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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

  •   京城被封锁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来的是衙役,第二天来的是宿卫,第三天是斡鲁朵。
      无论是高门大户,还是小门小户,地皮都快被搜查的官兵刮下三层。

      本该插翅难逃的人,却如朝露般消于无痕。

      新帝此举一石激起千层浪,京中流言纷纷。
      “听说,圣上这一次遇刺伤得不轻。”
      “岂止是伤得不轻,我听说被刺客一刀刺在胸口,宫中传出的消息是性命垂危,药石无用了。”
      “死得好!这等暴虐之主,死不足惜!”
      “不要命了?小声点。”

      立在檐下,一身旧衣,畏缩得收着肩膀的女奴忽然抬头向堂上的主人看了一眼。

      在被察觉之前,南韵收回目光,将头低得更厉害一些。

      出身漠北的九部贵族,在入关前风俗凶蛮而落后。
      他们劫掠所得的战俘,往往都会充作家中的奴隶。

      入关后,这样约定成俗的惯例依旧没有改变。
      将领攻下一座城池,这座城池之中的所有活着的人口都会变成此人帐下的奴仆。无论此前是当地的名门望族,还是世族豪门,皆是如此。

      而贺昭超越其他皇子的强盛横帐也是自此而来,他战功卓著,帐下丁口众多。

      先帝为跟随自己入关的旧部勋贵在内城置下宅邸,用九部大夫管制天下。
      可以说内城之内,只有漠北勋贵与汉人奴隶两种身份。

      京城之中,拥有自由身的汉人只有极少一部分,大多都住在外城,身份是远道而来的富商亦或者地方大族豪强,以及朝中只占据少数的汉人官员。
      因而外城比内城繁华得多,却也鱼龙混杂。

      从一开始离开长乐坊,南韵就没有奔着城门去。
      无论贺昭能否从遇刺中活下来,单纯帝王遇刺这一件事,就足够得到消息的官员以最快速度封锁城门。

      她在此时出城,实在是太显眼了。大概率跑不了多远就会被抓住。

      所以她选择稍作打扮,暂时混入内城,躲在汉人奴隶之中。

      显而易见,她的决定是相当正确的。

      九部贵族不过数百家,但家中所纂养的汉人奴隶,少则上千,多则上万。

      无论是衙役,还是宿卫,亦或者斡鲁朵,都不可能查出她。

      不像是宫中还有严格的人员管理,一个个登记在册。
      这些九部贵族大多根本不识汉文,更不通汉语。
      许多不过是武夫罢了,他们帐下究竟有多少奴隶,自己都说不清楚。
      因此常常有奴隶逃走,亦或者互相争执殴打至死,主人都不知道的事情发生。

      多一个女奴,少一个女奴。
      根本没有一个主人会在意,主人都无法发现的事情,衙役与外官更不可能发现。

      果然,他们几次排查,都完全没有查出她。
      听外面的传言,这些官员花了很大的精力排查外城。南韵不知道他们究竟想找的是什么,是她还是刺客,

      但他们大概以为所找寻的人会躲在那些鱼龙混杂之地。

      站在她对面的女奴碰了碰她的手臂,“苏婉,到点了。我们去吃饭吧。”

      南韵压下起伏的心绪波澜,抬起头,向对方笑了笑。

      白洛一怔。

      其实南韵的脸灰扑扑的,看起来很脏,头发也乱糟糟的打成结,一身陈旧的衣服到处都是补丁,一眼看去根本和漂亮两个字扯不上关系。

      她们这些奴隶大多都是如此。
      主人会给一口饭,但那口饭仅限于不饿死奴隶。想要吃饱和洗澡都是不可能的事情。衣服也仅限于能够蔽体。

      但这么狼狈的模样下,少女的眼睛却还是漂亮得惊人,让人忍不住沉溺其中。

      白洛双眼亮晶晶的笑着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说道:“苏婉,你笑起来真好看。难怪哥哥会将你带回府中。要是让我先遇见你,我肯定抢也要把你抢回府中。就是这样!一套一个小美人!”

      她摇晃起手里的绳套‘咻~”一下扔了出去,绳套精准无比的套中了一个正在打骂廊下跪着小奴隶的老伯的脖子。

      老伯双手抓住绳子,大怒道:“喂!小畜生,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南韵一愣,反应过来,连忙弯腰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这孩子不是有意的。”她给白洛使了个眼色,“洛儿,快点把绳子给人家解开。”

      “啊!”
      白洛急急忙忙往回收绳子,但她一拽,绳套收紧,老伯顿时被勒的吐起了舌头。

      白洛吓了一跳,赶忙松了一点绳子。

      老头刚能喘口气,便厉声叫骂起来。

      白洛手忙脚乱的又拉紧了绳子。

      眼见那老头都快被勒得一张脸成了紫青色。

      南韵当机立断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割断了绳子,拉着白洛直接跑了。

      身后传来老伯捂着脖子咳嗽的声音,还有气急败坏的叫骂声。

      两个人一路遛到了无人的花园才停下来。

      白洛停下脚,她喘着粗气,有些担心,“这下怎么办?这老东西会不会追上来收拾我们。”

      南韵擦了擦额上的汗水,“你认识他吗?”

