半点关系。
白裕面色黯淡了下去,还是继续说道:“我很喜欢你,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就喜欢你了。这些天我一想到你,就觉得好欢喜,又好难过。”
他看着身侧姑娘如月光般清丽的面容,即使已经使劲扮了丑,但其实只要仔细看看,还是能瞧出她的美丽。
这样的姑娘怎么会愁嫁呢?
光是她来这几天,明里暗里就有好几个下奴都在打探她的情况。
可他知道她绝不是会被困在这种地方的人。珍珠永远是珍珠,哪怕混在污泥之中,也无法磨灭本身的光芒。
他慢慢垂下头去,“苏姑娘,对不住,我知道自己是痴心妄想。我只是一个奴隶。怎么能……怎么配肖想你。”
南韵安静的听着白裕说完,她没有什么诧异的感觉。
那一日脱逃只是临时起意,但她早就想要离开,所以身上一直贴身装着已经准备好的黄金细软,以及一些应急之物。
遇到白裕是偶然,他是她进入内城后第一个找到的合适人选。
事急从权,她一开始未必有多信任他。
但这么几天下来,她觉得自己运气不错。
白裕是个好人,他没有因为她是孤身一个弱女子,就对她生出什么不轨之心,还让自己的妹妹一直照顾她,帮她很好的瞒住了身份,让她在这里暂时落脚。
这一点帮她省了很多麻烦和需要费心的地方。但他的喜欢,多少有点麻烦。
或者换个说法,喜欢这两个字,让南韵从骨子里觉得可笑又讨厌至极。
这两个字,她这辈子都不想再从任何人口中听见。
白裕是个好人,南韵对他的所有感官,仅限于此。
她不想他因为这种东西,让白裕将来变成另一个她所讨厌的人。
南韵抬眸,温声道:“平武白氏也是一方豪强。白大哥文武双全,是难得的人才。只是缺一个机会,有朝一日,你一定能够脱离这一方困顿的牢笼,直冲九霄。”
平静柔和的语气,很委婉的拒绝之后还贴心得配上几句鼓励的话。
还真是……周道的一点都让人生不出气。
说完,南韵从袖中拿出了一小袋碎金子放进白裕手中,“这些是说好的报酬。从今天之后,就当没见过我。”
眼神,声音,口气都依旧温柔。
只是说出来的话,冷淡,毫无波澜,让人难过。
白裕握着那一代金子,心头尝到苦涩,他想要的怎么会是这些金子。
如果能在她的身边,他觉得无论何处都称不上困顿。
反之,如果找不到心爱的人,直冲九霄也不过是另一种困顿。
看似温柔的少女,出乎意料的残忍。
这就是他所喜欢的人,完美得很有距离感,无懈可击。谁也触碰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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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金戴玉的男人诚惶诚恐跪在门前,三跪九叩的大礼行完。
他小心翼翼的看着翻身下马的男人,试探道:“陛下今日来?”
传闻中已经缠绵病榻,命不久矣的新君。
突然驾临在他家,这实在是太刺激,太让人无法不紧张的一件事情。
转眼之间,莫索脑子里就把自己连着半年来做过的事情说过的话都想了一遍。
可想来想去,他也没想出自己有什么地方得罪了新君。
他出身漠北九部,当年跟着先帝打过几场打仗,但天下大体平定之后,他因为旧伤就很少再上马了。大部分时间都缩在自己家里养老。
政事,他是不太懂的,只挂着两个闲职。
若是贺昭来得稍微晚一点,他应该就喝的醉醺醺,就跟过去几年一样。
一个常年酗酒的酒鬼,哪里还有什么精力出门做事。
这一次新君登基,朝中一些人得到了赐封和赏赐,另一些人被贬被杀。
无论是赏赐还是被杀,都跟他实在没半点关系。
他除了会打仗会骑马会射箭,其他什么都不会,更没耐心去官衙。自然也不会牵扯到那些麻烦事里。
……非要说,难道是因为这两天他骂了几句新君?
可,可,这也不至于新君亲自登门吧。
贺昭,“怎么?不能来?”
莫索擦着额上的汗水,“能能能。就是一早也不知道陛下要来,这什么都没准备,就怕,就怕怠慢了陛下。”
贺昭,“不让我进去坐坐?”
莫索拱手道:“您快请进,快请进。”
庭院都是很明显的汉人园林,但桌上的菜肴却一应都是漠北所产的山货和羊肉,不是烤就是炖,一应都是大鱼大肉,不见半点翠绿。
上菜的是胡女,在旁边吹拉弹唱的是汉女。
贺昭在一身白色轻纱的舞姬身上多停留了一刻的目光。
酒酣耳热,席间的男人们开始毫无顾忌的调笑陪酒的歌姬与舞姬。
莫索搂着怀中的女人,察觉到贺昭的目光,立刻笑道:“马圈不能总是空着,陛下瞧瞧我这里哪匹小母马合眼便牵上几头回去。”
“一个人只要一匹马就足够。何须那么多。”
“诶——”莫索,“骑自然是骑一匹就够了。但若是没有几十上百匹马。出门怎么能选出一匹骑得最合适的马呢?再者说,马多些,来年马圈里才会有多多的小马驹。”
铁利快步走进来,他弯腰在贺昭身后低语了几句。
贺昭一向看不出情绪的脸上,多出一抹浅笑。
莫索,“陛下这是有什么喜事?”
“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那匹贪玩走丢的马找到了。”
“呀,竟还能跑丢了?那这马可得好好训一训。胆敢甩下主人外逃的东西,多抽上几鞭子也不碍事!”
贺昭轻笑了一声,把玩着手中的马鞭,“你说得对。是得好好教训教训。”
南韵被宿卫压着,小步走进门,刚好听见这一句话。
她呆滞的抬起头。
四目相对。
一直神色平静到几乎麻木的人,那双沉静一如湖水般的眸子,突然在这一刻卷起了滔天巨浪,无法言喻的恐惧与愤怒。
贺昭慢条斯理的起身,向她走来。
这一幕跟梦中所见缓缓重合在一起。
噩梦变成了现实,纠缠不散的恶鬼还是抓住了她。
那么接下来等待着她的是什么?
上一次试图离开,贺昭对她的惩罚是将她关在冬祥宫,一举一动都受人监视,二十四小时的重兵看押,还有无孔不入的恐吓。
这一次呢?等着她的会是什么?
鞭子,死亡,羞辱?这样的生活到什么时候才能有尽头?
南韵无法想象,更不知道该怎么办,浑身无法抑制的颤抖,想要后退,想要躲藏。
贺昭脚步微顿,唇线慢慢绷紧,
他看着她摇着头,脸色惨白,满面的泪水,像是被逼到绝境一样狠狠撞开身后的宿卫,向外跑去。
因为她这一路都很顺从,押送她的宿卫都没想过柔弱的少女会突然爆发出那么大的力气。
但很快他们就反应过来,轻而易举的追去。
南韵跌倒在地,双手刺痛,脸颊狠狠按在地上摩擦,却突然冷静了下来。
贺昭根本就没有受伤,那个重病垂死药石无医的消息,根本就是他放出的烟雾弹。
他一定等了很久,也准备了很久,等着她落入陷阱。
南韵被宿卫钳制着,拖拽回贺昭的面前。
贺昭眼底晦暗幽深,扣着马鞭的冷白手背爆出青筋,“还想跑是吗?”
皮鞭挑起她的下巴,南韵被迫仰起头,一双眼睛里翻涌起愤怒,死死的盯着他。
一副极不甘心,恨不能杀了他一般的模样。
贺昭一字一顿的说道:“我告诉你。南韵,你这辈子都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