      白洛一怔,摇了摇头,“不认识。”

      南韵摊了摊手,“我也不认识。我根本没见过他。”

      想了想,南韵又问白洛,“你今天跟我一起去吃午饭的路上见到什么人了吗?”

      白洛顿时心领神会,府中奴隶多如牛毛。
      她们这种在主人身边工作的小女奴没有八十也有一百。

      笑意重新回到了她的脸上,“对,我也没见过他。哈哈哈哈哈。苏姐姐,你好聪明。”

      南韵露出谦虚的神情,“没有你的绳套用得好,一套一个小美人。”

      白洛又羞又气,狠狠锤了南韵几拳,“苏姐姐!你怎么还取笑我!”

      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南韵控制不住嘴角扬起,“哪里有取笑你。”

      “还说没有,明明就有。我不依!我不依!”

      见白洛扬着拳头又要锤,南韵拔腿就跑,“说话就说话,干嘛动手。”

      “你别跑!”

      南韵,“你别追我!”

      “你不跑我就不追!”

      两个人一个跑一个追,奔跑在灿烂的阳光下,灰褐色的裙摆翻飞,露出灰扑扑的外裙下洁白的内衬裙边,裙边在风中滚动,如同盛开的鲜花。

      数日下来,白洛愈发喜欢苏婉这个难得的同伴。

      少女柔弱漂亮,一举一动都有种说不出的端庄优雅,双手细嫩,一看就没干过粗活。
      但她从不叫苦,什么时候都浅浅的笑着,好像能够好脾气的包容一切坏事,性情宛如平静又温柔的海。
      但偶尔又会露出些让人又爱又恨的狡黠。

      白洛无从探究这样好的苏婉为什么会沦落为奴隶。
      这城中的汉人奴隶太多了,过去钟鸣鼎食的名士,今日九族无存,只一人幸存下来,却是没入奴籍,为奴为仆,只能跪在漠北旧贵马前推车垫足。
      世卿世禄的士族之后,今日街头衣不蔽体者,比比皆是。有时就连一个挑粪的老卒都能出口成章,也无需意外。

      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那么一点难以言说的过去。

      南韵照旧每日与白洛一起上工。

      这姑娘机灵又活泼,实在是太讨人喜欢。

      府中的奴隶多,主子少。白洛有一百种偷懒的小花招,带着她每日到处偷懒闲逛,只有去吃饭这一件事是风雨无阻。

      日子过的虽是清贫,但好在衣食无忧,全无管束,实在开心极了。

      可许是因着城中的气氛愈发古怪,这一晚她却做了一个噩梦。

      大红的盖头覆在眼前,她低下眼去,从缝隙中瞧见角落里的金炉淼淼向外吐着青烟。

      凤帐高悬,龙凤喜烛静静燃着。

      她笔直得坐在喜床上,含羞带怯的揉捏着捏着裙角,等着新郎的到来。

      忽然脚步声渐近,一道长影罩下来,视野中多出一支冷白修长的手。

      这只手说不出的眼熟,骨节分明的大掌中握着一枚白玉勾。

      南韵浑身都戒备了起来,羞涩被说不出的紧张与僵硬取代。

      那只手用玉钩轻轻勾起她眼前的红盖头,朦胧不清的红一寸寸从她的视野中褪去。

      南韵抬起头,撞进眼中的却是一袭白衣染血的贺昭。

      一个不合情更不合理的人。

      贺昭眉眼清寒,分明是罪孽满身之人,却生就一身南韵再没在别处见过的清晖朗照。

      他垂眸,面上没有什么情绪,视线落在她的脸上,瞳仁中映出盛装打扮的新娘。

      南韵本能的躲开他的目光。
      目光下移,看清贺昭没有握玉钩的另一只手里提着的是淌血的长剑。

      她长睫一颤,心头发麻。

      看起来他似乎刚经历过一场极为凶险的战斗。

      南韵猜不透他此来究竟是为了做她的新郎,而是为了用那柄剑捅死她。

      其实这两者给她的区别不大,都是一样让她恐惧。

      贺昭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漆黑的凤眸中翻涌着晦暗的冷光,轻轻勾了一下唇角。

      南韵瞳仁紧缩,起身就想跑。

      他丢下玉钩,碧玉摔得四分五裂,冰冷的剑锋横在她的脖颈前。

      南韵的动作一停,僵在原地。

      贺昭用另一只手轻抚着她的颈侧。
      南韵一动不敢动,本能的颤栗。

      他的语气漠然又平淡,“怎么不跑了?”

      南韵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手是冰凉的,如同钢铁铸成,冰冷而沉重,轻而易举就将她牢牢按回了喜床上。

      少女跌进铺着喜被的大床,就像是跌落进陷阱的猎物。
      清丽脱俗的脸,婀娜的身段,这实在是太漂亮的一只猎物。

      她用手抵住他的肩头,却仍旧无济于事。

      他俯下身,抽出红绳,捆住她的手腕。

      她被迫仰躺在床榻上,看向他的眼神沉静,隐隐含着冷漠。

      贺昭挑开她的衣领,他抱着她,从脖颈开始往下吻,一寸寸,细致得好像竭力想将她整个吞下去,吻得她发痛。

      吻到她的胸前,他又慢慢变得温柔,重新回来吻她的面颊与唇瓣。

      南韵的嗓音平淡,“贺昭。”

      “今天是我成婚的日子,你不该来。”

      他的吻突然变得凶狠,报复一般撕咬着她的唇瓣,铺天盖地都是他熟悉的檀香气息,只是这一刻却更多混杂了腥甜的血腥味。

      分不清那血究竟是他身上的,还是她口中的。

      “除了我,皇嫂还想嫁给谁?”

      鬓间凤簪颤个不停,暧昧的烛光落在少女盛妆打扮的脸上,水眸盈盈含泪,说不尽的委屈与清艳。
      泪落胭脂,朱唇浅破桃花萼,更添三分媚色与风韵。

      他在她耳边低低的说道:“记住,我就算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男人嘶哑的声音,比起暧昧的情话,像是威胁,也更像是来自恶鬼的诅咒。

      窒息感涌上来,南韵满头大汗的从睡梦中惊醒,心脏狂跳不止。
      眼前不是满目的鲜红,而是肮脏狭小的土房。

      白洛担心的拍着她的面颊,“苏姐姐,你做噩梦了吗?”

      南韵摸了摸脖子,隐约还能摸见那道匕首留下的浅浅伤痕,像是恶鬼留下的爪印。

      这一次第一次白洛在南韵身上看见这么鲜明的恐惧,她又问了一遍,“你做噩梦了吗?”

      南韵失魂落魄的呆坐着。

      白洛开始好奇,究竟是什么能让一贯平静从容得好似天塌下来都不会变一下脸色的苏婉露出这样的神色。
      “梦见什么了?”

      南韵浑身颤栗,说不出一句话。

      白洛担心的晃了晃她的肩膀,“姐姐,你梦见什么了?梦见谁了?”

      如果按照那些阴阳神鬼之说的无稽之谈,在世的人频频梦见的只会是逝去之人。
      这是不是说明贺昭真的已经快要死了,或者已经死了?

      南韵歇斯底里,她双手抱住头,神情惊慌,大声道:“一只恶鬼,一只索命的恶鬼!他又来找我了。”

      这个梦像是某种不祥的暗示,拼命想要摆脱的那种黏腻浓稠的恐惧又一次找上了她。

      时值盛夏,暑气热得人满身大汗,可南韵只是稍微回想一下梦中的情景就感觉到一种透骨恶寒。

      那个梦是那么的真实,一切都栩栩如生。鲜红的嫁衣,喜烛,红盖头,红得像是血一样不祥。
      在梦里,贺昭来找她了。

      那个吻简直就像是嗜血的恶鬼要将血食吞入腹中一般。

      民间传闻中,一些人病重之时会魂魄离体,处于一个非生非死的状态。
      还是说……他已经死了。宫中是在隐瞒他死亡的消息。

      也是。
      如果贺昭重伤身亡,他才登基不久,不止根基未稳,更要紧的是没有留下一个后嗣。

      这么短的时间内暴毙而亡,他的那些忠心耿耿的下属不想死就只能隐瞒他的死讯。

      可他为什么死了还要来找她?

      南韵控制不住的发抖,脸色惨白,胸口憋闷的几乎要喘不上气。

      “别想了。”白洛抱住她,将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拉了出来,她拍着她的后背,轻声安慰,“苏姐姐。没事的。马上天就亮了。天亮了,我们偷偷去摘点果子吃吧。”

      “小时候我做了噩梦,我母亲就给我吃一种酸酸的果子,吃完便不会夜里做噩梦了。”

      南韵双手抱住白洛,感觉呼吸好像轻松了一点,神情渐渐冷静下来。

      虽然因为一个梦就被吓破胆很滑稽,但贺昭伤的很重,命不久矣,这是明面上所有人都众所周知的消息。

      而连着几日的搜查无果,城中的守备也松弛了下来。
      这的确是她最好的离开时机。

      她不想再想起贺昭了。

      这个梦让南韵直觉很糟糕。

      她压下理不清的情绪,快刀斩乱麻,下定决心。

      南韵深吸一口气,直起身子,看着白洛的双眼,“阿洛,我要离开这里,明天就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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